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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破陣子(一百零六):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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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破陣子(一百零六):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好。”李綰應的格外輕。

片刻後,她拿來一雙幹凈的靴子擺在了張景初的腳下,“一會兒水要冷了。”隨後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將身上的玉帶解開,脫去半敞著的紫袍與裏面的武服。

張景初坐在榻上,看著李綰解衣的動作,隨後穿上靴子起身。

李綰站在一面銅鏡前,將最後一件裹身的中衣脫下。

多年的征戰,在風吹日曬之下,連肌膚的顏色都深了許多,數年不見,身上又多了數道傷痕。

顏色較潛的是多年前的舊傷,如今疤痕已經逐漸淡退,只剩下一些近年添的新傷。

平岐之戰較為順利,加上有新制的盔甲,所以並未增加傷口。

就近的傷痕是幽州之戰所留下的,傷口很深,也很多。

這些傷都是張景初替李綰處理的,她看著李綰肩背上留下的疤痕,於是拿起手杖緩緩走近。

李綰看著銅鏡裏的肌膚,還有那些已經落痂的刀痕,片刻後,銅鏡裏多出了一個身影。

張景初走到她的身後,擡手撫上李綰身上的幾道疤痕,但在觸上的瞬間,又縮回了手。

“怎麽了?”李綰側頭問道。

只見張景初的眼眶已經濕紅,“疼嗎?”她看著妻子問道,難以掩飾的心疼。

李綰楞了楞,因為這些傷,最近的都是一年之前的了,疼痛她早已忘卻。“為什麽這樣問?”

“那個時候在軍營中替你縫合傷口的時候,我有多很次想開口問你。”張景初解釋道,但愧疚讓她無法開口。

“比起精神上的永受禁錮,終不得自由之身的郁郁寡歡,這些皮肉之苦能算得上疼嗎?”李綰向張景初說道,“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我寧可流血,也不想要流淚。”李綰又道,說罷她便走到池邊,緩緩踏入池中,讓池水沒過身軀,“寧可壯烈而死,也不願茍活於世。”

張景初轉身看著妻子,只是靜靜註視著她,沒有說話。

“你放心吧,我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李綰。”李綰將水舀至肩上淋下,“我分得清利弊,不會再感情用事。”

張景初搬來一張胡凳,緩緩走到池邊坐下,李綰便順勢靠了過去,將頭枕在池邊。

“好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李綰靠在池邊說道,泡在池水中,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

張景初將衣袖襻起,伸手取下李綰頭頂上的發簪,戴冠所用的發髻便緩緩散開。

“哦對了。”李綰忽然想起什麽,於是睜開雙眼,“我離開魏州時,七娘讓我問你,南下平定吳王朱振之事。”

張景初一邊替李綰搓洗著頭發,一邊回道:“吳王朱振是平庸之人,雖不似朱喜那般無道,但因朱文與朱喜之死,而忌憚宗室,又疏遠朱權舊部,這些舉措,已讓吳國內部走向瓦解。”

“我倒不擔心吳國,只是吳國南邊還有楚越。”李綰道,“我聽說嶺南也發生了叛變。”

“嗯。”張景初點頭,“晉王死後,朝廷再度失勢,嶺南節度使自立為王,在廣州建立了漢。”

“南蠻之地,左右不過見風使舵。”李綰說道,“不足為懼。”

“我只是聽聞楚越的君主,都是賢明,深受百姓擁戴,非吳漢之輩。”李綰側頭看著張景初道。

“楚有內亂,權臣涉政,而越王錢穆,一直安居江浙,是為避免戰爭禍亂子民而向吳稱臣。”張景初向李綰說道。

“朝廷不是早就與江淮失了聯系嗎?”李綰看著張景初又道。

張景初舀起一勺水,將李綰頭發上搓出的泡沫沖洗幹凈,並拿出一條幹巾,將濕發擦幹,“朝廷是與江淮早就斷了連接。”

“但各地的商人,卻是從未斷過的。”張景初回道,起身將一旁的炭盆挪了過來,“長安依舊是天底下最大的城。”

李綰繼續躺回池內,望著池中飄出的熱氣,“長安真是繁華。”她感嘆道。

“即使經歷了這麽多動蕩,這麽多次戰爭血洗,可還是中斷不了它的繁華。”

“可惜,關中的舊勢力太迂腐了,禁錮太深。”張景初道,用簪子將李綰的頭發輕輕挽起,放在炭火前烘幹,“即使是我,也難以改變。”

“怎麽,也有你中書令辦不到的事?”李綰聽後,勾起嘴角笑了笑。

張景初擡頭看著妻子,便也陪著笑了笑,“我縱使有通天的本事,也無法剔除已經根植在他們心中的頑念。”

“那就不選長安。”李綰說道,“從來都是天子選城,而非城選天子,九州之大,也不止長安這一座城。”

