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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酒忘川,唯嬌是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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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酒忘川,唯嬌是從

百日宴終了,宮燈次第熄滅,玉階上的殘紅被夜風卷得七零八落。

姜嬌婉拒了所有隨行的宮人,也推開了姜珩伸來的手,甚至連姜芝那聲軟乎乎的“長姐,我陪你”都未曾回頭。

她一身桃粉宮裝,裙擺上的雙鳳銜芝紋早已被夜露打濕,卻像一匹脫韁的孤馬,漫無目的地朝著宮城外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好久,久到太和殿的輪廓徹底隱沒在夜色裏,久到宮道上的石板路變成了林間的泥土,久到耳旁只有蟲鳴與風聲。

腳下的繡鞋早已被荊棘劃破,腳踝滲出血珠,她卻渾然不覺。最終,她停在了一處隱秘的林地前。

林深霧重,月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碎影。林地中央,立著一間破舊的木屋,屋前掛著一串幹枯的草藥,隨風搖曳。

一個身著灰布長袍的老巫婆,正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慢悠悠地搗著藥杵。她的頭發白得像雪,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溝壑,卻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姜嬌怔怔地站在那裏,半晌,才緩緩走上前。

“公主,老身等你很久了。”老巫婆放下藥杵,擡起頭,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力。

姜嬌心頭一震,卻沒有驚訝。她仿佛冥冥之中,就該來到這裏。“你知道我?”

“知道。”老巫婆點了點頭,“你心中有執念,有苦楚,有想忘又忘不掉的人。”

姜嬌的眼淚,瞬間洶湧而出。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婆婆,我求求你,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不,不是我……是我想讓她,能重新接受我。”

老巫婆微微頷首,轉身走進木屋。片刻後,她拿著一個小小的瓷瓶走了出來。瓷瓶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朵枯萎的桃花。“這瓶藥,名為‘忘川’。喝了它,便能忘記所有想忘的過去,重新開始。”

姜嬌接過瓷瓶,緊緊攥在手裏,仿佛握住了救命的稻草。“多少錢?我給你錢。”

老巫婆卻搖了搖頭,目光停在姜嬌的臉上,緩緩道:“你是有緣人,這瓶藥,老身送你。只是,一飲忘川,前塵盡斷。他日若是後悔,可就晚了。”

姜嬌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我不後悔。”

老巫婆不再多言,轉身走進木屋,消失在濃霧之中。姜嬌握著瓷瓶,轉身離開了林地。她走得很快,腳下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找樂榮。

她回到宮中,徑直去了榮棠公主的寢殿。樂榮正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光。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的疲憊清晰可見。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看到姜嬌,眼底閃過一絲疏離。

“公主殿下,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姜嬌卻沒有在意她的疏離。她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與歉意,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個酒杯,杯中盛著粉色的酒液,散發著淡淡的桃花香。

“樂榮,”姜嬌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又無比真誠,“我知道錯了。今日在太和殿外,是我太沖動了。我不該用那樣的方式,提醒你過去的痛苦。我只是,太想你了。”

樂榮的身體,微微一僵。她看著姜嬌,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這是我親手釀的桃花酒,”姜嬌將托盤放在桌上,拿起其中一個酒杯,遞給樂榮,“我知道,你最喜歡桃花酒。今日,我想跟你喝一杯,算是我給你賠罪。喝完這杯酒,我們就當過去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好不好?”

樂榮看著姜嬌手中的酒杯,又看了看姜嬌的臉。她的心中,有一絲猶豫。她想拒絕,卻又在姜嬌那無比真誠的目光中,無法開口。

最終,她還是接過了酒杯。姜嬌看著她接過酒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她迅速拿起另一個酒杯,將杯中桃花酒一飲而盡。“樂榮,我先幹為敬。”

樂榮看著她,猶豫了片刻,也將杯中桃花酒,緩緩飲下。酒液入喉,帶著淡淡的桃花香,卻又有一絲奇異的苦澀。

樂榮只覺得腹中一陣絞痛,隨即,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的頭,像是要炸開一樣,疼得厲害。她捂住頭,身體搖搖欲墜。

“阿榮,你怎麽了?”姜嬌連忙上前,扶住她,聲音裏滿是擔憂。

樂榮看著姜嬌,眼底閃過一絲迷茫。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她想回憶過去,卻發現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要一用力去想,頭就疼得厲害。

最終,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姜嬌緊緊地抱著她,臉上露出了一絲得逞的笑容。

她輕輕撫摸著樂榮的頭發,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阿榮,別怕。從現在開始,你的過去,都由我來替你忘記。我們,重新開始。”

第二天,樂榮醒來。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眼底滿是迷茫。她不認識這裏,不認識身邊的人。

她只知道,自己的頭很疼,只要一用力去想過去的事情,就疼得厲害。

姜嬌坐在她的床邊,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阿榮,你醒了。”

樂榮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陌生,卻又有一絲莫名的依賴。她輕輕拉著姜嬌的衣袖,聲音軟糯:“你是誰?我是誰?這裏是哪裏?”

