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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長安行(四):鵲踏枝,鼓上舞,故人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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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長安行(四):鵲踏枝,鼓上舞,故人相逢

張景初聽後,走到器架上挑選了一把琵琶,“不知道十一娘子要什麽樣的伴奏。”

“你聽過教坊樂嗎?”胡十一娘問道,“教坊燕樂。”

“在刺史府聽過,但比不得宮中。”張景初回道。

“我一會兒要跳,”胡十一娘再次回到銅鏡前檢查著妝容,隨後直起腰身,看向張景初,“鵲踏枝。”

“郎君可會奏?”胡十一娘又問道。

“鵲踏枝。”張景初旋即找了一張席墊,盤腿坐下,懷抱著琵琶,輕輕撥動琴弦。

弦樂之聲剛剛彈奏出來,胡十一娘便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看來奴家這次的下註,不會有錯。”

半個時辰後,酒肆裏已經坐滿了人,隨著一陣鼓聲響起,臺下逐漸變得安靜。

張景初換了一身喜慶的半臂衫,襆頭上還裹著紅巾,混在了酒肆的樂師團隊中。

她本想退到一個角落,卻因為手中的琵琶,被其他樂師推到了最中間的位置。

不過賓客們並不關心伴奏的樂師,即使她站在比較顯眼的位置,也不會受人關註。

為這支舞伴奏的樂師一共有七人,他們分別拿著不同的樂器,站立或者盤坐在舞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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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東市——

丹鳳樓前的燈會還未結束,因為楊修之事,昭陽公主便提前離了席,但她並未按照皇帝的叮囑前去探望楊修的傷情,而是獨自出了宮。

馬車進入東市,但由於行人實在太多,車馬被堵塞在了街道上無法前行。

昭陽公主於是從車上走下,而此時,她已卸了妝容,身上穿著男子的袍服,束起了頭發,裹著襆頭。

“公主,我們為什麽要走東市。”跟隨她的貼身宮人,也作男子裝束隨在她的身側。

昭陽公主沒有回話,只是走進了嘈雜的集市,看著商鋪中琳瑯滿目的應節貨物,很快就被一處貨架上懸掛的各種面具所吸引。

年節會有儺戲,驅除邪祟,每當這個時候小販們便會出售各種各樣的戲面,青面獠牙,以極醜的扮相,來供人取樂。

昭陽公主拿起一張青色的戲面,宮人見了,於是說道:“這戲面,畫得好醜。”

聽著宮人的話,昭陽公主仿佛想起了什麽,“醜嗎?”

宮人楞了楞,見昭陽公主將之戴在了臉上,於是改口道:“但是郎君戴著,卻不同凡響。”

昭陽公主這才意識到,即使說出同樣的話,但因為是不同的人,所以表達出的情感,有著天壤之別。

她將戲面買下,隨後離開了東市,但沒有返回自己的宅邸,而是在路過平康坊時,在心中強烈的驅使下踏入了坊中。

宮人緊隨其後,“郎君,這裏是平康坊。”

昭陽公主自然知道,但她還是朝坊中走去,勾欄瓦舍裏,達官貴人盡情享樂,就連街道上都充斥著靡靡之音的酒色聲。

“胡姬酒肆。”宮人跟隨昭陽公主來到了胡姬酒肆,突然裏面傳來喝彩的聲音,聽著很是熱鬧,“小人好像聽說過這家酒肆。”

昭陽公主戴上戲面,踏入了酒肆,只見酒肆的主樓只有舞臺上亮著燈火。

幾個小廝走上前來招呼,“二位客官來得可巧,今夜上元,主人會親自獻舞。”隨後領著她們落了座。

席坐間有不少胡姬和新羅婢端著酒水侍奉,尤其是靠前的位置,酒肆還安排有專人伺候。

就連宮人也都震驚了,“不愧是平康坊內最大的酒肆,好多人啊。”

咚!——

鼓聲響起,樓中燈火忽然全部熄滅,眾人一陣驚慌,緊接著響起了奏樂聲,平和的樂曲,將客人們的驚慌撫平。

大樓裏也變得安靜下來,樂師用黃檀木制成的小杖,擊響了腰間懸掛的羯鼓,三聲鼓響,一聲杖響。

在有序的節奏下,絲竹管弦之聲齊奏,臺上的燈火再次亮起時,舞臺中間的大鼓上,多了一道婀娜多姿的身影。

胡十一娘穿著紅色的舞衣,額間梅花鈿如頭頂灑落的花瓣一樣嬌艷,她以手半遮面,赤足下腰於鼓面上。

張景初盤腿坐在樂師中間,懷抱琵琶,隨著燈火完全亮起,她擡起手,輕輕撥動琴弦。

鼓上舞步隨著琴弦而動,腳踝處懸掛的鈴鐺隨著動作幅度變大,而不斷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柔軟的身段在鼓上旋轉,飛舞,而面向臺下時,她的眼神仿佛能夠勾魂,賓客們幾乎都被胡十一娘的舞姿吸引得挪不開眼。

“梅落繁枝千萬片,猶自多情,學雪隨風轉。”

“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無限。”

