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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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6.

不知過了多久。嘉荔抱著伊麗莎白窩在沙發裏,看著窗外的雲。

那些雲慢悠悠地飄著,一團一團的,被風扯成各種形狀。有時像貓,有時像船,有時什麽都不像,只是一團白。

陽光從雲的縫隙裏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遠處的樓頂,落在窗外的樹上,落在她身上。

伊麗莎白在她懷裏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嘉荔沒動,就那麽看著,心已經痛麻了。

那種感覺她很熟悉。太多次了,和高璇吵完架,就是這樣。一開始是疼,尖銳的、刺痛的,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攪。然後是麻,鈍鈍的、沈沈的,像是心被凍住了,感覺不到什麽。

再然後,就是現在這樣。

空。

什麽都沒有的空。

她有時候會覺得,這種吵架反而會帶來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把所有壓抑的、憋屈的、說不出口的話,一口氣倒出來。像把積攢了太久的臟水潑出去,痛快。

可痛快之後呢?

還是空。

痛苦就是痛苦。它不會因為被發洩了就變成別的什麽。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從尖銳的刺痛,變成鈍鈍的悶痛。無法消解,無法逃避。最後只能自己受著。

嘉荔把臉埋進伊麗莎白的毛裏,蹭了蹭,伊麗莎白輕輕“喵”了一聲,用腦袋頂她的下巴。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爸爸還在的時候,每次她不開心,爸爸就會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他膝蓋上,問她“我們棲棲怎麽啦”。她就趴在他肩膀上,什麽都不說,就那麽趴著。爸爸也不催,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後來爸爸不在了,再後來,她學會了一個人扛著。

習慣了。

這時電話響了。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開始找手機。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包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扔在玄關櫃上,離沙發有好幾米遠。她不想動,但電話還在響。

伊麗莎白被吵醒了,不滿地“喵”了一聲,從她懷裏跳下去,踩著貓步走了。

嘉荔只好站起來,走過去翻包。

她以為是姚磊,或者是哪個客戶。手指劃開屏幕的那一刻,她楞住了。

屏幕上跳著三個字——

周霽明。

嘉荔看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掛斷鍵上。

她不想接,現在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尤其是他。

可是那三個字一直亮著,一下一下地閃,像是在催她。

嘉荔想起剛才在樓下,他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刻。想起他說“有事給我打電話”時那個淡淡的笑容。想起他剛才在車裏那句“棲棲”。

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學會叫這個名字的。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此刻看到這三個字,心裏那個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掛斷鍵就在指尖,但她沒按下去。

電話還在響,一下,兩下,三下。

就在快要自動掛斷的時候,嘉荔咬了咬嘴唇,嘉荔劃了接通。

她把手機貼在耳邊。

“餵。”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那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點懶懶的調子,“嘉荔?”

嘉荔“嗯”了一聲。

“在聽。”

那頭又沈默了一秒,然後周霽明開口,語氣還是那樣漫不經心,但好像比平時軟了一點,“朱慧燈給你帶的食盒,落我車上了。”

嘉荔楞了一下。

“現在給你送過來。”周霽明繼續說,“開下門。”

嘉荔的腦子還是很清晰的,她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周霽明怎麽會知道她的樓層和門牌號?

她沒出聲,那頭也沒掛斷,就那麽等著。

安靜在兩個人之間流淌,像一條細細的河。嘉荔能聽見電話那頭輕微的呼吸聲,還有一點點風聲,像是在戶外。

嘉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

那頭等了一會兒,周霽明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低了一些。

“嘉荔,開下門。”

嘉荔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湧上來的酸澀壓下去。

“周霽明,你走吧。”她頓了頓,“食盒你吃掉吧。”

那頭沒說話,嘉荔以為他會掛斷,但電話還通著。

她聽見那頭輕輕笑了一下,很輕,幾乎聽不出來。

然後周霽明開口,還是那副懶懶的調子,但話裏的意思卻不一樣。

“嘉荔,開下門。”

還是那句話。

嘉荔沒說話,周霽明也不催,就那麽等著,兩個人就這麽隔著電話,誰都沒掛。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嘉荔身上,暖融融的。伊麗莎白在她懷裏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汽車聲,樓下有人在說話,聲音飄上來,模模糊糊的。

一切都那麽正常,只有她的心,不正常地跳著。

“棲棲。”

那兩個字從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什麽。

嘉荔的睫毛顫了一下。

“開門。”周霽明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嘉荔張了張嘴,想說“你走吧”,想說“我不需要”,想說“別管我”。

可她什麽都沒說出來。

那頭沈默了兩秒,周霽明開口,聲音恢覆了他一貫的漫不經心,帶著點懶懶的笑意。

“嘉荔,你信不信——”他頓了頓,“我會讓你心甘情願給我開門的?”