姜嬌的心中,一陣狂喜。她緊緊地握住樂榮的手,聲音溫柔:“我是姜嬌,是你的妻子。你是榮棠,是我的阿榮。這裏是我們的家。”

樂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看著姜嬌,眼底的陌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依賴。

從此以後,樂榮忘記了過去的一切。她忘記了姜嬌對她的傷害,忘記了她們之間的愛恨糾葛。她只知道,姜嬌是她最親近的人,是她可以依賴的人。

而姜嬌,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她對她溫柔備至,體貼入微。她滿足她的一切要求,給她她想要的一切。

樂榮對姜嬌,越來越依賴。她的世界裏,只剩下姜嬌。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樂榮總會做一些奇怪的夢。夢裏,有一個穿著桃粉宮裝的女子,在她的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阿榮”。夢裏,有太和殿的臺階,有秋日的海棠,有一杯苦澀的桃花酒。

每當她從夢中醒來,都會頭疼欲裂。而姜嬌,總會及時地出現在她的身邊,溫柔地安慰她,撫摸她的頭,直到她再次睡去。

姜嬌以為,她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以為,她們可以就這樣,永遠在一起。

卻不知,一飲忘川,前塵盡斷。可那些刻在骨血裏的愛與恨,又豈是一瓶藥,就能徹底抹去的。

他日,若是記憶覆蘇,等待她們的,又將是怎樣的命運。

自那夜桃花酒盡,樂榮的世界便只剩下姜嬌。

她依著姜嬌的話,喚她阿嬌,整日裏寸步不離。

姜嬌為她描眉,她便乖乖仰著小臉;姜嬌為她備膳,她便細嚼慢咽,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

可只有姜嬌知道,這副溫順依賴的模樣背後,是忘川藥埋下的,層層疊疊的副作用,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她們的時光。

最先顯現的,是記憶碎片閃回痛。

那日姜嬌得了上好的海棠糕,興沖沖地端到樂榮面前。玉白的糕團上,印著一朵嫣紅的海棠花,精致得晃眼。

樂榮的目光剛落上去,臉色便驟然煞白。她捂著額頭,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身體如篩糠般顫抖起來。

零碎的畫面在她腦海中炸開——太和殿的臺階,秋風中搖曳的海棠樹,姜嬌溫柔的聲音說著“秋日有海棠”。這些片段轉瞬即逝,留下的卻是撕心裂肺的劇痛。她疼得蜷縮在床,冷汗浸透了衣衫,渾身冷得像冰,連嘴唇都泛著青紫色。姜嬌慌了神,抱著她不停安撫,指尖卻冰涼。

這是第一次,也是此後無數次的開端。石青色的宮裝、桃花釀的酒、甚至是姜嬌裙擺上的雙鳳銜芝紋,都成了觸發疼痛的開關。每一次閃回,樂榮的痛都更甚一分,姜嬌的心,便更沈一寸。宮人們私下議論,說榮棠公主怕是中了什麽邪,唯有姜嬌清楚,這是她親手種下的因。

緊接著,情感認知錯位開始作祟。

樂榮對姜嬌的依賴深入骨髓,可姜嬌卻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眼神裏,少了那份熾熱的愛意,多了一份近乎本能的依附。

那日太子姜珩來看望樂榮,不過是說了一句“長姐近日可好?榮棠公主的身子可大安了?”,樂榮便怔怔地看著他,眼底泛起莫名的親近。她甚至主動伸出手,想要觸碰姜珩的臉頰。

姜嬌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不動聲色地擋在兩人之間,將樂榮攬入懷中。樂榮被她抱得緊了,卻沒有反抗,只是疑惑地看著姜珩,仿佛在想,為何自己會對這個陌生人,產生如此強烈的好感。

