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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獎學金:祝璟指腹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摸:“練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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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獎學金:祝璟指腹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摸:“練得不錯。”

物業小哥重點帶牧元淮查看了損壞的玻璃窗,而後鄭重其事交給他一把鑰匙。

冰涼的鑰匙觸到掌心的一瞬間,牧元淮冷不丁想起,他並沒有辦理過房屋繼承手續。

物業仍在他耳畔交代註意事項,牧元淮胡亂點了點頭。

去到物業大樓幾番溝通,最終定下了一個簡便的方案——物業找人維修,他出資。

“那行,一會兒我就同步給經理,”物業搓著鍵盤打了幾個字,站起身,“我送您二位到門口吧,這邊出去要走十幾分鐘,大夏天麻煩您跑一趟了。”

牧元淮:“謝謝。”

-

牧元淮單手搭著皮質方向盤,食指不自覺在盤上敲動,另一只手熟練地擺弄手機。

他上網查了璽悅灣小區的房價,沈默半晌,遞到了祝璟面前。

牧元淮:“你家不是租房子住麽???”

那麽有錢?

祝璟看著他亮堂堂的手機屏幕,片刻後收回眼,面色不改:“嗯,租了半年。”

“半年之前呢?”

“住自己的,後來房子賣了。”

“這麽多錢,你媽她就……”牧元淮本想問她就沒給你留一點東西麽?

轉念想起他查過祝璟的餘額和銀行卡,比和尚頭頂還幹凈。

“就什麽?”祝璟看向話沒說完的男人。

牧元淮幹笑兩聲,把手機一扔,半感慨半嘲弄:“就真是戀愛腦。”

為了一個爛男人,連親兒子都不管不顧,一條後路不留也是少見。

戀愛腦……

祝璟緩聲道:“算是吧。”

牧元淮滑動手機頁面,退出搜索軟件。

忽然,祝璟開口說:“瀾園房價也不便宜,不相上下。”

“能一樣麽,一個套房一個別墅,總價差十萬八千裏,再說……”牧元淮呵呵一聲,“你以為我交的全款?”

“哦?”

牧元淮指著自己:“背負貸款的打工人。”

“原來如此,哥哥辛苦了。”

“所以啊,你平時就讓我省點心吧,飯量又大……哪天讓你吃破產了……”

牧元淮嘀咕幾句,打轉向燈的同時瞥了一眼後視鏡。

車輛在路面平穩行駛,密閉的車廂裏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那棟突然出現的別墅像堵無形的墻,橫在兩人之間。

越野車在紅燈前緩緩停下,鬧市區的紅綠燈總是很長。

牧元淮指尖輕敲方向盤,側眸看向副駕駛的祝璟:“餓了沒?”

沒等回答,他又自然說下去:“不然先找個律師,咨詢一下把房子過戶到你名下。”

此話一出,祝璟刷手機的手指冷不丁一頓。

他楞了楞神,轉頭看向牧元淮,薄唇微張,卻半天沒說出話。

這個提議來得太突然,但冥冥之中卻又在他預料之中。

璽悅灣物業已經表達得很明確了,房子的繼承人有且只有牧元淮一個,說明當初買房,他愚蠢的母親甚至沒在房產證上寫自己的名字。

盡管祝璟並不精通法律,但也明白,如果牧元淮鐵了心要扯皮,那麽想要拿回錢會面臨一場異常艱難的拉鋸戰。

拱手相讓一套價值千萬的房產,放在別人身上,祝璟大概會驚訝幾秒……

但那是牧元淮,他似乎向來如此,做事從不拖泥帶水。

就像那天帶他回家,幹脆利落讓他住下。

祝璟微微擡眼,視線落在牧元淮臉上,黑棕色的瞳仁緩緩下落,深深地看他了一眼。

“……你眼珠子站崗呢?瞪那麽大,”牧元淮不太自在地補充,“牧興文臉皮比城墻厚,少拿我跟他相提並論……”

“謝謝。”

