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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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3.
翌日清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尾那盞墨綠色的小燈上，把那些細密的花紋照得透亮。光影在墻上流動，像一幅會呼吸的畫。
嘉荔翻了個身，看了一眼腕表，六點半。
她輕輕嘆了口氣。昨晚心裏有事兒，翻來覆去睡不踏實。那張照片裏的男人，那只貓，那個玉石墜子，一直在她腦海裏轉來轉去，怎麽也停不下來。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床尾放著那件昨晚被弄濕的睡衣，珍珠白色的，已經幹了，疊得整整齊齊。
昨晚她到底沒穿那件。
周霽明出去之後不久，一位女士敲門進來，給她送了一套新的睡衣。同樣的款式，但是淡紫色的，柔軟的真絲，觸感和昨晚那件一樣好。也就是現在身上這套。
女士還帶來了一雙拖鞋，淡紫色的，和睡衣同色系，而且——
棉拖。
大夏天的，搞錯了吧？
嘉荔當時禮貌地問了一句。
那位女侍應笑瞇瞇地回覆，沒有搞錯，周先生就是這樣囑咐的。
嘉荔當時楞了一下，沒再說什麽。
此刻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腳上那雙淡紫色的棉拖，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
六月天了。
這人……
她搖搖頭，站起來，往衛生間走，走到那個小推車旁邊，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最底下的一層。
那個小蓋子。
她猶豫了兩秒，然後彎腰，伸手打開，裏面那些東西還在，整整齊齊地擺著，各種牌子，各種款式。
嘉荔伸出手從裏面抽出一包自己常用的。管他怎麽想呢，既然準備了，就是給她用的。
她拿著那包東西，起身進了衛生間，門關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張小推車上，落在那盞墨綠色的小燈上，也落在那張被她悄悄塞回燈罩縫隙裏的照片上。
一切都很安靜。
*
七點五十，門被敲響。
嘉荔最後看了一眼鏡子，確認自己整整齊齊，然後拎起包，拉開門。
周霽明站在門口。
嘉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頓了一秒。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很優雅又休閑的輕紳士風，淺灰色的休閑西裝，裏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是同色系的長褲，腳上踩著一雙簡約的白色運動鞋。
上衣的牌子她認得，意大利的小眾品牌，低調得很，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此刻他往那兒一站，人高馬大的，居然比代言人穿得還好看。
周霽明顯然也註意到了她那一瞬間的晃神。他又看了一眼嘉荔未施粉黛的臉，幹幹凈凈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他笑了，“今天不用對鏡貼花黃？”
嘉荔懶得理他，她輕飄飄橫了他一眼，語氣隨意，“周霽明，你可以去當模特了。”
說完，她已經錯過他，拎著自己的包朝樓下走去。
周霽明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動了動手指，然後他挑了一下眉，後退一步，轉過身往前走，目光落在她那個窈窕的背影上。
腰窩處往裏凹陷，臀部又凸出來，線條漂亮的像規整的瓷器。
周霽明加快兩步走上前，彎腰，很自然地去拎她的包。
嘉荔的手往回一縮，“我自己可以。”
周霽明不依不饒，手還伸在那兒，語氣懶懶的，“嘉大小姐，給個表現機會。”
嘉荔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你表現什麽？”
周霽明想了想，“表現一下……紳士風度？”
嘉荔被他這話氣笑了，“周霽明，你什麽時候需要表現這個了？”
周霽明也不惱，只是看著她，手還伸著。
嘉荔和他對視了三秒，敗下陣來，她把手裏的包往他那邊一送，“行，拎著吧，周少爺。”
