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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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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0

嘉荔很記得那一天,北京時間的下元節。

道家有“三元”之說——天官上元賜福,地官中元赦罪,水官下元解厄。下元節,是水官旸谷帝君解厄消災的辰日。往年此時,她多半泡在律所加班,或是宅在家中,從未覺得這日子有何特別。

今年卻不同,她在地球的另一端陪周霽明出差。

臨行前,她幾乎沒碰過自己的行李箱,全是他一手打點。直到在倫敦酒店打開,她才楞住。裏面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慣用的護膚品、洗漱包、疊得一絲不茍的貼身衣物,甚至連她常用的那支護手霜,都妥帖地放在側袋。細致得讓她恍惚,仿佛他不是要去談判,而是來當她一個人的管家。

那一刻,嘉荔才如此具象地感受到,這個男人的體貼,是融在骨子裏的。當然,除了他那張時而令人氣結的嘴。

起初她並非沒猶豫:“你出差談事情,我跟著去算什麽?”

周霽明當時正彎腰替她疊一件羊絨衫,聞言擡頭,笑得理直氣壯,“嗯,我不帶你還帶誰?”

嘉荔被他的坦蕩噎住:“你那些客戶、同事——”

“他們不重要。” 他打斷她,手下動作沒停,語氣卻不容置疑。頓了頓,又補上一句,目光落在她臉上,“你重要。”

嘉荔當時沒接話,心口卻像被溫熱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軟了一片。她明白,他是怕她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也怕她悶。索性帶在身邊,圖個安心。

此刻,倫敦飄起了小雪。

細鹽似的雪粒,疏疏落落地從鉛灰色天空撒下,沾在她的發梢、肩頭,轉瞬即化。空氣清冽,混著不知從哪家店鋪飄出的咖啡香與烤面包的暖意,形成一種獨屬於冬日的、覆雜的芬芳。

她站在圖書館古老的石柱門廊下,看著細雪紛揚。

他說開完會來接她,一起去吃飯。

遠遠地她就看見了他。一身深灰色羊毛大衣,駝色圍巾松松繞在頸間,正大步流星穿過薄雪走來。倫敦的紅磚建築、覆古街燈、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成了他身後流動的背景。

周霽明走到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被雪洇濕的額發上,笑了:“等久了?”

嘉荔搖搖頭。

他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肩頭幾點將化未化的雪沫,然後握住她的手,揣進自己溫暖的大衣口袋,“走吧,帶你去吃飯。”

周霽明對倫敦,熟稔得像在自家後院。

穿街過巷,步履不停,很快便引她走進一家門臉低調的餐廳。壁爐裏木柴燒得正旺,劈啪作響。

老板是個面容和善的胖碩中年男人,一見周霽明,藍眼睛立刻亮起來:“Zhou! Long time no see!(周!好久不見!)”

周霽明笑著與他握手,熟稔地寒暄,然後指了指身旁:“Ge, this is Litchi.(喬治,這是荔枝。)”

喬治的目光轉向嘉荔,眨了眨眼,笑容意味深長:“Ah, finally!(啊,終於!)”

周霽明只是笑,手臂自然地攬過嘉荔的肩,帶她走向裏側一個靠窗的安靜位置。

落座後,嘉荔環顧四周:“你以前常來?”

“嗯,” 周霽明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讀書那幾年,就住附近。這家店是當時帶我入行的意大利老板推薦的,說藏著全倫敦最地道的 Sunday Roast。後來,就成了食堂。”

他擡手指向窗外一條覆著薄雪的靜謐街道:“那條路走到盡頭,右轉,第三棟紅磚房子,頂樓那個帶小露臺的公寓,就是我當年租的地方。冬天冷得要命,暖氣總壞,但夏天坐在露臺上看夕陽,視野一流。”

嘉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細雪依舊飄灑,將那排房子的屋頂染成斑駁的灰白。她仿佛能透過時光,看見一個更年輕的周霽明,抱著書本或提著超市購物袋,匆匆走過這條石板路。

菜上得很快。烤得恰到好處的牛肉,蓬松金黃的約克郡布丁,配著濃郁的肉汁,還有一份叫作“Spotted Dick”的古老甜點。周霽明一邊熟練地替她切肉,一邊隨口聊起舊事:和哪個同學在這裏趕論文到打烊,第一次拿到實習工資後請室友來這裏慶祝,覺得哪道配菜始終難以接受……

嘉荔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句,他便答幾句。

氣氛松弛如窗外緩緩飄落的雪。

用餐過半,周霽明的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接起。

是譚經理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聽出幾分興奮:“周先生!找到了!那塊表找到了!”

