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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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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秋天很短暫。

沒用多久, 冬季就來臨了。

白雪安靜地覆蓋在枝頭,一丁點兒聲響,都能震得它撲簌簌落下鹽粒似的雪花。富岡先生被淋了滿頭, 顯得有些笨拙地低下頭,想將頭發上和被灑進後衣領的雪弄出來, 不等完全弄出來, 就被錆兔先生的雪球砸中肩膀, 更亂糟糟了。

“錆…錆兔?”

富岡先生有些不及時的反應, 令錆兔先生叉著腰哈哈大笑起來。

富岡先生罕見流露出更多情緒出來,臉頰微微鼓起來一點,像是在生氣。他蹲下身去,也搓了好大一團雪球, 朝錆兔先生砸去。

……

最後。

兩人都滿身是雪、濕噠噠地踩在落葉不斷的林子裏。

但誰都沒流露出「難辦」或是「沮喪」的情緒。錆兔先生本就微微上挑的眉眼含著笑意;富岡先生向來寡淡、沒什麽情緒的臉上, 也露出笑容。

不是簡單的……需要仔細分辨,才能看出來的笑容。

而是一眼望去。

便能知曉他現在很高興的大笑。

那雙水藍色的眼眸亮亮地彎起來, 笑著時,註意到她的視線, 側過頭來與她對視, 微頓片刻之後, 竟依舊在笑。

阿代也噗嗤一聲掩住嘴笑起來。

富岡義勇看著她的笑,神情再次楞住, 水藍色的眼眸裏有些無措、但更多是出神地望著她。

阿代從懷裏掏出兩張手帕。

她一向有隨身攜帶兩張手帕的習慣。

一條自己使用;

一條是如果碰見需要手帕幫助的人時可以派得上用場。

她提起和服,小心翼翼地踩著厚厚一層積雪走過去, 木屐落上雪面時, 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是獨屬於冬天的聲音。一路踩雪過去,與他們一同站在大樹底下, 阿代將其中一張手帕朝富岡義勇遞去。

“富岡先生,給?”

富岡義勇仍舊是不太能明白的表情,怔怔地盯著那張手帕發呆。

一旁的錆兔看得無奈,拿過那張手帕,便“啪”地蓋在富岡義勇的臉上,用手幫他一陣呼啦。富岡義勇的臉完全埋在了素白手帕底下,發出快要窒息的“唔唔……”聲。

雙手不停掙紮。

總算將錆兔的手拍開、得救後。

富岡義勇把手帕從臉上拿下來,才發現上面有一小片濕噠噠的枯黃落葉。

之前應該就黏在他的臉上。

……怪不得阿代會看著他笑出來。

他垂著眼,慢吞吞地將手帕上那片落葉取下來。擡頭時,阿代已經舉起手,用另一張素白手帕,親自幫錆兔擦臉上的雪了。

“……”

富岡義勇收回視線。

低頭將臉埋進手帕,再次認真地擦了擦臉。

之後三人結伴。

一塊返回狹霧山腳下的木屋。

山頂的白雲少了,天空卻不似秋季那般湛藍,呈現微白的顏色,顯得那麽遼闊。他們三人的影子比不得樹影,就那樣交疊成一團小小的、不規則的黑影,緩慢往山下走。

鱗瀧先生雕刻了整個秋季的狐貍面具,也完成了。

等新年結束。

等白雪融化。

錆兔先生和富岡先生就要前往藤襲山,參加為時七日的最終選拔。

新年那天,山下城鎮舉辦了很盛大的祭典。鱗瀧先生允許他們一塊下山去逛逛。阿代雖因著之前那些孩子的事兒,並不太想去,可一想到新年祭典的熱鬧,卻總忍不住心動。

上一次逛新年祭典……

還是母親未過世時,父母親分別牽著她的左右手,帶她在熱鬧的集市穿梭。關於那次祭典的記憶,早已在時間的沖刷下淡忘,但那種興奮感卻始終殘餘在心臟最深處。

所以最後。

阿代還是答應下來。

出發前還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不該答應呢?可等真到了山下城鎮的集市,阿代的眼睛已經完全被點亮了。她目不暇接地望著周圍的一切,現在離祭典最為熱鬧的暮色時分還差些時間,但集市也已人滿為患。

攤販的吆喝聲、穿著和服袴的男性和穿著振袖的女性步態優雅、帶著放松心情地閑逛。

孩童們手拿紙面具奔跑嬉戲,在集市上來回穿梭。

熱氣騰騰的關東煮,醬油團子,還有抱在手裏非常暖和的烤紅薯,在白雪皚皚的季節格外晶瑩艷紅的蘋果糖……

旁邊有一組手拿樂器的巡回藝人,一邊唱歌彈奏樂器,一邊走過阿代身旁。

在留意到阿代亮晶晶的視線時。

其中一位腰間別著精致小鼓的女性側目,朝她微眨了下左眼。

阿代楞怔之後認出來。

上次跟鱗瀧先生他們一塊外出歷練時,途中有遇見過她們。那時在並不寬的小道上相逢,不等他們做出反應,她們便率先退到路邊,將路讓出來。

路過時,阿代沖她們鞠躬小聲道了謝。

那時候。

她擡頭,便有瞧見那些梳著漂亮發髻的藝人們面露驚訝地看著她,像是沒想到會有人這麽認真地向她們這種人鞠躬道謝。但很快,那抹驚訝就化作了溫柔的笑意,她們也沖阿代鞠了鞠躬,並祝福他們旅途愉快。