嘉荔楞了一下,這話什麽意思?

她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那頭已經開始數了。

“第一。”

“食盒是你朱大哥親手做的,用的是他外婆傳下來的方子。他說了,必須交到你手上。不然他就不認我這個弟弟。”

嘉荔:“……”

“第二。”

周霽明繼續說,語氣還是那樣懶懶的,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伊麗莎白昨晚吃的貓糧是上次我買的,今天早上她應該餓了。你不開門,她怎麽辦?”

嘉荔低頭看了一眼懷裏那只睡得正香的貓。

餓了?它剛吃完一盆好嗎?

“第三。”

周霽明頓了頓,“你現在肯定光著腳。”

嘉荔楞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好嘛,還真是光著的。

“女孩子不能光腳,陳醫生說的。”那語氣,一本正經的,好像在引用什麽權威論斷。

嘉荔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

“第四。”

周霽明繼續說,聲音裏帶著點笑意,“你現在肯定抱著伊麗莎白,不想動。所以我就在門口等著,等你願意動的那一秒。”

嘉荔沒說話。

“第五——”

周霽明頓了頓,語氣忽然正經了一點,“你剛才叫我走,但你沒掛電話。”

嘉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頭輕輕笑了一聲,“棲棲,你不想讓我走。”

那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顆石頭,精準地落進她心裏那片最深的水域。

嘉荔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可她說不出來,因為她確實沒掛,她確實——

“第六。”

周霽明的聲音又恢覆成那副懶懶的調子,帶著點哄小孩的意思。

“我數到三,你再不開門,我就——”他頓了頓,“我就開始敲門了。”

嘉荔:“……”

“一。”

周霽明開始數。

嘉荔沒動。

“二。”

嘉荔還是沒動。

那頭沈默了一秒,然後周霽明開口,聲音裏帶著點無奈的笑。

“三——還沒數呢,給你留點時間。”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來。笑聲很輕,帶著點沙啞,帶著點哭過的痕跡,卻是真的笑了出來。

她自己也楞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把伊麗莎白輕輕放到沙發上,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秒,然後她拉開門。

周霽明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圈光暈裏。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手裏拎著一個木制的食盒。

他看著嘉荔。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微微發紅的眼眶上,落在她散開的領口上,落在她赤裸的雙腳上。

那一眼很短,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點心疼,又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味。

周霽明也沒等她說話,他往前邁了一步,很自然的一步,像是進自己家一樣。

嘉荔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已經進來了,反手帶上身後的門。

“砰”的一聲輕響。走廊的光被隔絕在外,客廳裏的陽光重新籠罩住兩個人。

周霽明站在那兒,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還有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氣息。他把食盒放在玄關櫃上,然後低頭看著她。

嘉荔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誰都沒說話。

伊麗莎白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沙發上跳下來,踩著貓步走過來,仰著腦袋看周霽明,輕輕“喵”了一聲。

周霽明低頭看了它一眼,又看向嘉荔,“它餓了?”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淺且帶著點無奈,帶著點“你怎麽還記得這茬”的意思,“它剛吃過。”

周霽明點點頭,嘴角彎了彎,“那就是想我了。”

嘉荔:“……”

這人。

周霽明已經彎腰,把伊麗莎白抱起來。那只貓在他懷裏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瞇起眼睛。

周霽明抱著貓,看著嘉荔,目光很靜,靜得讓人心裏發軟。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軟了一點,“哭過了?”