周霽明眉梢微動:“什麽?”

譚經理語速很快地解釋起來。原來那晚,表是被一個在場客人的孩子無意拿走的。約莫五六歲,只覺得亮晶晶的好玩,順手揣進口袋,回家後便和玩具混在一起,塞在角落忘了個幹凈。前幾日孩子媽媽大掃除,才從一堆玩具中翻出這塊顯然不屬於自家的名表,又想起冶花堂門口貼的尋物懸賞,趕緊聯系核實。對方十分歉疚,再三表示孩子不懂事,高額懸賞萬萬不敢收,只盼物歸原主,鄭重致歉。

周霽明聽完,唇角彎了彎:“行,知道了。回去再處理。” 掛了電話。

嘉荔一直看著他,此刻才輕聲問:“……找到了?”

“嗯,” 周霽明將手機放回桌面,眼裏有淡淡的笑意,“被一個小孩當玩具拿走了,剛找出來。”

嘉荔的眼睛倏地亮了,仿佛有光從她眼底深處透出來。

“真的?”

“真的。” 他肯定道。

“那……我們得好好謝謝人家。” 嘉荔說,語氣認真。

“當然,回去就辦。” 周霽明點頭。

嘉荔低下頭,看著盤中剩下的食物,忽然覺得一切都有了滋味。她重新擡頭,眸子亮晶晶地望著他,“周霽明,你說……這算不算是水官解厄?”

周霽明略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她在說下元節,眉宇舒展,“嗯?”

“下元節,水官解厄之辰,” 嘉荔重覆道,“我的表,就在今天,找到了。”

周霽明凝視著她,笑意從眼底彌漫開來,低聲應和:“嗯,是水官顯靈了。”

嘉荔被他這順著她的話說下來的模樣逗笑,故意問,“你還信這個?”

周霽明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作勢想了想,“你信,我就信。”

嘉荔心口微微一撞,下意識別開視線,望向窗外依舊飄雪的街道,可嘴角的笑意卻怎麽都壓不下去。

周霽明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他重新拿起刀叉,將切好的肉塊推到她面前。

“快吃吧,吃完,帶你去個地方。”

嘉荔立刻轉過頭,好奇地看他,“去哪兒?”

周霽明卻賣起了關子,只朝她眨了眨眼,

“秘密。”

-

倫敦的雪還在下。細細軟軟,像從深灰色天鵝絨幕布上篩落的銀粉,悄無聲息地覆蓋著古老的街道。

周霽明牽著嘉荔的手,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劇院門前停下腳步。

嘉荔擡起頭。

“His Majesty's Theatre”(國王陛下劇院)——幾個鎏金大字在夜色與雪光中靜靜閃耀。巨大的新古典主義拱門下,浮雕繁覆,燈火通明。門口已排起蜿蜒的隊伍,人們裹在厚實的大衣和圍巾裏,呵著白氣,低聲交談,或興奮地拍照,等待入場。

嘉荔微怔,借著門廊輝煌的燈光,看清了懸掛的巨幅海報。

“《漢密爾頓》?” 她有些驚訝地看向周霽明。

周霽明頷首,眼中漾著笑意:“嗯。”

嘉荔又望了望那不見尾的長隊,再看向兩手空空、一派閑適的他:“你沒提前取票?”

