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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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星期六,秦飛睡懶覺,柳俊傑抓著書包去了客廳。家裏沒有單獨的書房,餐桌就是柳俊傑的書桌。柳志華給柳俊傑輔導功課,馮鵑催他出門工作,秦飛半睡半醒,聽到柳志華說:“傑傑月底就期末考試,我幫他突擊一下,飛飛談朋友了,不能老把飛飛關在家裏。”

秦飛洗漱完畢,一根筷子戳起盤子裏的糯米雞吃,馮鵑用吸管戳開豆漿遞給他:“老柳想買牛肉面,怕你半天不起來,面都坨了。”

馮鵑又是早上4點多起床,秦飛趕她去補覺:“老柳今天都在家吧?中午我和老柳做飯,不用你操心,你睡到下午餓了再起來吃。”

柳俊傑的作文題目是《記一件讓我感動的事》,他想寫徐啟航,但不知從何著手,柳志華點撥他:“可以從他是個怎樣的人寫起,寫寫他的外貌特征,興趣愛好……”

秦飛去找蔣馨月,每到周末,她的店裏就很忙,有時一天要接待幾十家拍攝親子照片的人。有個小女孩剛滿周歲,粉嘟嘟的極其可愛,她有點害怕鏡頭,秦飛逗得她咯咯笑,蔣馨月連連抓拍,有幾張秦飛和小女孩的合照她特別喜歡,小女孩的父母也滿意,同意她放大做成海報。

秦飛客串了打光師,還買來下午茶犒勞蔣馨月和同事,蔣馨月攬住他脖子說:“這麽會哄孩子,幹脆每個周末都來,給你兼職費哦。”

秦飛親她:“不拿提成,每個周末就不能來嗎?”

蔣馨月說:“男朋友也不能隨意使喚吧。”

秦飛怎麽可能要女朋友發獎金:“能啊,不然怎麽能叫男朋友。”

蔣馨月認真跟他掰扯,越是親密關系,越要講究邊界感,戀人也好,親人也罷,都不能予取予求。秦飛一怔,他想也許自己對馮鵑就失去邊界感了,馮鵑和柳志華的婚姻在他看來再鬧心,那也是他們之間的事,他只是兒子,不是當事人。

“不用給我兼職費,你單獨開個戶頭,算以後我倆的旅游經費。”秦飛和蔣馨月達成共識,夜裏回自家攤位,馮鵑一個人在忙碌,柳志華給柳俊傑輔導了一整個白天的功課,又接單去了。

秦飛幫馮鵑幹活,慢慢把話頭扯到黃鶴樓上,馮鵑主動說:“我和老柳上去過。”

馮鵑和柳志華是二婚,沒辦婚禮,兩人扯證時,馮鵑肚子已經很大了,生下柳俊傑快三個月,她肚子才縮回去一些,拉著柳志華去拍照。

馮鵑和秦剛結婚時還不流行穿婚紗,這次她想拍,但去店裏一問,太貴了,劃不來,柳志華找同事借相機,帶她走遍武漢三鎮名勝古跡,拍了很多照片。

到了黃鶴樓,馮鵑來了興致:“我們武漢最出名的景點,我一天看它好幾遍,從沒上去過。”

登上黃鶴樓,馮鵑高興得吟上了詩:“黃鶴一去不覆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黃鶴樓上有電梯,往來游客有人抱怨是敗筆,跟古老建築不配套,不倫不類的,馮鵑插句嘴:“為殘疾人和行動不便的人提供了方便,我覺得蠻好的。”

柳志華對這句話記憶猶新,前幾天,在長江大橋上,他跟秦飛說:“你媽說,她年輕時候開公汽,每次看到殘疾人上下車,她都很緊張,還有孕婦啊,拄拐杖的,推嬰兒車的,摔著磕著就麻煩了,後來無障礙公汽投入使用,她特別高興。”

柳志華是個戀舊的人,他記得戰友聚會時開過的玩笑,也記得馮鵑說過的話,他說:“你媽那人,外表是粗了點,心好,我是虧欠她。”

秦飛賭氣道:“知道虧欠她,還離婚做什麽。”

柳志華說:“人都自私,不想虧欠她,更不想虧欠自己。”

大橋長談那天,秦飛問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開始是已婚男女偷情不假,馮鵑懷孕三個多月才告訴柳志華,柳志華讓她去引產,她不同意,直接跑去找陳玉蘭。

陳玉蘭的兩個弟弟打得馮鵑差點小產,繼而是秦剛對柳志華捅了刀,出軌的男女都付出了代價。

偷情是歡愉,結婚是另一回事。柳志華懺悔,陳玉蘭傷心,但願意再給他機會。然而隨後秦剛搶劫被抓,馮鵑肚中孩子月份更大,她又是高齡產婦,流產有風險。

柳志華離婚再娶,是形勢所迫。這十幾年來,他和馮鵑大體上相安無事,但不那麽心甘情願結的婚,總有天會爆發。柳志華不肯說爆發的原由,但凡事就怕比較,柳漾的婚事讓他頻頻和前妻走動,舊夢重溫,何嘗不能成為理由?