周霽明接過包，嘴角彎了彎。
樓下，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朱慧燈和小六坐在餐桌前正說著什麽。聽見腳步聲，兩個人同時擡起頭。
就看見那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來。
前面的嘉小姐，一身珍珠色的襯衣，包臀裙，香檳色高跟鞋，整整齊齊。
後面的周霽明，手裏拎著她的包，姿態閑閑散散的。
兩個人默默地對了個眼神，什麽也沒說，繼續低頭吃早餐。
*
西式早餐，牛奶、咖啡、吐司、面包、雞蛋、果醬，一應俱全。
周霽明拉開一張凳子，結果嘉荔自己走到朱慧燈對面，徑直坐了下來，沒理他。
周霽明挑了一下眉，也不在乎，把那張凳子放好，自己拉開坐下。
朱慧燈低頭吃著面包，顯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頭一遭看到周少爺吃癟，一下子差點嗆住。
嘉荔面不改色，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沒動過的清水，推過去，“朱大哥，喝點水，慢點吃。”
那語氣，一本正經的。
朱慧燈擡起頭，看她一眼，又看看對面那個沈默的周霽明。心裏門兒清——這位嘉小姐，是在陰陽怪氣呢。
他忍著笑，接過水杯，“謝謝嘉小姐。”
他心想，周霽明這回大概是認栽了，不過這位嘉小姐，也是真可愛。
朱慧燈拿起旁邊那瓶藍莓果醬，朝嘉荔示意，“嘗嘗這個，我親手做的，外頭買不到。”
周霽明正在低頭剝雞蛋，聞言看了一眼那瓶果醬。
他沒阻攔，任憑朱慧燈給嘉荔抹到吐司上，嘴角微微勾了勾。
嘉荔接過那片吐司，咬了一口，然後她瞇起眼睛。
這果醬太酸了！
嘉荔整張臉都皺起來，像一只被酸到的小貓，眼睛瞇成一條縫。她來不及說什麽，下意識拿起手邊那杯牛奶，喝了一大口。
周霽明看著她的動作，挑了挑眉，手下剝著雞蛋，沒說話。
小六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周霽明一眼橫過去，立刻閉嘴了。
他本來想說：嘉姐姐，那杯牛奶周少剛剛喝過的……
*
那片抹了秘制藍莓醬的吐司，最後嘉荔也沒有吃完。
朱慧燈和小六吃完飯，去忙活了。他們要去看看排水的情況。
餐桌上只剩下兩個人。周霽明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盤子裏的東西，吃完之後，看了一眼嘉荔盤子裏那片只咬了一口的吐司。
“還吃嗎？”他問。
嘉荔搖搖頭，然後她就看見那位周大少爺拿起叉子，叉起她盤子裏的吐司，很自然地咬了一口。
嘉荔目瞪口呆，“周霽明！”
被點名的人應聲擡起頭，很無辜的眼神。
嘉荔指著他手裏那片吐司，“你——你是不是有什麽癖好？那個面包我咬過的！”
周霽明兩三口吃完那片吐司，站起身慢慢嚼完，才指了指剛才嘉荔喝過的那杯牛奶。
那杯牛奶此刻還剩下半杯，她喝完之後，他一口沒動。
周霽明懶洋洋地開口，“嗯，就當補償我的牛奶了。”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她反應過來，那杯牛奶是他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半杯牛奶，又看看他，再看看那半杯牛奶，臉一下子紅了。
“你——”她說不出話來。
周霽明把椅子放好，然後拎起她的包。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領口背後那片若隱若現的蕾絲上，很快別開眼睛。
周霽明看向窗外，水面上陽光跳躍，波光粼粼的，他瞇了瞇眼睛。
“去換衣服。”語氣不容置疑。
嘉荔沒反應過來，“換什麽衣服？”
周霽明拿下巴點了點她身上的衣服。
嘉荔低頭看了看自己。珍珠色的襯衣，背後那片蕾絲若隱若現，今天穿得好好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她擡起頭，無語地看著他，“我的衣服穿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換？”
周霽明還是那句話。
“去換衣服。”他頓了頓，“我在下面等你。司機在外面等著。”
周霽明低頭看著座位上的人，“除非你想跟我在這兒耗一整天。”
嘉荔被他搞糊塗了，“我的衣服穿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換？再說你這裏又沒有我的尺碼。”