嘉荔別開眼,沒說話。

周霽明也不追問。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點濕的睫毛,還有她散開的領口下面那截白皙的鎖骨。

周霽明把手裏的食盒放在玄關櫃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雙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那兒,一看就沒穿過。

他又看了一眼嘉荔的腳,光著的,腳趾頭微微蜷著,踩在冰涼的瓷磚上。

周霽明沒說話,只是彎腰,把那兩只拖鞋拎起來,放到她腳邊。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她。目光很靜,卻讓嘉荔心裏那點強撐的東西又松了一點。

“穿上。”

那兩個字,不是商量,是陳述。

嘉荔低頭看著那雙拖鞋,又擡頭看著他。她想說點什麽,想問他怎麽知道她在家不穿鞋,想問他怎麽知道她的樓層和門牌號,想問他為什麽回來。

可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乖乖地把腳伸進那雙拖鞋裏。

周霽明看著那個動作,嘴角彎了彎,他直起身,從玄關櫃上拿起那個食盒遞給她。

周霽明的聲音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調子。

“朱慧燈的桂花糕,是他自己做的。用的桂花是他院子裏那棵老桂樹結的,每年秋天收一次,晾幹了存起來。他這人看著大大咧咧的,做這些東西倒是細致得很。一層桂花一層糖,要腌整整三個月。”

嘉荔聽著,沒說話。

周霽明繼續說:“他讓我帶給你,說是給你賠罪的。”

嘉荔擡起頭,“賠罪?”

周霽明點點頭,“早上那瓶藍莓醬,他忘了告訴你很酸。害你吃了那麽大一口。”

嘉荔楞了一下,她想起早上那片吐司,想起那股酸得讓她瞇眼睛的味道。

她張了張嘴,但忽然又不知道說什麽。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彎了彎,“他讓我轉告你,下次來做客,他親自下廚給你賠罪。”

她擡起頭看著他,忽而問,“你怎麽知道我住哪層哪號?”

周霽明挑了挑眉,“周霽明想知道的事,還需要問嗎?”

嘉荔:“……”

這人真是。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無語的樣子,笑了,“物業問的。”

嘉荔楞了一下,“物業會告訴你?”

周霽明眨眨眼,“我說我是你男朋友,來送東西的。”

嘉荔瞪著他,“周霽明!”

他笑著往後躲了一下,“開玩笑的。我說我是送快遞的,她信了。”

嘉荔:“……”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他計較,抱著食盒轉身往客廳走。

周霽明跟在後頭,走了兩步,嘉荔忽然停下,回過頭。周霽明也停下,看著她。

嘉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兩三秒,然後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周霽明看著那個背影,彎了彎嘴角,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輕輕的腳步聲和伊麗莎白偶爾的一聲“喵”。

*

周霽明站在客廳裏,看著沙發上那個人。

她抱著伊麗莎白,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點沒幹透的水光。那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散著,露出一小截鎖骨,在陽光裏白得有點晃眼。

他看著那副模樣,忽然笑了。

“嘉律師。”語氣懶懶的,帶著點促狹,“不給客人倒杯水嗎?”

嘉荔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後下巴朝茶幾上一揚,“那兒,自己來。”

周霽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茶幾上擺著一只杯子,裏面剩著半杯涼透的水,杯壁上凝著一圈水漬。

他挑了挑眉,沒動,只是走到茶幾邊,在嘉荔對面坐下。然後用食指關節在木制餐盒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的一聲,不重,卻讓嘉荔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

“朱慧燈的桂花糕,”周霽明說,“要不要試試?”

嘉荔看了一眼那盒子,又看了他一眼。她本來沒什麽胃口。剛才那些話,那些眼淚,把胃裏塞得滿滿的,什麽都裝不下。

但她看著周霽明那副樣子,坐在那兒,姿態松散,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什麽——她忽然明白過來。

他在哄她,這個人,在用他的方式哄她。

嘉荔心裏那點堵著的東西,好像松動了一點點。於是她松口,“好。”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勉強的樣子,嘴角彎了彎,然後他把餐盒往前一推,“不吃了。”

嘉荔楞了一下,擡起頭看他。

周霽明靠在沙發裏,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語氣懶懶的,“你那個表情,像是要英勇就義。我吃不起。”

嘉荔瞪著他,這人!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把那個餐盒夠過來,打開。

一股清甜的香氣撲鼻而來,混著桂花的幽香和糯米的清甜。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塊淡黃色的糕點,每一塊都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著幾粒金桂,看著就讓人食欲大開。