秦飛自嘲地想,柳志華連19歲時黃鶴樓外那一輪明月都記得,何況是年輕時的發妻。自己對柳志華的去留想法都能推翻,柳志華為何不能推翻一段半推半就的婚姻?沒別的,他就是後悔了,後悔得形銷骨立的,馮鵑每天都強迫他多喝點排骨湯,他仍一天天現出了疲態。

周日,柳漾上大夜班,秦飛買了一只新手機去找她。上次見面,他看到柳漾用的是老款,盡管套了手機殼,沒少被摔過,屏幕和邊角處傷痕累累。

急診中心隨時各種突發狀況,混亂吵鬧。一個老人被兒子背來醫院,兒子說父親可能是低血糖昏迷,柳漾摸了一下,幸好還有脈搏,沈維和她合作測血糖,紮留置針,推高糖,再跑去接上心電監測,協助醫生接待另一個患者。

秦飛進來時,有個爹爹在大喊大叫:“明明我先來的,為什麽先幫他看,都是病人,都很痛!”

急診就診不分先後順序,分診護士或醫生會根據患者的病情傷情,給予優先就診,對急重癥患者更是采取刻不容緩的救治,但總有那麽幾個人愛罵街,甚至施以拳腳。

一個矮小的男人騎著電動車馱來孕婦,後座還坐了個40歲出頭的女人,懷裏抱著嬰兒。孕婦鼻青臉腫,問都不問就知道是被打了,男人卻對科室主任徐怡翎說是摔傷,徐怡翎瞪他:“想保住孩子就說實話。”

男人這才說都怪自己沒管住脾氣,他借了網貸,利滾利還不上,催債的人上門警告,媳婦跟他吵架,他急怒攻心才動了手。

40歲出頭的女人是孕婦的婆婆,補充說兒媳婦半天爬不起來,下身還見了紅,她擔心流產,趕緊送來醫院。

孕婦懷有5個月身孕,她個子很嬌小,面容也很年輕,徐怡翎初步判斷是肋骨骨折,男人甩自己耳光,柳漾對那婆婆說:“跟我去辦手續吧。”

柳漾太忙,秦飛來了半天都沒跟她說上話,柳漾忽然發現他,眉頭一皺,但她跟秦飛沒什麽可說的,徑直帶那婆婆去窗口繳費。

男人和母親因為醫療費爭執起來,醫生說是肋骨骨折,那就是了,男人覺得不用再拍片,他聽說孕婦不能拍片,也不能吃止疼藥,接著怪他媽不該慫恿他們生二胎,他根本就養不起。

婆婆懷抱的嬰兒已熟睡,瞪眼道:“必須保住,這胎肯定是兒子!”

男人錢不夠,號稱去找朋友借錢,溜之大吉,婆婆忙著跟柳漾表態:“我交的這部分錢,夠保胎吧?”

柳漾毫不掩飾鄙夷之意:“查過是兒子嗎?”

“醫院不讓查。我找了幾個生兒子的女的來看,都說看走路,看肚子,絕對是兒子。”婆婆很得意,回到治療室,孕婦已疼暈過去了。

徐怡翎給孕婦上了胸帶固定,先治肋骨的傷,婆婆反對,柳漾吼她:“大人活著,肚子裏的伢才可能保得住!”

一屋子病人都很看不起婆婆,她看出來了,幹巴巴地找補,她說媳婦在家不上班,家裏全靠兒子賺錢,沈維打斷她:“你兒媳婦生第一胎多大?”

“18,懷這個才領了證。”婆婆說兒子和媳婦平時感情好得很,今天兒子是氣糊塗了,還說兒子要養兩個,壓力大,不容易。

婆婆懷裏的女嬰醒了,哇哇大哭,柳漾哄著女嬰,不接話茬。男人為什麽打女人,理由萬萬千,說穿了就一點:他打得過。

婆婆給女嬰熱牛奶,不停地說話,柳漾沒太聽進去,荒謬地想,這女的袒護兒子到了不分是非對錯的地步,若她也能做到這樣,是不是就不會反對陳玉蘭覆婚,也就聽不到那句當頭棒喝?這幾天,她沒再和陳玉蘭聯系,只要想想那句“你要是兒子”,就很堵心。