“不客氣……”本來就是你的。

牧元淮丟下這句話,改導航到本地一家有名的律所,從律師口中得知,事情壓根沒他們想象中簡單。

購房合同沒有祝璟母親的名字,房產證也沒有。

想要確認歸屬權,只能將祝璟母親出資的證據匯總起來,申請法院確定,比如銀行流水和轉賬記錄。

由於兩位當事人皆已去世,該走的程序要花不少時間。

-

牧元淮開車帶祝璟去巷子吃面,解決午飯。

他太餓了,一下沒控制住吃得有點撐。牧元淮站起身摸了摸肚子,緩了會兒才往自己店裏走去。

自從咖啡店開業,祝璟還是第一次來。

白天和夜裏門口放不同的木質招牌,站在門口就聞到了屋裏飄來的咖啡豆氣味,焦香渾厚,混雜在陽光青草中。

不只是招牌不同,員工也不是同一批。

這批人只認識牧元淮,不認識祝璟,加上牧元淮進門前鞋帶開了,沒跟上,等他再擡頭,某個高中生已經被當成顧客,在服務員的推薦下掃碼點單了。

牧元淮:“……”

錢燒得慌,說一聲不就行了,還真點上了。

他抿起唇,剛往門檻處邁出一步,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句“元淮”。

牧元淮回頭,遠遠看見穿著藍白條紋短袖的鐘天成手裏提著一個盒子,三兩步朝他走過來。

牧元淮臂彎一沈,鐘天成把盒子塞給了他:“剛在面館就看見你了,沒來得及叫。”

牧元淮點點頭:“這是什麽?”

“我外甥女來了,我姐讓她帶的醬板鴨,不知道怎麽想的,帶了十幾只,我一個人也吃不完,給你送兩只。”

醬板鴨?

牧元淮掂掂盒子:“謝了啊,進來坐坐?”

“不了,小祖宗在店裏等我呢,”鐘天成順著看向牧元淮身後的店門,“話說白天怎麽沒在咖啡店見過你,不常來?”

“睡不夠,起不來,”牧元淮懶洋洋靠在墻邊,“我們年輕人正是需要睡眠的時候,精力跟鐘老板沒得比。”

鐘天成擡起手肘碰了一下牧元淮的手臂:“別老拿年紀擠兌我,不就比你大個兩歲,我……”

“舅舅!”一道聲調極高的童音倏然插入。

紮著兩根羊角辮的小女孩從巷子一側跑出,小腿揮得飛快,辮子像柳枝前後甩動,轉眼間便撲到了鐘天成懷裏。

“舅舅!你為什麽出來那麽久!”

“我外甥女,小冉,”鐘天成理了理她的頭發,給牧元淮介紹,轉頭問小姑娘,“不是讓你待在休息間,怎麽出來了?”

鐘天成外甥女今年上中班,暑假一到,他這個自由人就被親姐盯上了。

前腳剛把小姑娘送他家來,後腳那夫妻二人就甜蜜蜜去海島度假了。

鐘天成牌保姆,一個月工資十五只醬板鴨。

換到不虧。

“我想要舅舅陪我玩火車。”小女孩細軟的頭發上卡了好幾個水果發夾,一邊說話一邊看牧元淮,圓滾滾的眼裏盡是對陌生人的好奇。

鐘天成指著牧元淮:“先叫叔叔。”

小冉扭頭觀察牧元淮,抿起嘴唇,半天沒開口。

鐘天成問:“怎麽了?”

小姑娘平時活潑好動,見誰都笑嘻嘻,用他姐的話來說,一顆糖就能拐走。

牧元淮自知五官偏淩厲,長相並不親切,小孩怕他情有可原,神情並無異樣。

小冉努力搜尋腦袋裏僅有的丁點知識,半晌,憋出一句:“他不是叔叔,叔叔不長這樣吶。”

鐘天成耐心解釋:“叔叔可以有很多個啊,什麽王叔叔,李叔叔……這個也是你叔。”

“舅舅撒謊!”小姑娘語氣鏗鏘,仰起頭用短短的手臂指向牧元淮,“他不像叔叔,像哥哥。”

牧元淮猝不及防降了一輩,鐘天成麻木的表情更是看得他直接笑出聲。

鐘天成:“小孩……你贏了。”

小姑娘很懂禮貌,說完就喊了幾聲哥哥。

牧元淮清清嗓子,心情頗好地應答。

小姑娘鬧著要鐘天成陪她玩積木火車,臨走從頭上摘下一顆葡萄發卡,小心翼翼放到牧元淮手上,說送給他。

祝璟從服務員手裏接過薄荷拿鐵時,牧元淮才從門口慢悠悠晃進來,手裏似乎還攥著什麽東西,一進門就放到了口袋裏。

祝璟眼神頓了頓,略微覆雜地掃向牧元淮,似有深意。

“幹什麽?”牧元淮瞥他一眼。

祝璟從櫃臺拿了個杯套,狀似無意般問:“剛才誰找你?”