周霽明眨了下眼,笑意更深:“取了。”

“那……不用排隊?” 嘉荔不解。

周霽明但笑不語,只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徑直繞過井然有序的隊伍,走向入口處。檢票的工作人員是位頭發花白、身著挺括制服的老先生,看見周霽明,嚴肅的臉上立刻綻開熟稔的笑容:“Mr. Zhou! Good evening! Long time no see!(周先生!晚上好!好久不見!)”

周霽明用流利的英文與他寒暄幾句,老先生邊聽邊點頭,目光溫和地掃過嘉荔,隨即側身,恭敬地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周霽明自然地攬過嘉荔的肩,帶著她穿過那道門。

嘉荔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仍在風雪中等待的人群,壓低聲音:“周霽明,你怎麽——”

他低下頭,輕描淡寫,“以前來得勤。國王陛下嘛,總得給常客幾分薄面。”

嘉荔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His Majesty's Theatre(國王陛下劇院),他姓周(Zhou)。她擡眼瞪他,卻撞進他含笑戲謔的眼眸。

他笑意更深,沒再多說,牽著她步入劇院內部。

劇院內部比外觀更為震撼。厚重的紅色絲絨帷幕,鍍金的浮雕與裝飾,從高高的穹頂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燈灑下璀璨光華,將整個觀眾席籠罩在一種覆古而華美的氛圍中。空氣裏彌漫著舊木、香水與塵埃混合的氣味。舞臺上的演出似乎已經開始,隱約的音樂與人聲透過厚重的幕布傳來。

周霽明沒有停留,牽著她穿過鋪著華麗地毯的側廊,一路向前。經過幾道厚重的門,眼前豁然開朗——他們直接來到了樂池前方,正對舞臺的第一排。

兩個位置空著。

他讓她坐在靠裏的座位,自己在她身邊落座。

嘉荔環顧四周,能清晰地看見樂池裏樂手們的側影,甚至感受到舞臺傳來的微微震動。她轉過頭看他,昏暗光線中,他的側臉輪廓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

“你以前在倫敦……經常來這兒?” 她輕聲問。

“嗯,” 周霽明目光投向尚未完全拉開的帷幕,“那幾年,空閑時除了泡圖書館和博物館,就愛往劇院跑。西區這一片,大大小小的劇院,差不多都逛遍了。音樂劇,歌劇,話劇,甚至實驗性的小劇場……什麽都看。有時候壓力大,或是想家,一個人買張票,在這裏坐兩個小時,跟著哭,跟著笑,出來時,好像又活過來了。”

嘉荔靜靜聽著,看著他被光影勾勒的柔和眉眼,仿佛能穿過時光看見那個獨自在異國他鄉、在此處尋找慰藉與靈感的周霽明。她離他那些未曾言說的過往,似乎又近了一步。

此時,帷幕緩緩拉開,《漢密爾頓》的故事繼續上演。此刻正是第三幕,Eliza Schuyler 正唱著那首深情婉轉的《Helpless》(情迷意亂)。飾演 Eliza 的女演員嗓音清澈中帶著一絲嬌憨的顫抖,唱著她與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初遇時的驚艷與傾心,唱那份無法自拔的沈溺。

“……I'm so helpless, helpless……”

舞臺上,穿著華麗蓬蓬裙的女演員們翩躚起舞,燈光流轉,構築出十八世紀末紐約的舞會場景。嘉荔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嘴角不自覺隨著旋律與表演微微上揚,沈浸在那份跨越時空的浪漫與悸動中。

周霽明側過頭,目光落在她專註的側臉上。舞臺斑斕的光影在她眼中跳躍閃爍,他靜靜看著,眼底的笑意溫柔得不可思議。

忽然,就在一曲將盡之時,周霽明站起身。他握住嘉荔的手,“棲棲,來。”

嘉荔尚未完全出戲,有些茫然地被他拉起。他牽著她,並非走向出口,而是沿著第一排座椅前狹窄的過道,走向舞臺側翼的臺階。

“周霽明?” 嘉荔有些慌,低聲問。

他回頭,對她安撫地笑了笑,腳下步伐未停。

臺上,音樂並未停止,而是無縫切換成更富韻律感的旋律。原本沈浸在各自角色中的演員們,目光忽然齊齊轉向他們,臉上綻開熱情而神秘的笑容。飾演 Eliza 的女演員提著裙擺,率先輕盈地走下舞臺延伸出的小臺階,朝嘉荔伸出手。