嘉荔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絲絲甜意從舌尖化開,軟軟的,糯糯的,不膩。那股桂花香在嘴裏慢慢散開,像秋天的風忽然吹進了六月的客廳。

她瞇了瞇眼睛,周霽明看著她那個表情,笑了,他沒說話,目光凝在她身上。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光暈裏。她坐在那兒,手裏捏著半塊桂花糕,睫毛微微垂著,嘴角還沾著一點點糕屑。

周霽明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眶,還有嘴角那一點點淡黃色的碎屑。隨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那個動作太突然,嘉荔楞了一下,低頭看著他。

周霽明蹲在她面前,仰著頭。這個角度,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眉眼勾出一道柔和的邊。她能看清他眉尾那顆小小的痣,還有眼底那點淡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眼睛滑到鼻尖,停了一下。

那裏有一顆小小的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就在鼻尖側面,淺淺的一點,像不小心沾上去的墨。

他笑了笑,喚她的名字,“嘉荔。”

“你是不是個口是心非的人?”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別過眼,無可置疑的口吻,“不是。”

那兩個字說得飛快,像是條件反射。

周霽明笑了,笑聲從胸腔裏漫上來,低低沈沈的,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味。

“不是?”

他頓了頓,開始數。

“明明不愛吃酸,卻能接受檸檬。”

嘉荔的睫毛顫了一下。

“葡萄黑莓塔,明明喜歡葡萄,偏要說喜歡黑莓。”

嘉荔抿了抿嘴。

“明明不喜歡高跟鞋,卻每次踩得咚咚響,好像誰不知道你穿了似的。”

嘉荔瞪著他。

周霽明不躲,就那麽仰著頭,用眼神去捉她的眼睛。嘉荔那雙眼睛在陽光裏顯得格外亮,帶著點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周霽明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不笑了,“嘉荔。”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我現在問你一個問題。”

她看著周霽明,周霽明也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他們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光裏。伊麗莎白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她懷裏跳下去了,踩著貓步走到陽臺邊,趴在那兒曬太陽。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周霽明看著她,一字一句,“你喜不喜歡——”

“不喜歡。”

那兩個字幾乎是同時出口的,快得像條件反射,又像是在逃避什麽。

嘉荔別過眼,不看他。

周霽明楞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笑了。那笑聲很低很沈,從胸腔裏漫上來,帶著點說不清的愉悅,像是夏夜裏酒杯裏的泡騰片,在水裏慢慢化開,發出細碎的聲響。

嘉荔聽著那笑聲,心裏忽然有點慌。她轉回頭想說什麽,可她已經來不及說了。

周霽明擡起頭看著她,擡手用食指關節輕輕勾住她的下巴。動作很輕很慢,他的手指微涼,帶著一點點陽光的溫度,就那麽托著她的下巴,讓她不得不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裏面有光,有笑,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看著嘉荔,眼裏的笑慢慢溢出來,“那我當你說的是反話了。”

話音剛落,他微微仰頭吻了上去。

那個吻落在她唇上,輕輕的,柔柔的,像是怕嚇到她。他的唇帶著一點淡淡的檀香,還有一點點屬於他自己的、說不清的味道。

嘉荔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睜著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他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

她腦子裏“嗡”的一下,什麽都想不了了,只有心跳,咚咚咚的,震得耳膜發疼。

周霽明沒有深入,只是那麽貼著,像是在等什麽。等了一秒、兩秒。

然後他微微退開一點,睜開眼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帶著點笑意,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溫柔。

周霽明看著她,聲音低低的,啞啞的,“閉眼。”

那兩個字像是有什麽魔力,嘉荔鬼使神差地,閉上了眼睛。

周霽明笑了,然後他重新低下頭吻住她。

這一次,不再是輕輕的試探。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伊麗莎白在陽臺邊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窗外的銀薇花開得正好,一蓬一蓬在風裏輕輕晃著,在六月的微風裏簌簌作響。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心跳聲,咚咚咚的,分不清是誰的。

*

嘉荔對於接吻,向來沒什麽熱衷。

不是沒試過。沈嘉賀吻她的時候總是很急,像趕時間似的,嘴唇剛貼上來舌頭就急著往裏探。她不喜歡那種感覺,覺得疼,覺得被侵犯,覺得自己的嘴唇像一塊被人搶著啃的骨頭。

後來她就不怎麽讓他吻了。

每次他湊過來,她就偏開頭,讓他只能在她嘴角貼一貼,淺嘗輒止。沈嘉賀也不惱,反正他有別的去處。

嘉荔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本來就不喜歡。

可是眼下——

周霽明的吻是軟的。

像雲朵,像棉花糖。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輕輕柔柔的,帶著一點點桂花糕的甜,還有一點點屬於他自己的、說不清的味道。

不是那種急切的、侵略性的吻。

是在等,是在問。

是在說:我可以嗎?