後來姜芝來看她,這個最小的公主怯生生地遞上一串糖葫蘆,樂榮卻又莫名地瑟縮了一下,躲在姜嬌身後,眼底滿是恐懼。

姜芝委屈地紅了眼眶,拉著姜珩的衣袖小聲問:“二哥,榮棠姐姐怎麽不認得我了?” 更讓姜嬌心悸的是,樂榮如今聽到“桃花”“海棠”這兩個詞,便會本能地蹙眉,甚至幹嘔。那杯她曾最愛的桃花酒,如今成了她避之不及的毒物。

行為慣性反噬,則讓姜嬌看到了樂榮刻在骨血裏的習慣。

樂榮忘記了自己會寫字,卻在姜嬌研墨時,下意識地拿起筆,握筆的姿勢標準而優雅。

她看著自己手中的筆,滿臉茫然,仿佛在看一件極其陌生的東西。姜嬌輕聲喚她:“阿榮,你這是在做什麽?” 樂榮搖了搖頭,試圖放下筆,卻又本能地握緊。

她皺著眉,努力想要回憶起什麽,眩暈感卻如潮水般襲來。她踉蹌著扶住桌子,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栽倒在地。

還有一次,姜嬌帶她去禦花園,看到一處花草枯萎,樂榮便下意識地蹲下,用手指輕輕撥開泥土,動作嫻熟地為花草澆水。

她做完這一切,才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姜嬌站在一旁,心如刀絞。這些習慣,是樂榮刻在骨子裏的,忘川藥可以抹去她的記憶,卻無法抹去她的本能。

而每當樂榮試圖深究這些本能的意義,便會被劇烈的眩暈擊倒。宮人們都說,榮棠公主雖忘了前塵,卻依舊是那個心善的公主。

夢境具象化驚擾,則成了樂榮的夢魘。

每一夜,樂榮都會陷入沈睡,卻又在夢中驚醒。她的夢裏,全是過往的片段。

太和殿外,她對著姜嬌歇斯底裏地哭喊;秋日的海棠樹下,兩人相依相偎,笑靨如花;還有那杯苦澀的桃花酒,她一飲而盡,隨後便天旋地轉。

這些夢境,清晰得如同昨日。樂榮醒來後,能一字一句地描述出夢裏的場景,卻認不出夢裏的人。她不知道那個對著姜嬌哭喊的女子是誰,不知道那個在海棠樹下微笑的女子是誰,更不知道那個喝桃花酒的女子是誰。

夜夜的噩夢,讓樂榮整夜失眠,白天精神恍惚。她常常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連姜嬌叫她,都要反應許久。

姜嬌心疼不已,每夜都守在她的床邊。每當樂榮從夢中驚醒,渾身是汗地喊著“不要”,她便會立刻抱住她,溫柔地安撫她:“阿榮,別怕,我在這裏。”

然後輕輕撫摸她的頭,直到她再次睡去。可姜嬌知道,這些噩夢,是忘川藥無法抹去的,樂榮心底的執念。

最後,五感敏感失衡,讓樂榮的世界,變得支離破碎。

海棠香,是樂榮曾經最愛的味道。宮宴上的海棠酥、庭院裏的海棠樹,那清淺又綿長的香氣,曾是她心頭最溫柔的慰藉。

如今,她只要聞到一絲海棠香,便會心悸不已,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艱難。

海棠色,是她曾經最愛的顏色,那一抹嫣紅如霞、清麗脫俗的色澤,也是她作為榮棠公主的常服之色。

如今,她只要看到海棠色,便會眼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連路都走不穩,只能慌亂地扶住身邊的人。

甚至是姜嬌的腳步聲,都能讓她產生極端的生理反應。聽到姜嬌的腳步聲,她會下意識地安心,嘴角揚起溫柔的笑容,主動迎上去喚一聲“阿嬌”。

可同時,她又會莫名地恐慌,身體微微顫抖,指尖冰涼,仿佛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她的味覺,也徹底失靈了。

姜嬌為了討她歡心,特意命禦膳房做了她從前最愛的海棠糕,那糕團甜糯綿軟,海棠香濃郁。

樂榮咬了一口,卻嘗不出一絲甜味,只覺得滿口苦澀,難以下咽。她又為樂榮釀了海棠酒,取的是春日第一茬海棠花,釀出來的酒清冽甘甜,餘味悠長。

樂榮抿了一口,卻嘗不出一絲酒味,只覺得辛辣刺喉,嗆得她連連咳嗽。樂榮不明白,為何這個世界,會變得如此奇怪。

那些曾經讓她歡喜的東西,如今都成了折磨她的利器。她只能更加依賴姜嬌,仿佛只有姜嬌,才能給她一絲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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