“鐘天成唄,還有誰。”牧元淮毫無察覺,把手裏拎著的醬板鴨擱在小圓桌上。

祝璟目光向下撇,蜻蜓點水般落在紅色包裝盒外:“這個也是他送你的?”

“醬板鴨,你吃不吃?不然我現在拆。”

牧元淮在外面站了幾分鐘,太陽烤的他頭頂發燙,本想讓店員拿一杯冰水,還沒開口,祝璟就走了過來,連帶著他的滿冰薄荷拿鐵一起在牧元淮眼前晃。

牧元淮僅僅花了兩秒鐘思考,就對著祝璟招了招手。

祝璟上前兩步:“怎麽……”

話沒說完,冰塊嘩啦一響,手裏花錢買的冰拿鐵瞬間易主。

牧元淮的指腹擦著他的手背劃過,帶起杯面凝成的細小水珠,冰冰涼涼濺到了二人小臂皮膚上,空調一吹,涼意四溢。

祝璟神情發楞,掌心似乎隨著杯子的消失不受控制跳動了一下。

牧元淮一點沒客氣,拿到手第一時間灌了滿滿一大口,冰涼清爽的咖啡味瞬間席卷整個口腔。

“又涼又苦,”燥意被壓下,牧元淮擰起眉,仔細閱讀杯壁上貼的標簽紙,“薄荷拿鐵?難怪涼颼颼的,還沒瞿榮調的養樂多好喝。”

“不好喝你還喝。”祝璟終於回過神,拉開椅子坐下。

“還你還你,小氣……”牧元淮白了他一眼。

他不愛喝咖啡,聞著味道還行,喝起來就跟中藥似的,還沒中藥養生。

“只剩半杯了,”祝璟打量著杯面,“你還我。”

“我給你吐回去?”

“行啊。”

牧元淮:“……”

最終他還是示意咖啡師重新做了一杯薄荷拿鐵遞給祝璟。

祝璟一拿到手,沒等他說話立馬喝了半杯,跟他剛才的動作如出一轍。

幾秒後,牧元淮眼睜睜看著他把剩下半杯推到自己跟前,嗓音清透:“喝好了,還你。”

牧元淮:“…………”

早說我直接拿你那杯不完事了,非得兩個人都喝對方剩下的麽?

兩人在咖啡店停留約莫一小時,牧元淮當司機陪祝璟去了趟書店,隨後一起回家。

他沒骨頭似的往沙發一攤,手機響了兩聲,掏出來一看,鐘天成的消息。

牧元淮回消息的動作沒避著別人,祝璟隨便一瞥就看見了聊天框的備註,盯了兩秒後移開視線。

他有時忍不住懷疑牧元淮這副遲鈍模樣是裝的。

鐘天成那點心思簡直明晃晃寫在臉上,就差舉著喇叭趴牧元淮耳邊喊了。

不過由於第一次見面時鐘天成在背後攛掇的那幾句,祝璟很樂意在這種時候給他添堵。

“哥,醬板鴨能拆嗎?”祝璟拍了拍盒子,扭頭問。

“你拆唄,給我留個腿。”牧元淮頭也沒擡,說完看著屏幕輕輕笑了一下。

他低垂著眼睫,眼尾微微下垂,肩膀輕輕顫了幾下,很快又消失無蹤。

之所以笑,是因為對面壓根不是鐘天成,而是捧著鐘天成手機的鐘冉。

牧元淮戴著耳機,小姑娘在對面給他分享剛搭好的積木,還說今天給他的“水果”必須好好保管,下次再給他帶其他“水果”。

牧元淮手指滑動鍵盤打字,又直男又心大,也不管對面小孩識不識字。

祝璟摩挲著厚實的塑封包裝,視線卻落在遠處,明晃晃逡巡著牧元淮此刻臉上的表情,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微妙。

片刻,他將真空包裝的醬板鴨放回桌上:“拆不開。”

“用刀劃。”

“你來吧,我有點頭暈。”

話音落的瞬間,牧元淮仿佛接收到指令的機器人,立刻放下手機,幹脆利落地起身:“你又發燒了?”

