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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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9.

車子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程暮所住的那棟居民樓下。樓前高而闊的老黃桷樹,枝葉被前幾日的雨水洗滌得青翠欲滴。

周霽明剛掛斷電話。老苗在那邊應了句“好嘞”,他便幹脆利落地收了線。

副駕駛座上,嘉荔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斜睨了他一眼,我看你還能演出什麽花兒來。

周少爺果然是說到做到,雷厲風行。

今兒一大早,當她面兒就給老苗撥了電話,開口就是:“苗叔,今兒您歇著吧,我親自送。”

語氣那叫一個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以後送花這事兒,也都歸我了。”

好像他周大公子天生就該是她的專屬司機兼鮮花配送員。

嘉荔不由得想起出門前浴室的荒唐,她正對鏡描眉,這人前胸貼後背,手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她肩窩,非纏著要她給他刮面。

“我不會。” 她當時是這麽義正辭嚴拒絕的。

“我教你。” 他倒好,握著她的手,引著那剃須刀,在自己冒著青色胡茬的下巴上慢條斯理地比劃,呼吸就噴在她敏感的耳後。那觸感,現在想起來,耳根子還隱隱發燙。

此刻,她打量著駕駛座上這位——西裝挺括,人模狗樣,一副“本人正在執行重大任務”的正經模樣。

再聯想那天夜裏在床上,他是如何用那張嘴,那些話,誘得她……嘉荔心頭那點羞惱混雜的氣,又“噌”地冒了上來。因此,此刻她臉上實在擺不出什麽好顏色。

周霽明掛了電話,一偏頭就瞧見她那副氣鼓鼓、又偏偏強作冷淡的小模樣。他非但不惱,嘴角反而勾起嘴角一笑。

“怎麽了,周太太?” 他語氣輕松,明知故問。

嘉荔把臉扭向車窗,留給後腦勺對著他:“沒怎麽。”

周霽明看著她那故作冷淡的側臉,連微微鼓起的腮幫子都透著一股倔強的可愛,笑意從眼裏溢出來。他忽然像是想起什麽,慢悠悠開口:“對了,有件事,勞駕你幫個忙。”

嘉荔沒動,只用鼻腔發出一個含糊的“嗯?”表示聽到了。

“幫我問問你那位程老師——” 他刻意頓了頓,才繼續道,“他那本書,肯不肯割愛出手?”

嘉荔一怔,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圓了:“什麽書?”

“《樹猶如此》啊,” 周霽明重覆,一臉坦然,“你看過的那本,白先勇的。”

嘉荔眨了眨眼,有點懵:“你問這個幹嘛?”

周霽明側過身,一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她,理由充分且理直氣壯:“你看過的書,我想收藏。有問題?”

嘉荔楞了兩秒,反應過來,頓時又好氣又好笑,指著他:“周霽明!那是程老師自己收藏的書,好心借給我看的,不是拿來賣的!”

“我知道啊,” 周霽明點點頭,我當然懂規矩的模樣,可接下來說的話卻全然不是那麽回事,“所以讓你問問,他願不願意‘割愛’。價格好商量。”

嘉荔被他這理直氣壯的強盜邏輯氣笑了:“你——你這人怎麽這麽……” 她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詞。

“小肚雞腸?蠻不講理?占有欲爆棚?” 周霽明非常好心地幫她補充,還順便挑了挑眉。

“對!你自己說的!” 嘉荔順著他的話,瞪他。

周霽明非但不以為忤,反而低低笑出聲,那笑容坦蕩得近乎無賴:“嗯,我承認。所以,幫不幫忙問?”

嘉荔被他這副“我就這樣你能拿我怎麽辦”的態度噎得說不出話,決定反擊,專揀他不愛聽的說。

“程老師人特別好,” 她故意放柔了聲音,眼神飄向窗外,仿佛沈浸在回憶裏,“上課特別有耐心,講解特別細致,說話也特別溫和,跟他在一起,心情都容易平靜下來。”

周霽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沒接話。

嘉荔偷瞄他一眼,繼續“煽風點火”:“而且啊,他氣質特別幹凈,是那種典型的……嗯,溫潤如玉,讓人感覺很舒服,很安心。”

周霽明還是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沈沈,看不出情緒。

嘉荔被他看得心裏有點發毛,強撐著問:“你看什麽看?”

周霽明沒回答。行動告解她,忽然毫無預兆地傾身過來,動作快得嘉荔只覺眼前一暗,帶著熟悉清冽氣息的身影便已籠罩下來。一只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腦,防止她撞到車窗,另一只手的拇指撫上她的臉頰,接著,微涼的唇便壓了下來。

這個吻不像往常的溫柔繾綣,帶著點懲罰的意味,重且急切,輾轉研磨,將她所有未出口的“程老師”,盡數堵了回去。

“唔……周霽明你……” 嘉荔楞了一瞬,開始掙紮,手抵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推拒。

他恍若未聞,反而趁她開口的間隙,加深了這個吻,舌尖略帶強勢地闖入,攪動一池春水。直到她氣息不穩,推拒的力道軟了下去,他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灼熱地交織在一起。

他看著她微微紅腫的唇瓣和泛著水光的眸子,眼底滿是饜足,慢條斯理地問:“說完了?”