秦飛找個空位坐下,不論那男人是第一次動手,還是若幹次,就沖他網貸還不上,這就是無底洞,女人還會再遭殃。他爸秦剛染上賭癮,馮鵑被打過幾次,好在馮鵑潑辣,敢跟秦剛對打,雖然打不過,但沒太吃虧。

當秦飛長大了些,母子倆齊心協力反擊,秦剛不再動手,但死也不同意離婚,結婚對男人全是好處,他才不離。後來秦剛賭癮大了,時常夜不歸宿,馮鵑從不過問,秦剛不在家,她不曉得多松快。

女嬰離開柳漾懷抱,又哭鬧不休,婆婆哄了又哄,柳漾讓她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待著,回治療室看孕婦,秦飛跟過去。

孕婦曹燕林醒了,病人和家屬輪番教育她應該離婚,才21歲,難道要被人打到老嗎,那太漫長也太痛苦了。

有個女病人恨鐵不成鋼:“打成這樣,不痛嗎?再不離婚,哪天別被打死了!”

曹燕林躺在床上,流著淚說:“總以為他會改。”

另一個女病人說:“打老婆的人,賭博的人,吸./毒的人,沒一個能改的,你離婚才是最現實的。”

曹燕林哭道:“我只有1米46,又矮,又不好看,還生了孩子,離婚還有誰要我?”

一個男人吃海鮮吃到休克,沈維協助醫生們把他救回來了,沈維喝口水,氣哼哼:“沒人要就活不下去嗎?”

曹燕林說:“我17歲就跟他在一起,沒上過班,沒錢,是活不下去。”

沈維很暴躁:“沒錢就去上班啊,上班就有錢賺!”

曹燕林囁嚅:“我初中都沒讀完,找不到工作。”

沈維給吃海鮮的男病人紮抗敏針,男病人撓著癢,也勸上兩句:“按摩院的盲人也能自食其力,你有手有腳,找個超市收銀也能賺到錢。”

“我想過,可那點工資養不活我姑娘,還有我肚子裏這個。”曹燕林知道眾人都瞧不起她,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柳漾給曹燕林換了一袋點滴,擦拭她嘴角的傷。在急診中心工作以來,她見過不少這樣的女人,路人們對她們的勸告也都差不多,但說了就跟沒說一樣。她們總在自怨自艾命太苦,嫁錯了人,曹燕林比那些人都略強一點,因為她“想過”去找工作。

以那男人的情況,孩子跟著媽會更好,但21歲的單親媽媽,僅憑收銀員工資的確不夠。她如何從那個家庭裏逃走,逃走以後怎麽討生活,都是難題。柳漾嘆息,轉身對上秦飛的眼睛,她沒理會。

男病人愛開玩笑,問沈維他下次吃海鮮是不是旁邊準備一盒開瑞坦就可以,柳漾聽得撲哧一笑,臉色緩和了些,忙完手上的事,對秦飛說:“出去說吧。”

秦飛從背包裏摸出新手機,遞上,柳漾不接:“什麽意思?”

秦飛說:“要不是你把我拉開,受傷的是我,我過意不去。”

柳漾擺出一副跟他很不熟的樣子:“我只顧著把面前的人扒拉開,沒看是誰。”

秦飛堅持要送:“我們兩家再有仇,都放一邊,你就當我是個普通病人,被你救了。我看你那手機很舊了,你用得著,再說我買都買了。”

手機挺貴,這人很誠懇,柳漾擋回去:“送你媳婦。”她知道秦飛沒結婚,陳玉蘭準備嫁妝時說過柳志華拿不出更多錢,可能還得為秦飛留點錢,秦飛是他的繼子,快26歲了,談了戀愛隨時可能結婚。

秦飛搖頭:“我女朋友剛換了手機。”

“那送你媽。”又有病人按鈴了,柳漾快步走去,丟下一句話,“我不會再管我爸媽的事了,隨便他們,他們想怎樣就怎樣,你不用再來找我。”

秦飛楞了楞:“我也是這樣想的。”等柳漾忙完回治療室,他又跟著她了,“你那傷不輕,我是真想謝謝你。”

柳漾摸出自己的手機,掂了掂:“手機我會自己買,而且我們有規定,不能收病人貴重禮物。”她點開手機相冊,給秦飛看一幅很粗陋的卡通畫,上面畫著護士的模樣,秦飛知道必然是她,旁邊是孩童稚嫩的字跡,“謝謝最美麗最溫柔的白衣天使。”

上個月,一個小男孩調皮摔傷了,手腕骨折,今天他被媽媽帶來醫院,送來親手畫的卡片,柳漾拍了這張照片:“這樣的禮物就夠了。”