嘉荔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她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一點點須後水的清涼。那味道很淡,更多的好像是他本身那種氣息——男性的,清冽的,說不上是什麽味道,只是一種感覺。

像是陽光曬過的白襯衫,像是雨後竹林裏的風。

像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的嘴唇很軟,軟得讓她忘記了自己原本想說什麽。

周霽明的手輕輕扣在她的後頸上,不是鉗制,只是托著。他的手指微微涼,指尖帶著一點點薄繭,蹭在她後頸的皮膚上,癢癢麻麻的。

他沒有急著深.入。

只是那麽貼著,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唇瓣,像是在餵給她一顆糖。那顆糖在她唇邊慢慢化開,甜甜的,引誘著她張開嘴。

嘉荔覺得自己像是被施了咒,她居然真的張開了一點。

就那麽一點點。

周霽明感覺到了,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裏漫上來,帶著點得逞的愉悅,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溫柔。然後他微微偏頭,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舌尖探進來,輕輕的,柔柔的,像是在探索什麽珍貴的東西。不是那種橫沖直撞的入侵,而是一點一點地撬開,一點一點地品嘗。

嘉荔嘗到他嘴裏的味道。

桂花糕的甜,還有一點點茶的微苦。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卻讓她想起昨晚在登香閣喝的那杯茶——溫熱的,清冽的,一點點從舌尖滑下去,暖到胃裏。

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攥住了他的襯衫。那件的襯衫被她攥出了褶皺。她能感覺到布料下面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到她手心。

周霽明感覺到了她的動作。

他又笑了一下,這次沒出聲,只是嘴角彎了彎,貼著她的唇。然後他的手從她後頸滑上來,穿過她的發絲,輕輕托住她的後腦勺。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捧什麽易碎的東西。

嘉荔閉上眼睛。

腦子裏還是空白的,什麽都想不了。只有感官還活著——嘴唇上他的溫度,舌尖上他的味道,後腦勺上他的手指,還有鼻尖縈繞著的那股清冽的氣息。

她覺得自己像一艘小船,在茫茫的海上飄著。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只是隨著海浪輕輕地晃。

而他是那片海。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她感覺到那一點點溫熱落在眼皮和肩膀上,落在攥著他襯衫的手背上。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和唇齒相依的細微聲響。

伊麗莎白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陽臺邊走過來了,蹲在沙發腳邊,仰著腦袋看他們。那雙藍眼睛圓溜溜的,帶著點好奇,又帶著點困惑。

沒人理它。

過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會兒——周霽明慢慢退開。

他的嘴唇離開她的,額頭卻還抵著她的。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他睜開眼看著她。

那雙眼睛近到她能看清裏面自己的倒影。那裏面有一點笑意,像是藏了很多話,卻什麽都沒說。

嘉荔也看著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還有他嘴角那一點點還沒散去的笑意。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離譜。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樣子,笑了,那笑容從眼底漫上來,帶著點促狹,又帶著點饜足的慵懶。

他開口,聲音低低啞啞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潤過。

“嘉律師。”他叫她。

嘉荔看著他,他笑了,鼻尖蹭了蹭她的。

“你剛才——”他頓了頓,“閉眼了。”

那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點壞壞的得意。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她反應過來,剛才他說“閉眼”,她真的閉了,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

嘉荔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紅得透透的,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瞪著他,想說什麽反駁的話,可腦子裏還是空白的,什麽都想不出來。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樣子,笑得更開了。

周霽明沒有再逗她,又低下頭,在她嘴角輕輕啄了一下,那個吻很輕,無關風月,像是蓋章。

然後他直起身,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嘉荔的臉埋在他胸口,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還有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氣息。他的心跳隔著襯衫傳來,咚咚咚的,和她的一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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