“沒……”

祝璟的話被牧元淮的動作生生截斷。

男人緊抿著唇,唇線清晰,表情嚴肅。緊實流暢的手臂舉在半空,微涼的手背緊貼他的額頭。

祝璟怔楞。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祝璟可以清晰感受到下巴處若有若無的濕熱呼吸。一下一下,如同某種貓科動物舔舐他的下頜,濕漉中帶著一絲癢意。

祝璟後知後覺地垂下眼。細密纖長的睫毛隱在那人手掌的陰影下,視線也被遮擋了一半。

他看不見天花板,看不見自己的表情,入目只有牧元淮近在咫尺的臉。

牧元淮長相優越,面無表情時唇線異常清晰。

他時常冷臉,大多時候給人的感覺是淩厲淡漠的,像一杯加了冰塊的氣泡水,動一下就滋滋冒涼氣。

祝璟目光不加掩飾,在陰影遮蔽下,放肆地勾勒著對方的眉眼。

他思緒很慢,一點一點地打量。

……發旋微彎,眼尾很長,輕輕上挑,分明是一雙多情的眼睛,尤其在他挑眉看向你的時候。

牧元淮收起手,眉心一皺:“鬧呢?額頭比我還涼。”

“不暈了,可能低血糖。”

牧元淮強調:“你中午吃了兩碗面,一個鹵蛋,一塊大排,一碟肥腸。哦,還有一杯咖啡。”

“消化了。”祝璟說著把醬板鴨遞給他。

牧元淮:“。”

他倆體型差不多,他高中那會兒有那麽能吃?

無語過後,牧元淮麻木地撕開醬板鴨的真空袋。

兩人坐在桌前分吃一只鴨子,途中祝璟手機響了好幾聲,牧元淮嫌吵,拖鞋往他腿上踢了踢,示意他回消息。

祝璟這才拿起紙巾盒上的手機,點開一看,全是林天瑞的語音。

“餵餵餵——前幾天聊一半失蹤到現在都不回我,非要我發消息轟炸你是吧?馬上就開學了,你見到我不會心虛嗎?”

“啊——游泳去嘛,去嘛去嘛,回我一下行不?我拿我爸卡,而且那裏新開業,絕對幹凈!!!”

“我還請你吃飯!火鍋怎麽樣?不然去牧哥店裏?就用小爺拿到的進步獎學金,整整五百塊,我全請你!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天瑞的語音一條不落全被祝璟外放了。

牧元淮聽見進步獎的金額,挑了挑眉:“進步獎五百?你們學校挺豪橫,我們以前就二百。”

“二百?哥哥拿過?”

牧元淮放下鴨腿,男人的自尊心上來了:“怎麽著,就算只有二百,那也是我自己掙的,別以為你拿個一等獎很不起。”

還不是靠我養著。

祝璟雲淡風輕:“我拿的特等。”

“……滾。”

牧元淮罵完想起一件事:“你同桌的獎學金都發了,你的呢?發了麽?”

祝璟緩慢咽下嘴裏的鴨肉,表情不變:“剛發,昨天才到賬。”

昨天才到賬?

牧元淮狐疑:“到賬短信我看看。”

“內存不夠,刪了。”

“拿來。”

牧元淮不為所動地問祝璟要手機,僵持了半分鐘,某人還是乖乖將手機遞了上來。

牧元淮快速瀏覽短信頁面,沒有一條銀行短信,只有一些雜七雜八的app登錄驗證碼。

“……行吧,你們特等獎學金多少錢?”

手機在對方手裏,祝璟壓根沒說謊的必要。

他冷靜地擦幹凈手,吐出三個字:“一萬五。”

牧元淮:“…………”

一萬五?!

這是一所高中設置的獎學金?怎麽比他大學還高???

每學期領一次,一年三萬,再加上零零碎碎賽事的獎金和高考獎金,光是高三一年就可以攢下一筆可觀的數目。

窮鬼翻身?

