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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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9.

朱慧燈眼觀鼻鼻觀心,借口去處理海鮮,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了。廚房裏只剩下兩個人。

周霽明看了一眼嘉荔,朝島臺那邊揚了揚下巴。“坐著。”

嘉荔乖乖到島臺邊的高腳凳上坐下。

周霽明站在料理臺前,開始處理那些沼蝦。他低著頭,手指靈活地捏著蝦背,去頭、去殼、挑蝦線,動作行雲流水,熟練得不像第一次。

嘉荔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眼前這人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小臂因為用力,肌肉微微繃起,線條格外漂亮。手臂上能看見淡淡的青色血管,一路蜿蜒著延伸到手指上,微微隆起,像是山脊的脈絡。

她看著那只手,看著那些血管,看著他手指翻飛的動作。

每一個骨節都很好看,不是那種過分突出的,而是恰到好處的弧度。

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她在幹什麽?欣賞這個男人?

她剛要別開眼——

“嘉荔。”周霽明叫她。

她恍然回神,擡起頭,“啊?”

周霽明已經把手臂伸過來。不遠不近的距離,正好能讓她的手夠到,他拿眼睛看著她,沒說話。

嘉荔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他要幹嘛。

周霽明又往前伸了伸,手腕上那只Moser手表在燈光下閃了閃。

嘉荔這才明白過來——他讓她幫忙摘表。

嘉荔看著那只手腕,又看看那只表,猶豫了一下。周霽明適時開口,語氣像是在逗小孩,“你不餓啦?”

嘉荔瞪他一眼,這人……

別扭的人終究還是扛不住餓,伸手去摘,手指觸到他手腕的那一刻,她頓了一下,忽而忘記手表的構造似的。周霽明的皮膚有點涼,帶著剛從水裏撈出來的溫度。那只表扣得很緊,她需要微微用力才能解開。

嘉荔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手腕,一下,又一下。她感覺到他手腕上那根青色的血管在皮膚底下微微跳動,自己的心跳好像也跟著跳快了一拍。

終於解開了,嘉荔把那只表放在島臺上。

周霽明收回手,若無其事地繼續處理那些蝦,“好了?”

嘉荔低低地“嗯”了一聲。

周霽明嘴角彎了彎,低下頭去處理食材,沒說話。

*

朱慧燈一會兒就進來了。

他把處理好的海鮮擱在料理臺上,擡眼看向周霽明。那人正低著頭,專註地對付一只螃蟹。手指捏著蟹殼,動作不緊不慢,刀鋒沿著縫隙輕輕劃過,完整的蟹肉就剝離出來,幹凈利落,一點碎渣都沒有。

朱慧燈挑了挑眉,“周公子這手藝,幾年不見,又精進了。”

周霽明沒擡頭,嘴角彎了彎。

朱慧燈又看向對面。那個姑娘坐在島臺邊,手托著腮,一雙眼睛水汪汪的,一瞬不瞬地盯著周霽明手裏的動作。她看著他把螃蟹拆開,把蝦線挑幹凈,每一下都看得很認真,像在看什麽稀罕的表演。

朱慧燈覺得這姑娘挺有意思。剛剛聽著她和周霽明鬥嘴,幾句話就把周霽明噎得只能笑,一看就不是那種唯唯諾諾的性格。

他忽然想逗逗她。

“嘉小姐,”朱慧燈開口,“在這兒看周公子做飯,無不無聊?要不跟我們出去搓一輪麻將?”

周霽明已經接著開口了。

“嘉荔,”他叫著她的名字,語氣自然,“你身後那幾顆香橙,拿過來。”

嘉荔楞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果然,身後的架子上擺著幾顆黃澄澄的香橙,圓滾滾的,散發著幽幽的香氣,她伸手去拿。

朱慧燈看著這一幕,心下了然一笑。這小子,扣人呢。

他笑了笑,也不動聲色地順著話往下接。

“對對對,嘉小姐在這兒幫忙吧。周公子親自下廚,你當監工,多好的待遇。”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口退,“我就不在這兒礙手礙腳了。”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周霽明還是沒擡頭,但嘴角那個弧度,分明是在笑。

朱慧燈過來人似的搖搖頭,趕緊閃人了。

廚房裏又安靜下來。

只剩下刀落在案板上的“噠噠”聲,和水墻裏偶爾傳來的、魚擺尾的細微水聲。

周霽明擡起頭,看了一眼嘉荔。她正抱著那幾顆香橙,一臉莫名。

“放這兒。”他朝料理臺上揚了揚下巴。

嘉荔走過去,把香橙放下。

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手裏的動作。他已經開始處理下一道食材了。那些普普通通的蔬菜,在他手裏好像忽然變得不一樣了。每一刀都恰到好處,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沒有一點多餘。

嘉荔忽然覺得,這個人認真起來的樣子,和平時那個懶懶散散的周霽明,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

嘉荔看了一會兒周霽明處理那些橙子。

他把橙子頂端切下一片,然後用一把小小的勺子慢慢挖出裏面的果肉,動作很輕,像是怕傷到什麽似的。挖空的橙子被他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裏,橙黃色的殼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拿出手機點開家裏的監控畫面。

伊麗莎白正趴在貓爬架上,和往常一樣,吃飽了在睡覺。那團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團,尾巴偶爾動一下,睡得挺香。

周霽明似乎察覺到她的動作,沒有擡頭,只是出聲問,“伊麗莎白一個人在家裏沒關系嗎?”