秦飛呼出一口氣,他可不會畫畫。這時救護車又送來一個患者,生產車間機器出了故障,患者左手中指末節指骨斷了一半,疼得滿臉血汗,柳漾跑向他。

秦飛走進治療室,孕婦曹燕林又疼起來,不住地低哼。有個女病人給她剝個橘子吃,問她有沒有父兄,被打成這樣,娘家人不能不管,曹燕林說:“收彩禮的時候,我爸警告李申不準欺負我,他們會為我撐腰。李申打我,開始幾次我忍了,我以為別家也一樣,因為我爸也打我媽,我哥也打我嫂子。有次李申打得太重,我受不了,跑回家,李申跑去要人,直接踹門,我爸罵了他兩句,讓他把我領回去了,我不想再回去,可我媽說,我是李家的人了。”

女病人很生氣:“你首先是他們的姑娘。”

曹燕林苦笑:“出嫁了,好像就沒有娘家了。下次再跑回去,我爸和我哥都罵我不能動不動就往娘家跑。那時候我和李申還沒領證,我說想出去打工,賺錢把彩禮退回去,我媽說我心太窄了,氣性大,還說我肯定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說我什麽都沒做,李申就無緣無故打我,只要不順心就打我,我真的待不下去了……”

曹燕林哭了,隔了一會兒才說:“我找村裏人帶我出去打工,結果我爸甩我巴掌,他說我跑了,李申帶著人上門,三天兩頭要人,他們怎麽辦?他們都說我太自私,辛辛苦苦把我養大,我不報恩就算了,還連累家裏人,太不孝順了。”

聞者都責罵曹家人不疼女兒,曹燕林說:“我再往家裏跑,還沒進屋,我爸就打電話讓李申把我領走,我知道他們怕我賴在家裏,怕對我負責任……”

曹燕林泣不成聲,臉側向一邊。秦飛在她面前坐下來,握住她的手。別人都說,第一次被打的時候,她就該跑,她是逃跑過,但連娘家人都不為她出頭,她還能跑去哪裏,敢去哪裏?

曹燕林睜開眼,問:“你是誰?”

秦飛說:“家屬。”

曹燕林說:“謝謝你。”

“其實,不用擔心離婚找不到別人,說不定還能找到更好的。”秦飛給她看手機裏的照片,“這是我媽,這是我親爸,這是我後爸。我後爸是我媽四十多歲找的。”

曹燕林笑了笑:“你後爸年輕時肯定很帥。”

秦飛又說:“我親爸吃喝嫖賭,我後爸在世界品牌500強公司當工程師,工資高,還都交給我媽。”

空調品牌是大企業,秦飛倒也沒說假話,而且比起秦剛,他很明白馮鵑為何對柳志華滿懷留戀。

曹燕林喃喃道:“你媽運氣真好。”

人沒辦法在蒙著頭的時候做出選擇和行動,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別怕,更需要得到切實的幫助,秦飛說:“我看是緣分到了,所以說,感情這個事是說不清楚的。你不要怕離婚沒錢活不下去,護士一開始也不會打針,醫生也不會接生,不都是學了才會的嗎?”

曹燕林小聲說:“我書讀得少,總怕學得慢,還怕養不起姑娘和肚子裏這個。”

一個女家屬說:“現在月嫂吃香,收入也高,你帶伢比一般人有經驗吧。”

又有女人插話:“再不行就去做家政,手腳勤快點,打掃衛生一個小時也有幾十塊,一天多做幾家,吃住的錢就賺出來了。”

曹燕林問:“我沒學歷,他們也願意招工嗎?”

“勤快肯吃苦就行!”有人說,“我家鐘點工連小學都沒畢業,做事麻利又幹凈,去年把女兒供到讀大學了。”

曹燕林眼睛一亮,秦飛笑了,這個女人是可以救的。他好友阿豹的媳婦喬藍有個遠房表姐在婦聯工作,阿豹和喬藍的婚禮上,秦飛和表姐程惠敏見過面。也許對方能幫曹燕林找到肯義務幫她解除婚姻的律師,他加了曹燕林的微信:“等我找人聯系你。”

斷指工人疼暈過去,醫生們緊急協商如何幫他把斷指釘上去,但末節血管太細,成活率不會很高,柳漾默然回到治療室,秦飛正跟曹燕林說:“記得啊,指望男人改邪歸正,不如指望自己,你能賺到錢,就不慌了。”

馮鵑仍想繼續錯誤的婚姻,他拉不回來,若能幫到這陌生的女人,心裏多少好過一點。人生在世,會有很多恐懼和迷茫,但誰離開誰不能活,何苦再稀裏糊塗鼻青臉腫地混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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