想到一半,牧元淮的手指忽然在桌上頓住,微微彎曲的脖頸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盯著被拆了半只的醬板鴨,思緒卡了幾下,一股違和感飄了出來。

上次家長會從祝璟班主任口中得知,祝璟每次考試名字總是穩穩占據榜首。這種優秀的成績,怎麽可能只在高三才拿獎學金?

無人問津的電視在他身後播放著廣告。牧元淮餘光瞥見祝璟低頭收拾垃圾,微凸的肩胛骨在白T恤下若隱若現。

他突然意識到,祝璟身上藏著太多違和的細節,而之前他從沒想過細究。

“你……”牧元淮的聲音卡在喉嚨裏,指尖無意識地觸摸著白瓷餐盤。

金紅的夕陽透過露臺斜照進來,打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上,連塵埃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輝。

祝璟聞聲擡頭,細密睫毛下的眼睛像一口井,平靜得過分。

牧元淮喉嚨不自覺滾動一下,呼吸突然沈重起來,一個荒謬的想法在胸腔裏橫沖直撞。

他撐住桌子傾身,木質餐椅的凳腳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以前的獎學金呢?”

話一出口,牧元淮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祝璟瞳孔輕輕縮了一下,又忽然想到什麽,將垃圾袋打上結,平靜回答:“花完了。”

“花完了?”牧元淮眉毛擰起,追問又快又急,“怎麽花的?誰花的?”

他脫口而出三個問題,卻獨獨沒問祝璟“是不是你自己花的”,仿佛這個選項從一開始就被他排除在外。

那些他未曾細究的細節忽然如同滾珠串成了一條線。

年年都發的獎學金,空空如也的餘額,到期不再續約的房子,以及一位昏了頭的母親。

牧元淮突然按住祝璟的手腕:“你的獎學金……”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惡心的人,鼻梁跟著眉心一齊蹙起:“是不是給牧興文了?”

話一出口,牧元淮自己先搖頭否認了:“在牧興文手裏,但不是你給的。”

祝璟微微後仰靠著椅背,未說出口的話都凝固在這個默認的姿勢裏。

半晌,他“嗯”了一聲。

果然,牧元淮直起脊背,握緊了拳頭,指尖攥到發白。

追問時,他的胸口一直死死抵著桌沿,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膈得有點疼。

“這個混蛋……”牧元淮胸口翻湧著熟悉的惡心感,咬牙切齒道。

他踹了一腳垃圾桶。

牧興文……這個在他記憶裏待了二十五年,被他恨了十年的人。

“——你媽不是有錢麽,為什麽非得連你的錢一塊兒拿?你能有幾個子。”牧元淮蹙眉。

獎學金在全款別墅的面前不過九牛一毛牧興文連這都不放過?

祝璟依然靠在椅背上,狹長的眼尾緩緩掃過天花板,嗓音平靜到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她能有什麽錢,賣房子換的罷了,再從前夫那連哭帶鬧討來一部分,堪堪付了全款,連裝修都沒剩。”

林曉晞從他那拿走的一部分,具體用途他並不清楚,左右不過花在她自己和那男人身上。

錢不夠裝修這事,牧元淮早就猜到了,否則以牧興文藏不住的性子,早該在朋友圈發布喜訊了。

之所以不發,是因為擔心他那幫親戚呼朋喚友地參觀他的毛坯房。

牧元淮回過神:“……前夫?”

祝璟:“撫養費。”

林曉晞沒有工作。

祝璟還小的時候,他生父給過一筆一次性撫養費。

等他上了初中,林曉晞不知怎麽又聯系上了那個男人,鬧騰了一兩個月,連記者都找好了,最終換來對方松口——每月額外支付兩萬,但只能通過祝璟的賬戶轉賬。

祝璟之所以知道林曉晞找過對方,是因為從那個月起,他的賬戶裏再沒收到過一分錢。

這筆錢,祝璟更想叫它封口費。

林曉晞要到這筆錢,想來承諾是類似徹底斬斷聯系,彼此割席。

那個被她瘋瘋癲癲纏了這麽多年的男人,大概也求之不得。

畢竟,一個營銷愛妻的“上流人士”,最怕的就是瘋癲的出軌對象和來路不明的兒子,不然怎麽會讓人有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要錢?