周霽明沒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水光上，語氣有點像任性的孩子。
“我說有就有。”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一下，“去吧。上面有人等著。我在這兒等你。”
嘉荔看著他，周霽明也終於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但她忽然不想追問了。
嘉荔站起來，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周霽明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方向。她收回視線，加快腳步上了樓。
周霽明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那片蕾絲也看不見了。他低頭笑了一下。
*
嘉荔以前和沈嘉賀談戀愛的時候，最最上頭的時候，也從來沒有任憑沈嘉賀給她選過衣服。
每次沈嘉賀一有支配她穿搭的苗頭，她就立刻重申主張。
“你休想在這方面支配我。我有我的眼光和視角，不要拿你看世界、看女人的要求來要求我。”
沈嘉賀訕訕地笑著，向來只有拎包的份。後來他學精了，不給她出主意，直接把他的“審美”送給她。
不止一次，他送過嘉荔白色的百褶裙，短到不能再短的那種。
嘉荔知道，沈嘉賀喜歡那種純情少女式的穿搭。
她偏不。
那些價格不菲的裙子，被她通通壓到衣櫃角落，一次也沒有穿過。
後來她和何瑯聊起這事，坦誠地說，“其實我也不是不喜歡小白裙。”
何瑯問，那為什麽不穿？
嘉荔沈默了一下，“偏偏不要，讓有意的人得逞。”
何瑯當時笑她，你這反骨，真是從小長到大。
此刻，嘉荔走在前面，周霽明拎著包跟在後面。一位女侍應在前面引路，看見周霽明，遠遠地恭敬地看了一眼。
周霽明松散地邁著步子，隔著嘉荔，略微朝對方沈了一下眼，算是招呼過了。
女侍應這才笑著對嘉荔說，“嘉小姐，請跟我來。”
嘉荔跟著她走進一扇門，然後她楞住了。這是一間衣帽間。很大，很全。
左邊是男士的衣物，西裝襯衫領帶袖扣，一應俱全。右邊是女士的，裙子褲子襯衫外套，各種款式各種顏色，整整齊齊地掛著。旁邊還有一整面墻的飾品和化妝品，項鏈耳環手鏈口紅粉底，琳瑯滿目。
嘉荔呆了一下，這所謂的“招待所”，這麽周全呢？
女侍應把她帶到女士服飾那邊，禮貌且恭敬，“嘉小姐可以隨便選，都是新的，沒人穿過。”
嘉荔掃了一眼，什麽風格都有。
她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地方，不會是周總用來……
“選好了嗎？”一個聲音赫然出現在後方。
嘉荔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周霽明不知什麽時候跟進來了，就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她的包，笑瞇瞇地看著她。
嘉荔瞪他一眼，“你走路怎麽沒聲音的？”
周霽明無辜地眨眨眼，“有啊，是你沒聽見。”
嘉荔懶得跟他扯。她轉回頭，看著那些琳瑯滿目的衣服，忽然有點不知道該選什麽。
周霽明走到她身邊。他掃了一眼那些衣服，然後伸手從架子上取下一件，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又取下一件，白色的長褲。
又拿起一條棕色的細腰帶。
他把這三樣東西遞給她，“試試這個。”
嘉荔看著那身衣服。淺藍，白，棕。
很清爽。
她擡起頭看著他。周霽明笑著看她，“怎麽？不滿意？”
嘉荔說不上來，這身衣服，確實好看，但她就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表情，垂著眼睛看著她，松松散散地笑了，“嘉律師，不是要我當你模特嗎？模特給的建議，不聽？”
嘉荔想起剛才在樓上房間門口自己說的話。
周霽明，你可以去當模特了。
她被他這話堵住，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周霽明又把衣服往前遞了遞，“去吧。試試。”
他的語氣，半是打趣，半是哄著。
嘉荔擡眼看著他，周霽明的臉逆著光，頭發被晨光染成金色，英朗且落拓。
他也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帶著點笑意，又帶著點認真。
嘉荔忽然想起沈嘉賀，想起那些被他送來的白色百褶裙。