緊接著,更多盛裝的演員湧了過來——穿著筆挺軍裝的“漢密爾頓”,戴著假發的“華盛頓”,以及那群活潑的 Schuyler 姐妹們。他們笑著,唱著,形成一個溫暖的半圓,將有些不知所措的嘉荔簇擁在中間。

她被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引上了舞臺。

剎那間,所有明亮的舞臺燈光似乎都匯聚了過來。嘉荔站在舞臺中央,腳下是光滑的木地板,周圍是穿著華服的演員,臺下是黑壓壓的、一時寂靜後又響起善意的、帶著好奇笑聲的觀眾席。她心臟砰砰直跳,手心微微出汗,臉頰發燙。

她下意識地在第一排尋找那個身影。

周霽明已經坐回了原位。深灰色大衣隨意敞著,駝色圍巾松垮地搭在肩頭。他就那樣閑適地靠著椅背,手臂搭在扶手上,仰頭望著臺上的她。

嘴角噙著笑,目光是毫不掩飾的縱容、鼓勵。

旁邊,飾演 Angelica Schuyler 的女演員正對著她,用劇中那種略帶調侃又真摯動人的唱腔,重覆著婚禮的誓詞片段:“I do, I do, I do, I do...(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其他演員也加入和聲,目光含笑地望向她,又飄向臺下那個身影。

嘉荔從最初的慌亂中稍稍鎮定,看著臺下周霽明那篤定而溫柔的目光,又聽著身邊演員們充滿感染力的歌聲,那份尷尬漸漸被參與其中的興奮感取代。

她忍不住笑了。

就在這時,臺上隊形忽然一變。演員們優雅地移動,華麗的裙擺與衣袂如水波流動,巧妙地形成一條通道。嘉荔被溫柔地裹挾著、引領著,一步一步朝舞臺深處的厚重猩紅色帷幕後退去。

燈光隨著她的移動漸次暗下。

最後一道追光從她身上移開。

厚重的天鵝絨帷幕在她面前緩緩合攏,隔絕了臺下所有的視線與聲響。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只有腳下地板傳來的微微震動,以及隔著幕布傳來的、變得沈悶而遙遠的音樂與人聲餘韻,提醒著她方才的喧鬧並非幻覺。

嘉荔僵立在原地,眼睛一時無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漆黑,心跳在寂靜中被放大。陌生的環境,未知的黑暗,讓她感到心慌。

然後,一雙手臂從身後穩穩地環住了她的腰,胸膛貼上了她的背脊。

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雪松尾調,混合著他身上獨有的檀香,還夾雜著一絲從外面帶來的雪。

所有不安瞬間消散。

她幾乎是立刻放松下來,向後靠進那個懷抱。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將她完全圈在懷中。溫熱的唇隨即落下,準確地找到她的,深深地吻住。

這個吻起初帶著一絲急切的探尋,安撫她方才可能的驚慌。但很快,那急切化為了無盡的纏綿與溫柔,緩慢而深入地廝/磨,吮/吻。

後臺很暗,只有極遠處道具間門縫漏出的一線微光,勾勒出附近堆疊的布景和懸掛戲服的模糊輪廓。

可嘉荔閉上了眼睛。

接吻時會閉上眼睛,是他的習慣,也成了他們之間無需言明的默契。

在絕對的黑暗與熟悉的懷抱裏,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感受著他唇瓣的溫度與柔軟,他呼吸的灼熱與輕顫,他睫毛偶爾掃過她臉頰的微癢。

這個吻漫長而繾綣,抽走了周遭所有的氧氣與聲音,只剩下彼此交融的氣息與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退開些許,鼻尖輕蹭著她的鼻尖,呼吸灼熱地交織在一起。

“棲棲……”

黑暗中,他的聲音因方才的深吻而格外磁性,

“說你願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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