下午陽光正盛,透過米色的紗簾斑駁灑落地面。

牧元淮沈默了很久,本該是件挺沈重的事情,可祝璟說得過於輕描淡寫,連帶著他也卸了幾分力。

甚至不合時宜地琢磨,祝璟這種高智商學霸,怎麽連自己的錢都守不住?

挺笨的……還有點慘兮兮。

牧元淮微不可察嘆了口氣,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去世的母親,那個溫柔善良卻坎坷半生的女人。

牧興文這畜生……上輩子燒高香了麽,一個兩個都爭搶著給他送錢……

他扯著嘴角,喉底溢出一聲冷笑。

不知何時,祝璟已經打包好了剩下的半只鴨子:“別想了,反正該拿回來的,連本帶利一分沒少。”

牧元淮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雖然當初答應對方暫住,但牧元淮卻始終沒想明白祝璟為何執意留在他家。

如今事情原委逐漸清晰,牧元淮托著下巴……

幾秒後,他毫無征兆擡起手肘,對著祝璟的肩膀就懟了一下。

這一下動作飛快,卻在碰上的一瞬間收了力道。

祝璟肩膀的皮膚麻了一下:“怎麽了?”

牧元淮皮笑肉不笑地註視著他:“合著你死皮賴臉住我家,是來我這兒薅羊毛的?”

話剛說完,牧元淮就看見祝璟偏過頭,肩膀小幅度地顫了幾下。

“你特麽還笑?”

“沒,鼻子癢而已。”

“……”牧元淮抱起雙臂,二郎腿翹得比天高,“到底是不是把我當還款機,說實話。”

一個多月前,他和祝璟還不認識,現在居然已經待在同一屋檐下動手動腳地開玩笑了。

偶爾牧元淮不得不感慨命運的神奇。

牧興文順利得到了一幢別墅,偏偏領證前一天,兩位當事人車禍去世,竹籃打水一場空。

而牧元淮則撞見了那個校服濕透,發梢滴水的祝璟,如同兩根不相交的命運線突然被老天爺踹了一腳,從此纏繞在一起。

祝璟嘴角還彎著,他脊背貼著軟椅,勻稱的手指無意識攀上肩膀,指腹按壓著剛牧元淮碰到的地方。

兩人就那樣靜靜地對坐著,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過分疏離,也不過分親近。

半晌,安靜的空氣中傳來一句——“算是吧。”

祝璟嗓音很低,卻意外的清晰。

“……”

牧元淮單方面跟祝璟對峙幾秒。

他自己回過神是一回事,祝璟親口承認又是另外一回事。

嗯,有點不爽。

“得,”牧元淮不情不願敲了敲桌面,“之前說攢到三千就搬出去,你有印象沒?”

“記不太清了。”

“少裝。”牧元淮打斷他,“這個月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還沒薅夠呢?”

祝璟對牧元淮的認知,不過是這個月才拼湊出完整的碎片。以前林曉晞嘴裏那些來自牧興文零碎的描述帶有嚴重的偏見。

祝璟無意為自己辯解,他凝視著牧元淮的眼睛,笑了一下說:“我錯了。”

牧元淮:“……”

這家夥道歉速度倒是快。

祝璟趁機又道:“哥哥狠心趕我走嗎?”

“我……狠心?”牧元淮湊近他,“這個月我一分房租都沒收你吧?”

“原來如此。”祝璟聽見他的話,眉梢微動,松了口氣。

他解鎖手機,上下按了幾個鍵,隨後,牧元淮放在桌面的手機便震動了兩下。

他目光狐疑地點開手機。

—— [轉賬]祝璟向您轉賬15000.00元

「備註:房租,夥食費[愛心]」

牧元淮:“?”