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
——你休想在這方面支配我。
可是現在……
嘉荔接過那身衣服，瞪了主張的人一眼一眼，“行行行，我去試。”
她抱著衣服，氣沖沖地往裏面走去。
周霽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彎了彎嘴角。
嘉荔走進試衣間，關上門，她低頭看了看手裏那身衣服。淺藍色的襯衫，白色的長褲，棕色的細腰帶。
她展開那件襯衫看了一眼，領口的標牌上，印著一個意大利小眾品牌的名字。
她楞了一下。這個牌子，她認識。她又想起剛才周霽明身上那身衣服，好像也是這個牌子的。
風格一樣，顏色搭配也像。
嘉荔心裏腹誹，又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她換好衣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淺藍色的襯衫，襯得皮膚很白。白色的長褲，顯得腿很長。棕色的細腰帶一系，整個人利落又清爽。
好看是好看的。她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推門出去。
周霽明還站在那兒，聽見動靜，擡起頭。他看著走出來的嘉荔，眼裏亮了一下，那道光很短，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走過去，從旁邊架子上取下一雙白色的平底鞋，放到她腳邊。
“換上。”
嘉荔低頭看著那雙鞋，又擡頭看著他，“你這裏怎麽什麽都有？”
周霽明笑了笑，“嗯，不然怎麽開招待所？”
嘉荔看著他一副任你摔打的模樣，懶得再問，她換了鞋，拎起自己換下來的那袋衣服。
走到門口，嘉荔忽然停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那個袋子，裏面裝的是她今天穿的那件珍珠色襯衫。
背後那片蕾絲，終究還是被換下來了。
*
陽光一出來，被水淹過的小廊橋似乎又變得幹凈了一些。
水漬還在，但那些雕花的紋路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連廊橋曲曲折折的，一節一節延伸向遠處，像是被水洗過之後，連顏色都鮮亮了幾分。
嘉荔還是走在前面。
周霽明跟在後面，手裏除了拎著她的鉑金包，還多了一盒東西——剛剛朱慧燈出門前塞給他的吃食，用油紙包著，不知道是什麽。
嘉荔瞄了一眼那盒東西，走在前面問，“剛剛朱大哥跟你咬什麽耳朵？神神秘秘的。”
周霽明想起剛才在登香閣門口，朱慧燈拉著他說的話。那家夥看著嘉荔走在前面的背影，壓低聲音，笑得意味深長，“周霽明，這次你認栽吧。”
他當時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甘之如飴。
嗯，掉坑裏了。
但這些話，周霽明才不會說給嘉荔聽，他松松散散地開口，“你知道什麽叫咬耳朵嗎？”
嘉荔不明所以，“嗯？”
周霽明理直氣壯，“因為秘密就是秘密。”
嘉荔：“……”
她懶得理他，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忽然又開口，“這些雕花，你上次說是詩經裏的花草？”
周霽明跟在她後面，瞥了一眼扶欄上的紋路，“嗯。”
嘉荔指著一處，“這個呢？”
周霽明看了一眼，“苓。采苓采苓，首陽之巔。”
嘉荔又指著另一處，“這個？”
周霽明腳步沒停，“蕑。方秉蕑兮。”
嘉荔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還真知道。”
周霽明挑挑眉，沒說話。
嘉荔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周霽明，你到底學什麽的？”
周霽明懶懶散散地跟在後頭，“學金融啊。”
嘉荔楞了一下。學金融的，懂這麽多？
她正想再問什麽，周霽明已經走到她旁邊，“怎麽，不像？”
嘉荔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明明滅滅的。
她收回視線。
“像。”頓了頓，“像那種什麽都懂一點，但什麽都不精的。”
周霽明笑了，“精不精的，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嘉荔聽他這語氣，知道他嘴裏沒什麽好話，懶得接茬，繼續往前走。