嘉荔氣息未平,又羞又惱,瞪著他,忽然皺了皺秀氣的鼻子,嫌棄道:“周霽明,你身上香水味太重了!”

周霽明動作一頓,像是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指控。隨即得逞般的一笑。

“是嗎?”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無辜的反問。

“太重了!” 嘉荔肯定地點頭,為了增加說服力,擡手在鼻尖前扇了扇,“熏得我頭疼。”

周霽明看著她那張明明因為剛才的親吻而緋紅未褪,卻還要硬撐著做出嫌棄表情的小臉。

想起今早出門前,他特意在腕間和頸側多按了兩下香水。清冷疏離的雪松與廣藿香,此刻正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她周圍。

嗯,蓋個戳。

他的女人,合該染上他的味道。

他又湊過去,在她微微嘟起的唇角飛快地啄了一下,留下一個帶著薄荷剃須水清香的輕吻。

“走吧,” 他坐回駕駛座,語氣恢覆了從容,甚至催促她,“你那位‘溫潤如玉’的程老師,該等急了。” 那語氣,分明是在說:讓他等著吧,我才不急。

嘉荔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卻沒什麽真正的怒氣,擡手推門下車。

走出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他還坐在車裏,一手搭在車窗上,正看著她。見她回頭,便朝她揮了揮手,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欠揍,又有些耀眼的溫柔。

嘉荔別過臉,轉身快步走向樓道,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

車裏,周霽明目送那道纖細的身影消失在老舊的樓道口,直到看不見了,才慢悠悠地收回視線。

他放松地靠進椅背,低低笑了一聲,擡起手腕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

嗯,是噴得有點多了。

不過,挺好。

*

冶花堂。

午後店裏客人不多,三兩桌分散坐著,低聲交談間偶爾漏出幾聲輕笑。

譚經理站在收銀臺後,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鏡,正低頭核對著今天的訂單和庫存。四十出頭的年紀,中等身材,這是他在冶花堂第八個年頭,從端盤子的服務生做到獨當一面的經理,自認也算閱人無數,處變不驚。

感應門“叮咚”一聲輕響。

譚經理下意識擡頭,職業性的“歡迎光臨”還沒出口,就卡在了喉嚨裏。

進來的是個男人。

個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朝上,肩寬腿長,簡單的淺灰色襯衫和黑色長褲,穿在他身上楞是穿出了幾分清貴又隨意的味道。手腕上一塊看不清牌子但顯然價值不菲的表。臉……譚經理在心裏“嘖”了一聲。過分紮眼了。不是時下流行的那種精致俊秀,是棱角分明、極具存在感的那種帥,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通身一股子介於精英和……嗯,不太好惹之間的氣場。

那人徑直走到收銀臺前,目光平靜地落在譚經理身上。

“你好。” 聲音不高,磁性但疏離。

譚經理瞬間回神,掛上標準的職業微笑:“先生您好,請問有什麽需要?” 心裏卻嘀咕,這氣勢,不像是來吃甜品的。

“找東西。” 男人言簡意賅。

譚經理保持微笑:“您請說,請問是什麽物品?大約什麽時候遺失的?我們這邊可以幫您查一下記錄。”

男人頓了頓,吐出幾個字:“一塊表。香奈兒,J12系列,黑色陶瓷鑲鉆,黑金小方糖。”

譚經理眉毛動了一下。想起來了。前幾天確實有位極其漂亮的女顧客來找過,說的就是這塊表。他們登記了信息,也幫著在店裏尋過,可惜沒找到。當時那姑娘失落的樣子,連他都覺得有點不忍。

他正要開口說明情況,表示會繼續留意,就聽見對面又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來杯美式”。

“懸賞。”

譚經理一楞:“……啊?”

男人看著他,清晰重覆:“只要找回來,二十萬。”

“……”

譚經理這回是真楞住了,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午覺沒睡醒幻聽了。二十萬?那塊表他後來出於好奇查過,公價四萬五左右,二手行情再好也就三萬上下。懸賞二十萬?這價格都夠買四五塊新的了!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眼面前的男人。衣著打扮看得出身價不菲,但二十萬懸賞一塊幾萬的表?有錢人的世界,他是真不懂,還是這位爺今天出門沒帶腦子?

他張了張嘴,組織著語言:“先生,這個……我們一定盡力幫您尋找,但懸賞金額是不是……” 有點太離譜了?

話沒說完,再次被打斷。

“那個女孩——” 男人忽然問,目光依舊很淡,卻莫名讓譚經理覺得空氣凝滯了一瞬,“你記得嗎?”