祝璟:(° x °)

牧元淮:“……”

祝璟:“現在又是窮光蛋了,辛苦哥哥多收留我一段時間,麻煩了。”

“……”

“你他麽……”牧元淮楞了幾秒才回神,站起身。

祝璟見狀,趕在被抓住前鉆進了小房間:“我有試卷,先不陪哥哥聊天了。”

“哢”一聲,門鎖扣上,隔絕了牧元淮的視線。

“……”牧元淮狠狠捏了兩下拳頭,把錢轉了回去。

-

夜幕祝璟降臨,暗沈的天空星星點點。

牧元淮叫了肯德基當晚飯,祝璟吃完去洗了個手,出來客廳連人影都沒了。

他拿起桌上沒喝完的可樂,還沒送到嘴邊,餘光就瞥見客廳露臺有人。

紅色的火點隔了層玻璃,忽明忽暗,自下而上照亮那張立體的臉。

牧元淮在露臺抽煙。

“你出來幹什麽?”牧元淮夾著煙的手指擱在欄桿外,疑惑地看著突然站他身後的祝璟。

“煙好抽嗎。”

“一般,”牧元淮囫圇吸了一口,掐了煙提醒,“小孩子別學啊。”

“小孩子?”

“說順口了,再說——”牧元淮聲調懶散,拍拍祝璟肩膀,強調,“老子比你大七歲,我高三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學生,這麽叫有毛病麽。”

祝璟:“……”

“嗤!我高中那會兒,你就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矮子。”牧元淮歪著腦袋笑出聲。

天空灰蒙蒙,暗沈中透著一抹普魯士藍,是介於夜晚和晚霞褪去間特有的色彩。

暮色柔和,給祝璟幹凈利落的短發染上了一層淺淡銀邊,少年碎發落在額前,發梢隨風輕動。

牧元淮喜歡看祝璟吃癟,對方啞口無言,他就開心了。

他盯著那顆毛茸蓬松的腦袋看一會兒,鬼使神差伸手,搓了兩下對方的頭發。

見祝璟沒反應,又搓了兩下,一而再再而三,直到那顆腦袋炸毛,變得亂糟糟的。

稀奇事,第一回見男的不反抗摸頭。

牧元淮不滿:“你多少反抗反抗,這樣我很沒有成就感。”

“摸唄,”祝璟側過脖頸,餘光掃向他,眉梢擡起,“等再長高幾厘米想摸也摸不到了。”

“…………你找死。”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偏偏牧元淮只能罵,卻沒法反駁,畢竟祝璟還沒成年,身高已經比他高兩厘米是事實。

“餵,”牧元淮刷了兩下手機,轉移話題,“想沒想過那房子要是過不到你名下怎麽整?”

“送哥哥了。”

“……”牧元淮嘖了聲,“你走點心。”

八位數的房子,從他嘴裏吐出來就跟鄉下茅草屋似的。

“我不知道,你說怎麽辦?”

牧元淮想了想:“實在不行就賣了,錢轉你賬戶,就是稅多交點。”不失為一個辦法。

“行。”

祝璟答應很果斷,連思考時間都沒有,牧元淮嚴重懷疑他沒聽清楚自己的話。

“我說的是——房子賣了,我把錢轉給你。”

“行啊。”

牧元淮挑眉:“這麽信任我?不怕我私吞?”

“你會嗎?”

“會不會你問我?”牧元淮差點笑出聲,“要不說遺傳呢,一脈相承的天真。”

天真……

祝璟垂眼撥弄了幾下花架上的仙人掌,指腹輕輕按壓尖刺,耳邊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音。

他回頭,就看見牧元淮往藤編的懶人椅上一仰,脖頸仰起一個漂亮的弧度:“那我私吞了,感謝財神爺送來的保時捷,錢到手我就跑出國。”

說完他閉上眼打了個哈欠。

懶人椅放得很低,幾乎與小茶桌的高度差不多。

閉眼沒一會兒,牧元淮瞌睡犯了。

祝璟單膝蹲下身,目光掃過牧元淮的嘴唇,鼻梁,最後落到薄薄的眼皮上,一瞬不瞬盯了很久。

前十幾年,他如同荒野上的樹。父親漠視,母親疏遠,從沒有人在他發燒時皺過眉頭,遑論為他準備一碗熱粥。

久而久之,連他自己都習慣了,習慣立在荒野中長成一棵不需要陽光的樹。

外表平靜無波瀾,內心卻早已瘋長成不知是何模樣。

茶桌旁有矮凳,祝璟卻只靜靜地蹲著。

少年微微聳著肩,薄薄的T恤緊貼皮膚,半邊膝蓋靠著藤椅,垂落的眼睫打下一片陰影。

跑出國……

他看著牧元淮,良久,無聲無息說了一句話——“放心,跑不掉的。”

-

牧元淮打了個盹,半夢半醒間,聽見祝璟說了句什麽話,隔著遠遠的混沌音,聽不真切。

或許是夏夜的露臺仍帶著幾分燥熱,他輾轉著睜開眼,冷不丁對上一雙近在咫尺的眸子。

祝璟不知何時蹲在了他跟前,姿態放松,黑棕色的眸子仿佛泛著光,驚得他呼吸一滯,藤編躺椅發出一聲突兀的吱嘎。

“……你幹嘛?”