周霽明也不惱，慢悠悠地跟在後頭，手裏那只鉑金包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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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尾那盞墨綠色的小燈上，把那些細密的花紋照得透亮。光影在墻上流動，像一幅會呼吸的畫。
嘉荔翻了個身，看了一眼腕表，六點半。
她輕輕嘆了口氣。昨晚心裏有事兒，翻來覆去睡不踏實。那張照片裏的男人，那只貓，那個玉石墜子，一直在她腦海裏轉來轉去，怎麽也停不下來。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床尾放著那件昨晚被弄濕的睡衣，珍珠白色的，已經幹了，疊得整整齊齊。
昨晚她到底沒穿那件。
周霽明出去之後不久，一位女士敲門進來，給她送了一套新的睡衣。同樣的款式，但是淡紫色的，柔軟的真絲，觸感和昨晚那件一樣好。也就是現在身上這套。
女士還帶來了一雙拖鞋，淡紫色的，和睡衣同色系，而且——
棉拖。
大夏天的，搞錯了吧？
嘉荔當時禮貌地問了一句。
那位女侍應笑瞇瞇地回覆，沒有搞錯，周先生就是這樣囑咐的。
嘉荔當時楞了一下，沒再說什麽。
此刻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腳上那雙淡紫色的棉拖，又看了看窗外那片明媚的陽光。
六月天了。
這人……
她搖搖頭，站起來，往衛生間走，走到那個小推車旁邊，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最底下的一層。
那個小蓋子。
她猶豫了兩秒，然後彎腰，伸手打開，裏面那些東西還在，整整齊齊地擺著，各種牌子，各種款式。
嘉荔伸出手從裏面抽出一包自己常用的。管他怎麽想呢，既然準備了，就是給她用的。
她拿著那包東西，起身進了衛生間，門關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張小推車上，落在那盞墨綠色的小燈上，也落在那張被她悄悄塞回燈罩縫隙裏的照片上。
一切都很安靜。
*
七點五十，門被敲響。
嘉荔最後看了一眼鏡子，確認自己整整齊齊，然後拎起包，拉開門。
周霽明站在門口。
嘉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頓了一秒。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很優雅又休閑的輕紳士風，淺灰色的休閑西裝，裏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是同色系的長褲，腳上踩著一雙簡約的白色運動鞋。
上衣的牌子她認得，意大利的小眾品牌，低調得很，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
此刻他往那兒一站，人高馬大的，居然比代言人穿得還好看。
周霽明顯然也註意到了她那一瞬間的晃神。他又看了一眼嘉荔未施粉黛的臉，幹幹凈凈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他笑了，“今天不用對鏡貼花黃？”
嘉荔懶得理他，她輕飄飄橫了他一眼，語氣隨意，“周霽明，你可以去當模特了。”
說完，她已經錯過他，拎著自己的包朝樓下走去。
周霽明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動了動手指，然後他挑了一下眉，後退一步，轉過身往前走，目光落在她那個窈窕的背影上。
腰窩處往裏凹陷，臀部又凸出來，線條漂亮的像規整的瓷器。
周霽明加快兩步走上前，彎腰，很自然地去拎她的包。
嘉荔的手往回一縮，“我自己可以。”
周霽明不依不饒，手還伸在那兒，語氣懶懶的，“嘉大小姐，給個表現機會。”
嘉荔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你表現什麽？”
周霽明想了想，“表現一下……紳士風度？”
嘉荔被他這話氣笑了，“周霽明，你什麽時候需要表現這個了？”
周霽明也不惱，只是看著她，手還伸著。
嘉荔和他對視了三秒，敗下陣來，她把手裏的包往他那邊一送，“行，拎著吧，周少爺。”
周霽明接過包，嘴角彎了彎。
樓下，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朱慧燈和小六坐在餐桌前正說著什麽。聽見腳步聲，兩個人同時擡起頭。