琵琶曲成為了這一支舞的主樂,這也是胡十一娘特意安排的,因為除了有仰慕酒肆主人的一些常客外,這家酒肆也會迎來一些文人的到訪,尤其是這樣的夜晚。

“這是什麽曲子,聽著好生耳熟。”臺下有賓客聽著曲子,看著胡十一娘的舞,不禁猜測道。

“像是從教坊傳出來的燕樂。”

隨著曲樂的聲音高漲,於是便有人聽出來了,“好像是《鵲踏枝》”

“難道十一娘子還請了教坊的樂師伴奏嗎?”同時也有人疑惑道,他們紛紛將目光轉向了伴奏的樂團。

“《鵲踏枝》雖是教坊樂,但早已傳出民間,並非只有教坊司的樂師才能演奏出。”又有人道。

“那個樂師,看起來好年輕。”

昭陽公主就坐在這群文人的不遠處,自然也聽到了他們的議論,而且比他們更早的註意到了樂師。

只不過與他們談論的疑惑不同,對於這首燕樂,和伴奏的樂師,她最是熟悉,只是不明白,張景初剛到長安,為何會選在此地落腳,又為何會如此之快的與這家酒肆的主人,這樣的風塵女子混在一起。

張景初看著鼓上舞,完全的投入進了演奏當中,琵琶聲與那銀鈴響完美契合,緊緊抓住了臺下賓客的心神。

就在她撥著琴弦擡頭之際,卻突然看到了臺下一個熟悉的目光。

戴著戲面的少年郎,在暮光中望向她的眼神,與那天雪夜中所見,尤為相似。

“樓上春山寒四面,過盡征鴻,暮景煙深淺。”

“一晌憑欄人不見,鮫綃掩淚思量遍。”

昭陽公主好像察覺到了張景初望向自己的目光,這道目光太過熟悉,熟悉到令她害怕,令她慌張。

於是她拉起同樣帶著戲面的宮人,“我們走。”

“啊?”宮人正看得入迷,“郎君,怎麽了。”

舞步隨樂聲停止,胡十一娘身上滿是熱汗,額前與頸間的碎發也都被汗濕。

她立於鼓上,向賓客們福身行禮,“奴家在此,恭祝諸君,上元安康。”

臺下響起一片歡呼聲,“彩!”

“十一娘子的鵲踏枝,不輸教坊,驚為天人。”

昭陽公主便在眾人起身的歡呼聲中離去,張景初見後,放下琵琶從欄桿處跳下,不顧胡十一娘的呼喊,追了出去。

“張郎。”胡十一娘不明所以,但賓客要緊,便只得回到臺上一一答謝貴客。

張景初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中,不停的擡頭張望那個即將消失的身影。

“三娘!”

她的眼裏充滿了著急與恐慌,只想快點離開這座擁擠的大樓。

然而等她擠出人群,追到大樓外時,她追尋的人卻不見了蹤影,徹底消失在她眼前。

就像在潭州一樣,突然闖入,又突然消失,消失的徹底。

她站在酒肆前,眼裏充滿了失去方向的迷茫,淚水止不住的從眼框中往外流出。

“我知道是你。”張景初哽咽的說道,“三娘。”

“既然到了長安,到了這裏,又為什麽不願意現身。”

“為什麽要躲我!”

“公主。”宮人摘下戲面,不明白昭陽公主為什麽要躲藏,“那個樂人,公主認識嗎?”

昭陽公主靠在坊墻上,這裏隔絕了外面的光照,同時也隔絕了視線,但是能夠聽見張景初的哭喊。

“張郎。”胡十一娘換了衣裳從酒肆裏追出,很是意外的看到了張景初落淚傷感的一面,“這是怎麽了?”

張景初擦了擦淚眼,“沒事。”

“眼睛都紅成這樣,還沒事?”胡十一娘拿出手帕,“給。”

但張景初並沒有接下,“剛剛有些情急,忘了自己還在臺上。”

胡十一娘也不生氣,“適才那些客人還在詢問樂師呢,想知道你師從何處。”

“我說你是解元之才,他們更是驚訝。”

“你不僅詩文寫得好,沒有想到器樂也如此精湛。”胡十一娘如獲至寶,顯然今夜的演出,比她預想的還要成功,“對於士人而言,伶人卑賤,大多不願為伍,更何況是放下身份與之伴奏,邀請你,也是我的私心。”

“能在逆境中拼出自己的一方天地,十一娘子這樣的人,才更該受到尊敬,而不是那些仗著出身便目中無人的士族,”張景初回道,“在我眼裏,人就是人,沒有貴賤之分。”

“今夜合作愉快。”胡十一娘笑了笑說道,“真希望開考的日子慢些到來,這樣郎君就能多留些時日。”

“不認識。”坊墻另外一側,聽到對話的昭陽公主突然冷下了聲音,本想帶著宮人就此離開,卻不料弄出了聲響。

“誰?”胡十一娘有所警覺,便想追上去。

張景初連忙將她攔住,胡十一娘很快便明白了什麽,“郎君適才追出來?”

“是我的一位故人,失陪。”說罷,張景初便往發出聲響的地方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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