哪個女孩?譚經理腦子飛快轉著。冶花堂每天客流量不小,漂亮姑娘也多,這都好幾天前的事了……

等等。

電光火石間,他福至心靈。

哦!是那位!中長發,皮膚白得像能發光,眼睛特別大特別亮,看人時水汪汪的,個子高挑,氣質很特別。那天她來問表時,臉色不太好,眼圈似乎還有點紅。沒辦法,人對過於出眾的容貌總是記憶深刻。

譚經理清了清嗓子,態度更恭敬了幾分:“記得記得。是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來找過,當時我們詳細登記了信息,也發動員工在店裏找過,很遺憾暫時沒發現。我們一直留意著,一旦找到立刻通知——”

“我問的是,” 還沒說完,男人再次打斷他,“她那天……狀態怎麽樣?”

譚經理噎住了。不是問流程,不是問進展,不是問他媽的表到底在哪兒。

問狀態?

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借著推眼鏡的姿勢,又偷偷飛速打量了對方一眼。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著,領口微敞。表情平靜無波,可譚經理在這行幹了小十年,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他敏銳地捕捉到對方嘴角邊,靠近下唇的位置,有一小塊顏色……不太對。

淡紅色的,暈開了一點點。

憑他多年來觀察各路情侶夫妻吵架和好、你儂我儂的經驗,那玩意兒,十有八九是口紅印。還是蹭上去沒多久的。

譚經理心裏頓時“呵”了一聲。

紈絝子弟、花花公子他見得多了。帶小三小四來消費的,一擲千金博美人一笑的,在店裏拉拉扯扯糾纏不清的……什麽戲碼他沒看過?

但這嘴角明晃晃帶著別的女人的口紅印,轉頭跑到這兒來,對另一位疑似“前女友”或“求而不得”的漂亮姑娘“狀態”耿耿於懷的……這他媽還是頭一遭見。

看來是難得“美人心”,回頭草沒吃成,或者舊情人沒哄好,跑到這兒來撒氣、顯擺、找存在感來了?

譚經理心裏吐槽歸吐槽,面上功夫滴水不漏。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回憶著那天那位小姐的模樣:“那位小姐啊……看起來是有點失魂落魄的,情緒不太高。我們當時提出可以補償一份甜品,她也沒要,很快就走了。”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對面男人的反應。出乎意料,對方聽了這話,臉上那點隱約的緊繃感似乎反而松了些,只是點了下頭。

“嗯。” 男人應了一聲,仿佛確認了什麽。隨即,話題又回到那塊表上,語氣恢覆了之前的平淡,卻不容置疑,“那塊表,你們繼續留意。只要完好無損地找回來,錢,不是問題。”

譚經理心裏又是一陣嘖嘖,面上連聲應“是”。二十萬啊,說給就給,這口氣大得……他都能想象財務聽到這懸賞時的表情了。

“好的先生,您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

男人點點頭,似乎準備離開。

譚經理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嘴角那抹礙眼的紅上。猶豫了半秒,職業素養以及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微妙心態占了上風。

他迅速從旁邊的托盤裏抽出一張印著冶花堂Logo的幹凈紙巾,臉上堆起無可挑剔的服務式微笑,遞了過去,同時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嘴角示意。

“先生,您這兒……沾了點東西。”

男人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示意,似乎才意識到什麽。他擡手用拇指指腹在嘴角隨意地揩了一下,然後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果然有一抹暧昧的淡紅。

譚經理以為他會尷尬,或者至少道個謝,擦幹凈。

然而,並沒有。

男人看著自己指腹上那點紅色,不僅沒尷尬,反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怎麽說呢,不像被提醒後的窘迫,也不像單純的愉悅,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饜足,好像那不是需要擦掉的口紅印,而是什麽值得炫耀的勳章。

然後,在譚經理略顯錯愕的目光中,他慢條斯理地把那根沾著口紅印的手指放下,既沒用紙巾擦手,也沒去處理嘴角可能殘留的痕跡,只是沖著譚經理略一頷首,便轉身步履從容地推門離開了。

“叮咚。”

門開了又合,帶進一陣微熱的風,也送進來一股男人身上的香水味。

清冽的雪松打底,混合著沈穩的檀木和略帶藥感的廣藿香,濃烈,持久,存在感極強,瞬間壓過了店裏甜膩的點心香氣。

譚經理站在原地,看著玻璃門外那輛低調但顯然價值不菲的車駛離,半天沒回過神。鼻尖還縈繞著那股強勢的男香,他忍不住擡手在面前扇了扇風,小聲嘟囔:“嘖,什麽味兒啊……齁得慌。”

一直躲在旁邊偷聽兼偷看的小助理這時候才敢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八卦的光芒:“譚經理譚經理,剛才那位先生……好帥啊!而且好大手筆!二十萬找塊表!是不是在追之前丟表的那位美女啊?好浪漫哦!”

浪漫?譚經理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回想起那人嘴角的口紅印和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又想到那離譜的懸賞金額,沒好氣地白了小助理一眼:“有錢人,腦子多少都有點毛病。活兒幹完了?沒幹完趕緊幹活去!”

小助理吐了吐舌頭,抱著托盤溜了。

譚經理搖搖頭,重新拿起訂單本,卻有點看不進去。空氣裏那股濃烈的雪松廣藿香味似乎還沒散盡。

他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又扇了扇面前的空氣。

“談個戀愛搞得跟宣示主權似的……現在的年輕人,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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