就看見那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來。
前面的嘉小姐，一身珍珠色的襯衣，包臀裙，香檳色高跟鞋，整整齊齊。
後面的周霽明，手裏拎著她的包，姿態閑閑散散的。
兩個人默默地對了個眼神，什麽也沒說，繼續低頭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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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式早餐，牛奶、咖啡、吐司、面包、雞蛋、果醬，一應俱全。
周霽明拉開一張凳子，結果嘉荔自己走到朱慧燈對面，徑直坐了下來，沒理他。
周霽明挑了一下眉，也不在乎，把那張凳子放好，自己拉開坐下。
朱慧燈低頭吃著面包，顯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頭一遭看到周少爺吃癟，一下子差點嗆住。
嘉荔面不改色，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沒動過的清水，推過去，“朱大哥，喝點水，慢點吃。”
那語氣，一本正經的。
朱慧燈擡起頭，看她一眼，又看看對面那個沈默的周霽明。心裏門兒清——這位嘉小姐，是在陰陽怪氣呢。
他忍著笑，接過水杯，“謝謝嘉小姐。”
他心想，周霽明這回大概是認栽了，不過這位嘉小姐，也是真可愛。
朱慧燈拿起旁邊那瓶藍莓果醬，朝嘉荔示意，“嘗嘗這個，我親手做的，外頭買不到。”
周霽明正在低頭剝雞蛋，聞言看了一眼那瓶果醬。
他沒阻攔，任憑朱慧燈給嘉荔抹到吐司上，嘴角微微勾了勾。
嘉荔接過那片吐司，咬了一口，然後她瞇起眼睛。
這果醬太酸了！
嘉荔整張臉都皺起來，像一只被酸到的小貓，眼睛瞇成一條縫。她來不及說什麽，下意識拿起手邊那杯牛奶，喝了一大口。
周霽明看著她的動作，挑了挑眉，手下剝著雞蛋，沒說話。
小六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周霽明一眼橫過去，立刻閉嘴了。
他本來想說：嘉姐姐，那杯牛奶周少剛剛喝過的……
*
那片抹了秘制藍莓醬的吐司，最後嘉荔也沒有吃完。
朱慧燈和小六吃完飯，去忙活了。他們要去看看排水的情況。
餐桌上只剩下兩個人。周霽明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盤子裏的東西，吃完之後，看了一眼嘉荔盤子裏那片只咬了一口的吐司。
“還吃嗎？”他問。
嘉荔搖搖頭，然後她就看見那位周大少爺拿起叉子，叉起她盤子裏的吐司，很自然地咬了一口。
嘉荔目瞪口呆，“周霽明！”
被點名的人應聲擡起頭，很無辜的眼神。
嘉荔指著他手裏那片吐司，“你——你是不是有什麽癖好？那個面包我咬過的！”
周霽明兩三口吃完那片吐司，站起身慢慢嚼完，才指了指剛才嘉荔喝過的那杯牛奶。
那杯牛奶此刻還剩下半杯，她喝完之後，他一口沒動。
周霽明懶洋洋地開口，“嗯，就當補償我的牛奶了。”
嘉荔楞了一下，然後她反應過來，那杯牛奶是他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半杯牛奶，又看看他，再看看那半杯牛奶，臉一下子紅了。
“你——”她說不出話來。
周霽明把椅子放好，然後拎起她的包。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領口背後那片若隱若現的蕾絲上，很快別開眼睛。
周霽明看向窗外，水面上陽光跳躍，波光粼粼的，他瞇了瞇眼睛。
“去換衣服。”語氣不容置疑。
嘉荔沒反應過來，“換什麽衣服？”
周霽明拿下巴點了點她身上的衣服。
嘉荔低頭看了看自己。珍珠色的襯衣，背後那片蕾絲若隱若現，今天穿得好好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她擡起頭，無語地看著他，“我的衣服穿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換？”
周霽明還是那句話。
“去換衣服。”他頓了頓，“我在下面等你。司機在外面等著。”
周霽明低頭看著座位上的人，“除非你想跟我在這兒耗一整天。”
嘉荔被他搞糊塗了，“我的衣服穿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換？再說你這裏又沒有我的尺碼。”