最後。

暮色時分到來。

祭典到了最熱鬧的時刻,遠處有幾十個人舉著的祭祀臺順著街道一路往前,三味線和太鼓音交織在一處,悠長莊嚴的祭祀音樂下,巨大的神明像靜坐在祭祀臺中,被簾幕微微遮擋。

阿代眼睛逐漸看不清了。

周圍開始亮起七彩的瓦斯燈,街道兩邊的攤位上也掛上了紙燈籠。

阿代的手在人群中被錆兔輕輕抓住。

“砰——”

有什麽炸開的聲響。

從頭頂傳來,很巨大。就像那日深夜惡鬼破開窗戶進屋時的響動。

“是煙火,別怕。”身側傳來錆兔的聲音。

人潮來來往往,都在此刻駐足下來,一同擡頭望向那璀璨的煙火,發出聲聲驚呼感嘆。阿代擡頭,看見的是一片炸開的模糊而晃動的光斑,可即便如此,也足以令她興奮好久。

“……好漂亮。”

她仰著頭,輕聲說。

上一簇煙花還未完全落下。

“咻”地一聲,又一團明焰騰空而起,在夜幕中驀然綻開,光雨四散,照亮整片天空。隆隆餘音與淡淡的硫磺氣息彌漫在寒冷的空氣裏,富岡義勇始終沈默地跟在稍後的地方,手裏拿著錆兔買的蘋果糖,懷裏抱著錆兔買的達摩不倒翁和阿代買給他的風車。旁邊有嬉笑跑過的孩子,手裏拿著的風車,跟他是同款。

他原本仰頭看煙火的目光,不知為何隨著飄零的光屑緩緩落下——

最終,靜靜停在了阿代的側臉上。

她仰著臉,清澈又幹凈的眼眸裏倒映著漫天流火,唇瓣微微張開,臉上滿是驚嘆的笑意。煙火微亮的光暈染紅了她被凍得微白的臉頰。

又一簇煙火的光亮綻開。

細雪恰巧悠悠飄落。

被雪花覆上一點的睫毛輕顫著,微微失焦的瞳孔在發亮。

……她很高興。

意識到這點時,他感到心臟像是被什麽輕飄飄的羽毛撓了一下。

熱鬧的氣氛下。

錆兔側頭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懷裏抱滿了東西的低馬尾少年,目光正靜靜地落在阿代的側臉上。他看得那樣專註,水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阿代臉上歡喜的神情,以至於他自己可能都未曾發現……他那張常慣沈靜的臉,正隨著阿代的笑容,一點一點、難以察覺地柔和下去。

錆兔的笑容短暫停頓了一瞬,眼中情緒有些覆雜。

#

##

白雪融化。

山頭重新煥發出綠意。

到了最終選拔的日子了,錆兔和富岡義勇天剛蒙蒙亮就要出發了,鱗瀧先生將兩張狐貍面具,分別遞給他們,靜靜地看著他們好長時間,最後什麽要求的話也沒說,只留下簡短的一句“活著回來”,便轉身回去了木屋。

阿代也拿出親手縫制的平安禦守。

一個是粉紅色,繪制了小兔子的圖案。

一個是水藍色,上面繪制了鮭魚的圖案。

兩個禦守裏都分別被塞入了上次在新年祭典上,阿代背著他們偷偷從祭祀臺買來的經文。

她將粉紅色的平安禦守遞給了錆兔。

“……原來你這些天在忙這個。”錆兔紫色的眼眸裏流露出一絲覆雜和無奈,他將禦守接過去,放入了懷中,鄭重地向阿代承諾:“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他聲音幹凈清透,像是夏夜的微風。

第一次聽見他聲音的那個夜晚,是他對著瀕臨死亡的父親承諾,說一定會照顧好她的未來,保護不讓她受到傷害。那時候,阿代沒有看見他的臉,光是聽著他的聲音,她就已有了這種感覺。

……像夏夜的微風。

阿代沖他彎彎眼眸,幫他將除災面具戴上。

黑色眼睛、只有瞳孔一點白的狐貍面具,將錆兔原本沒有生氣時會顯得頗為柔和的面容遮住,顯露出幾分嚴厲和不容靠近的氣息。

之後,她轉身,將另一個水藍色的平安禦守遞給站在錆兔旁邊的富岡義勇。

富岡義勇楞了好一會,才幹巴巴:“……我也有嗎?”

阿代有些無奈:“當然。這個就是給富岡先生您的,請收下吧?”

“……”

富岡義勇慢吞吞接了過來,

然後就看到上面繪制著的魚,有些茫然:“為什麽……是魚。”

“這個嘛,”阿代笑著,“因為富岡先生很愛吃蘿蔔鮭魚不是嗎?所以,就繡了這個圖案。”

被人發現自己的喜好,他感到臉微微有些發燙,側開臉,看向別處,然後將那個平安禦守鄭重地塞入懷中時,聲音輕輕地道謝。

“唉……”

阿代嘆了口氣,總算是有些看不過眼地伸出手,幫他把紮得有些亂的低馬尾解開了。

富岡義勇身形微微一滯。

明知該要避開,但身體仿佛被凍住了一般,最終,他只是默不作聲地低頭站在那裏。

他感受到阿代輕柔的十指穿過他的頭發,幫他重新紮了個利落的低馬尾。紮頭發時,她的聲音從耳後很近的地方傳來,溫暖得像冬日裏的暖陽:“富岡先生……請您務必要保重自己。也拜托您,一定、一定要帶錆兔先生平安歸來。”

指尖無意掠過他眼角時,他微閉起眼,從嗓間發出低低的回應:

“……嗯。”

……

望著逐漸遠去、變得模糊不清的那兩道人影。

阿代雙手合攏在唇邊,最後大聲沖他們送上祝福:

“請一定要平安回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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