牧元淮喉結微動,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藤椅吱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露臺格外刺耳。

或許是天色太黑,抑或許是下午那場談話,他莫名覺得祝璟有些陌生。

祝璟沒立刻答話,反而手背撐住躺椅,修長的指節慢悠悠地敲了敲扶手。

牧元淮看見他忽然揚起嘴角。

“沒幹嘛,哥哥躺這兒睡覺……”祝璟起身,帶起一股海鹽青檸味的風,他垂下眼皮,“不熱嗎?”

室內微弱的燈光將他高挑的身形映在欄桿上。

牧元淮這才發覺自己額頭沁出了一層薄汗,三十九度不愧為夏季高溫,盡管太陽早已落山,呼吸卻仍帶著一股潮熱。

他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體,視線卻不由自主落在祝璟身上。

寬松的牛仔褲下,一雙線條分明的小腿泛著白,肌肉流暢並不過分凸出,繃緊時恍如一張拉滿的弦,踝骨卻透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黑色拖鞋襯著冷白的肌膚,還挺好看……

走神的工夫,那雙被他悄悄誇過的腿忽然向他靠近,一瞬間,已在眼前。

“哥。”祝璟剛站起身沒多久,又蹲下身了。

寬松的褲腿隨著蹲下的動作縮到了大腿中部,他伸手在牧元淮眼前晃了晃:“我小腿有東西?”

牧元淮下意識抿了抿唇,心裏猛地升起一股被抓包的心虛感。

他起身清嗓子,慌亂中隨口扯道:“沒,你……”

“——腿毛打結了。”

祝璟:“……?”

趁對方楞神,牧元淮匆忙起身,褲腰帶被藤椅勾了一下,口袋邊緣搖搖欲墜的葡萄發夾滑落掉了出來,在藤椅上翻滾幾圈,滾到了祝璟腳邊。

祝璟彎腰的動作一頓,隔了幾秒才撿起那晶瑩剔透的葡萄發夾。

他盯著發夾上細小的紫色碎鉆,這種東西明顯不是牧元淮的,出自哪個女生之手,才能讓他隨身帶著……

祝璟捏著發卡,不自覺用了些力。

“輕點,別給我整壞了。”牧元淮快速搶回發夾,吹了兩口氣,放回口袋。

這發夾是個牌子貨,晚飯前他仔細看過,葡萄底部有個極小的logo。

小孩對價格不敏感,隨手就送了,但他改天得去酒吧還給鐘天成才行。

祝璟瞥了眼牧元淮珍惜的動作:“不就一個塑料發夾,至於寶貝成這樣。”

“跟你這種土包子說不明白。”

“哥,”祝璟直起身,身影籠罩住對方,“你這個年紀應該把事業放第一位,其他的都還早。”

“?”牧元淮不明所以,“就一發夾,跟事業有什麽關系。”

而且他什麽年紀?

二十五歲,風華正茂!

祝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話未出口就被牧元淮打斷了。

“別廢話了,熱死我了。沒幾天你就開學了吧,暑假作業做完了麽有空在這跟我聊天。”牧元淮揮揮手表示拜拜。

接著一邊往客廳裏走,一邊嫌熱擡手脫了T恤。

祝璟瞳孔微動:“……”

兩秒後,牧元淮聽見身後傳來“唰”的一聲。

一回頭,祝璟把窗簾拉上了。

牧元淮楞了一秒就反應過來,嗤笑了一聲。

“未成年就是未成年,至於麽。”他毫不避諱,正面對著祝璟就伸了個懶腰。

突然腰窩一癢,牧元淮警惕:“你幹什麽。”

祝璟指腹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摸:“練得不錯。”

“……用你說。”牧元淮側身避開他的手,走了幾步,把上衣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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