周霽明沒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水光上，語氣有點像任性的孩子。
“我說有就有。”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一下，“去吧。上面有人等著。我在這兒等你。”
嘉荔看著他，周霽明也終於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但她忽然不想追問了。
嘉荔站起來，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周霽明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方向。她收回視線，加快腳步上了樓。
周霽明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那片蕾絲也看不見了。他低頭笑了一下。
*
嘉荔以前和沈嘉賀談戀愛的時候，最最上頭的時候，也從來沒有任憑沈嘉賀給她選過衣服。
每次沈嘉賀一有支配她穿搭的苗頭，她就立刻重申主張。
“你休想在這方面支配我。我有我的眼光和視角，不要拿你看世界、看女人的要求來要求我。”
沈嘉賀訕訕地笑著，向來只有拎包的份。後來他學精了，不給她出主意，直接把他的“審美”送給她。
不止一次，他送過嘉荔白色的百褶裙，短到不能再短的那種。
嘉荔知道，沈嘉賀喜歡那種純情少女式的穿搭。
她偏不。
那些價格不菲的裙子，被她通通壓到衣櫃角落，一次也沒有穿過。
後來她和何瑯聊起這事，坦誠地說，“其實我也不是不喜歡小白裙。”
何瑯問，那為什麽不穿？
嘉荔沈默了一下，“偏偏不要，讓有意的人得逞。”
何瑯當時笑她，你這反骨，真是從小長到大。
此刻，嘉荔走在前面，周霽明拎著包跟在後面。一位女侍應在前面引路，看見周霽明，遠遠地恭敬地看了一眼。
周霽明松散地邁著步子，隔著嘉荔，略微朝對方沈了一下眼，算是招呼過了。
女侍應這才笑著對嘉荔說，“嘉小姐，請跟我來。”
嘉荔跟著她走進一扇門，然後她楞住了。這是一間衣帽間。很大，很全。
左邊是男士的衣物，西裝襯衫領帶袖扣，一應俱全。右邊是女士的，裙子褲子襯衫外套，各種款式各種顏色，整整齊齊地掛著。旁邊還有一整面墻的飾品和化妝品，項鏈耳環手鏈口紅粉底，琳瑯滿目。
嘉荔呆了一下，這所謂的“招待所”，這麽周全呢？
女侍應把她帶到女士服飾那邊，禮貌且恭敬，“嘉小姐可以隨便選，都是新的，沒人穿過。”
嘉荔掃了一眼，什麽風格都有。
她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地方，不會是周總用來……
“選好了嗎？”一個聲音赫然出現在後方。
嘉荔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周霽明不知什麽時候跟進來了，就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她的包，笑瞇瞇地看著她。
嘉荔瞪他一眼，“你走路怎麽沒聲音的？”
周霽明無辜地眨眨眼，“有啊，是你沒聽見。”
嘉荔懶得跟他扯。她轉回頭，看著那些琳瑯滿目的衣服，忽然有點不知道該選什麽。
周霽明走到她身邊。他掃了一眼那些衣服，然後伸手從架子上取下一件，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又取下一件，白色的長褲。
又拿起一條棕色的細腰帶。
他把這三樣東西遞給她，“試試這個。”
嘉荔看著那身衣服。淺藍，白，棕。
很清爽。
她擡起頭看著他。周霽明笑著看她，“怎麽？不滿意？”
嘉荔說不上來，這身衣服，確實好看，但她就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周霽明看著她那副表情，垂著眼睛看著她，松松散散地笑了，“嘉律師，不是要我當你模特嗎？模特給的建議，不聽？”
嘉荔想起剛才在樓上房間門口自己說的話。
周霽明，你可以去當模特了。
她被他這話堵住，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周霽明又把衣服往前遞了遞，“去吧。試試。”
他的語氣，半是打趣，半是哄著。
嘉荔擡眼看著他，周霽明的臉逆著光，頭發被晨光染成金色，英朗且落拓。
他也看著她，那雙眼睛裏，帶著點笑意，又帶著點認真。
嘉荔忽然想起沈嘉賀，想起那些被他送來的白色百褶裙。