“就像當初武皇遷都洛陽一樣。”李綰又道,“有些東西,趕不盡,殺不絕,既然這樣,那就不要了。”

看著妻子勢必奪取天下的壯志,“可以不將都城定在長安,但關中之地不可丟。”張景初道。

“關中之地...”聽到這兒,李綰挑起了眉頭,“這裏是我出生之地,可如今,卻成為了我最厭惡的地方。”

朝廷百官,害怕藩鎮作亂,而將燕王阻攔在關外,而後燕王入關平岐,朝廷又畏懼燕王之勢,而引魯王帶兵入關,甚至想將隴州讓與魯王,以此平衡燕魯。

進入長安之後,李唐朝廷的官員,也是對李綰的宗室身份,與女子之身多有議論,他們表面恭維,暗地裏卻以為恥。

“我也是宗室出身,我是熙宗之女。”李綰氣憤道,“就因為女子的身份,而被當做外人。”

張景初伸出手,搭在李綰的肩上,輕輕拍了拍,“四娘相信我嗎?”

李綰回過頭看著張景初,她看著她的雙眼,無論遭遇什麽,無論在什麽樣的處境中,總是那樣的柔和,總是那樣處變不驚。

“你我都曾說過,你我是君臣,這些年我也常思,我與你之間,究竟是什麽樣的關系。”

“但只有我自己明白,多數時候,我說的都是氣話。”

“但你說的,卻是真。”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想與你做君臣。”

“如果我們只有利益共生的關系,那將來你我就會成為我父親與你顧家一般。”

“這是你想要的嗎?”李綰看著張景初問道。

張景初對視著李綰,搖了搖頭,“我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那我有什麽理由,不相信你呢。”李綰回道,“是你把我變成現在這幅模樣的。”

“這輩子,你都休想再賴掉了。”李綰紅著眼睛又道。

張景初擡手,撥著妻子耳畔還未烘幹的頭發,“欠你的,我從未想過要逃。”

李綰聽著,遂撲向張景初的懷中,濺起的水花與身上的水珠染濕了張景初的衣衫,“答應我,保重自己。”

張景初摟著妻子的腰身,擡手摸了摸她的腦勺,“嗯。”

李綰於是從她懷中擡起頭,二人對視著,緊緊相擁,炭火在旁側熊熊燃燒,依偎在一起,使她們體溫驟增。

張景初於是俯身吻上李綰的額頭,緊接著便吻上雙唇,李綰趁勢攬上她的腰身,張景初拿著木簪擡起手,在水中一邊擁吻,一邊將妻子散下的青絲緩緩挽起。

片刻後,散亂的頭發被發簪固定住,張景初也騰出了手,抱緊了她,她吻上李綰的耳畔,水中熱氣不斷冒出,身上的水珠順著吻痕滑落,打濕的碎發粘連在肌膚上,潮濕,黏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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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屋——

張景初將外袍掛在架上,而後將炭盆挪近,便一把躺在了榻上,喘了幾口氣。

李綰坐在鏡臺前,將挽起的頭發散下,而後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戶放下,僅留了一小扇通風的窗口。

咚咚!——

“子時正。”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至夜半,府外傳來了更夫的打更聲。

李綰走到衣架前,從蹀躞帶上取出挎包,又從包內拿出一封信。

“這是離開魏州時,七娘讓我交給你的。”李綰走到窗前,在張景初身側坐下。

張景初撐著身體坐起,“這是什麽?”

“這是她給虢國公寫的信。”李綰說道。

張景初接過,信已被封住,信封上什麽也沒有寫,但她卻能猜到楊婧的用意。

“即使沒有信,虢國公也會做出選擇。”張景初看著李綰說道,“他明面上聽從朝廷,聽從皇太後的意思,但私下卻多是與我聯系。”

“可楊家世守皇族,難免他會受父兄的影響。”李綰說道,“你帶著楊婧的意思,總歸是多一分保險。”

張景初點了點頭,遂將信收了起來,“想當年,剛剛來到長安,正值上元節,天子宴丹鳳樓。”

“寧遠侯家三郎求娶的場景,我至今不曾忘。”

“那楊修是個憨傻之人,他妹妹如此聰慧,而他卻生得蠢笨,被人當做了刀使都不知道。”李綰說道。

當年之事,涉及東宮之爭,那個時候的長安,便已是波雲詭譎。

“又是一個十年,長安還是長安,但卻物是人非。”張景初輕嘆道,“滿門忠烈的楊家,最後也只剩下了一對兄妹。”

當初在丹鳳樓前因為昭陽公主而自戕的楊家三郎,曾被長安百姓嘲笑癡傻,卻不曾想多年以後,長安歷經血雨腥風,而在戰亂之中,正是這個癡傻繼承了寧遠侯楊忠的衣缽,也撐起了楊家最後的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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