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
——你休想在這方面支配我。
可是現在……
嘉荔接過那身衣服，瞪了主張的人一眼一眼，“行行行，我去試。”
她抱著衣服，氣沖沖地往裏面走去。
周霽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彎了彎嘴角。
嘉荔走進試衣間，關上門，她低頭看了看手裏那身衣服。淺藍色的襯衫，白色的長褲，棕色的細腰帶。
她展開那件襯衫看了一眼，領口的標牌上，印著一個意大利小眾品牌的名字。
她楞了一下。這個牌子，她認識。她又想起剛才周霽明身上那身衣服，好像也是這個牌子的。
風格一樣，顏色搭配也像。
嘉荔心裏腹誹，又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她換好衣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淺藍色的襯衫，襯得皮膚很白。白色的長褲，顯得腿很長。棕色的細腰帶一系，整個人利落又清爽。
好看是好看的。她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推門出去。
周霽明還站在那兒，聽見動靜，擡起頭。他看著走出來的嘉荔，眼裏亮了一下，那道光很短，他什麽也沒說。只是走過去，從旁邊架子上取下一雙白色的平底鞋，放到她腳邊。
“換上。”
嘉荔低頭看著那雙鞋，又擡頭看著他，“你這裏怎麽什麽都有？”
周霽明笑了笑，“嗯，不然怎麽開招待所？”
嘉荔看著他一副任你摔打的模樣，懶得再問，她換了鞋，拎起自己換下來的那袋衣服。
走到門口，嘉荔忽然停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那個袋子，裏面裝的是她今天穿的那件珍珠色襯衫。
背後那片蕾絲，終究還是被換下來了。
*
陽光一出來，被水淹過的小廊橋似乎又變得幹凈了一些。
水漬還在，但那些雕花的紋路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連廊橋曲曲折折的，一節一節延伸向遠處，像是被水洗過之後，連顏色都鮮亮了幾分。
嘉荔還是走在前面。
周霽明跟在後面，手裏除了拎著她的鉑金包，還多了一盒東西——剛剛朱慧燈出門前塞給他的吃食，用油紙包著，不知道是什麽。
嘉荔瞄了一眼那盒東西，走在前面問，“剛剛朱大哥跟你咬什麽耳朵？神神秘秘的。”
周霽明想起剛才在登香閣門口，朱慧燈拉著他說的話。那家夥看著嘉荔走在前面的背影，壓低聲音，笑得意味深長，“周霽明，這次你認栽吧。”
他當時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甘之如飴。
嗯，掉坑裏了。
但這些話，周霽明才不會說給嘉荔聽，他松松散散地開口，“你知道什麽叫咬耳朵嗎？”
嘉荔不明所以，“嗯？”
周霽明理直氣壯，“因為秘密就是秘密。”
嘉荔：“……”
她懶得理他，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她忽然又開口，“這些雕花，你上次說是詩經裏的花草？”
周霽明跟在她後面，瞥了一眼扶欄上的紋路，“嗯。”
嘉荔指著一處，“這個呢？”
周霽明看了一眼，“苓。采苓采苓，首陽之巔。”
嘉荔又指著另一處，“這個？”
周霽明腳步沒停，“蕑。方秉蕑兮。”
嘉荔回頭看了他一眼，“你還真知道。”
周霽明挑挑眉，沒說話。
嘉荔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周霽明，你到底學什麽的？”
周霽明懶懶散散地跟在後頭，“學金融啊。”
嘉荔楞了一下。學金融的，懂這麽多？
她正想再問什麽，周霽明已經走到她旁邊，“怎麽，不像？”
嘉荔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明明滅滅的。
她收回視線。
“像。”頓了頓，“像那種什麽都懂一點，但什麽都不精的。”
周霽明笑了，“精不精的，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嘉荔聽他這語氣，知道他嘴裏沒什麽好話，懶得接茬，繼續往前走。
周霽明也不惱，慢悠悠地跟在後頭，手裏那只鉑金包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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