嘉荔點點頭,“沒事。我買了自動投餵的機器,定時出糧。以前出差沒人照顧的時候,也叫過上門護工。護工不在的時候,她自己也能待著。”

她說得很平常,周霽明手下動作慢了一些,他沒擡頭,但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從陳硯那裏拿到的背調,他看過。她和她媽關系不太好,親生父親在她十三歲那年就去世了。

一個人長大。一個人出差。一個人照顧自己。

他繼續處理著那些橙子,聲音溫溫的,“以後出差,可以把伊麗莎白送到我這兒來。”

嘉荔楞住了,她擡起頭看著他。他還低著頭,專註地挖著橙子,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她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麽。還沒來得及開口,嘴巴裏忽然被塞了一片東西。涼涼軟軟的,帶著清香。

是橙子肉。

沒有皮,只有一點果肉,被她銜在嘴邊。

她看著周霽明收回去的那只手,楞了一下,然後下意識把那片橙子咬進嘴裏。

清香撲鼻。

但舌頭剛碰到果肉的那一刻——

酸。

好酸!

嘉荔立刻瞇起眼睛,整張臉都皺起來了。她下意識用手接著,把那片橙子吐到手心裏。

“周霽明!”她瞪著他,眼睛瞇成一條縫,可愛極了。

周霽明看著她的樣子,作祟成功般地笑了,那笑容從眼底漫上來,帶著點得逞的狡黠,偏偏還一副無辜的樣子。

“怎麽了?”

嘉荔氣得把手裏那片橙子給他看,“你說怎麽了!這橙子酸的!”

周霽明挑了挑眉,“是嗎?我嘗嘗。”

他從旁邊拿起一片,面不改色地放進嘴裏,嚼了嚼。“還好啊。”

嘉荔瞪著他,這人絕對是故意的!

她又看了看手裏那片橙子,又看看那幾個被挖空的殼,忽然想起什麽。

“這不會是……”她頓了頓,“日本來的那個吧?”

周霽明挑了挑眉,“嘉律師涉獵不少。”

嘉荔無語了。

她去倒了杯清水,漱了漱口,又喝了幾口。手心裏那片酸橙子被她扔進垃圾桶,然後去洗手。

水龍頭打開,清水沖過她的手指。

周霽明看著那雙手。纖細且白皙的。手腕上那根細細的手鏈隨著她的動作波光粼粼,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你怎麽知道的?”他問。

嘉荔關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車恭延之前送過我一瓶嬌蘭的柑橘羅勒香水,”她說,“裏面就有這種成分,當時覺得太酸了,不太喜歡。”

她說得很自然,周霽明聽著,心裏忽然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車恭延。

這個名字現在從她嘴裏說出來,他居然一點波瀾都沒有。他想起之前那些誤會,那些自己給自己設的障礙,那些自以為是的“不撬墻角”。

有點好笑。

所以他低頭笑了笑。

“你笑什麽?”嘉荔狐疑地看著他。

周霽明搖搖頭,“沒什麽。”他看了她一眼,“不是要去打麻將?”

嘉荔這才想起這茬。她作勢往外走,嘴裏憤憤地說,“對,打麻將。離你這個酸人遠一點。”

周霽明也不攔,只是笑著看她,“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嘉荔回頭瞪他一眼,“誰要你算!”

她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那幾個酸橙子,你打算做什麽?”

周霽明看了她一眼,沒回答,彎了彎嘴角。

嘉荔知道問不出什麽,哼了一聲,推門出去了。門合上,廚房裏安靜下來。

周霽明看了一眼那幾個挖好的橙子殼,又看了一眼臺面上備好的蟹肉。

接下來幾道菜要開火了,油煙味重,她在這兒不合適。

本來就是想把她支走的。

*

嘉荔從廚房裏走出來,穿過那條木質長廊,還沒走近就聽見朱慧燈的聲音。

“行了行了,今天就散夥吧——”他正掐著煙,話說到一半,一擡眼看見嘉荔走過來,眼睛又亮了。

“哎,小六,”他立馬改口,“坐下,再打一圈。”

小六本來已經站起身,聞言又坐回去,一臉茫然。

“朱哥,你不是說——”

“我說什麽了?”朱慧燈已經招呼嘉荔了,“嘉小姐,來來來,這邊坐。”

嘉荔走過去,在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朱慧燈一邊碼牌一邊掃了她一眼,隨口問,“周公子那邊不需要幫忙了?”

嘉荔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語氣也懶懶的,“他嫌我礙手礙腳,把我趕出來了。”

朱慧燈笑了笑,沒再問。老賀也坐下來,四個人開始碼牌。

朱慧燈一邊碼牌,一邊用餘光打量對面這姑娘。

手腕上那塊小方糖,他是知道牌子的,不便宜。還有這姑娘渾身的氣度,不是那種裝出來的矜貴,是骨子裏帶出來的,從容閑適。

他心裏暗暗琢磨:周霽明這小子,眼光倒是不錯。

不過看起來,好像是周霽明在追人家。這姑娘坐在那兒,波瀾不驚的,對周霽明那點心思,好像還有點遲鈍似的。

朱慧燈心裏千回百轉,面上卻不動聲色。

老賀倒是先開了口,語氣溫和,像是閑聊,“嘉小姐是做什麽工作的?”

嘉荔一邊摸牌一邊回答,“律師。”

老賀點點頭,“那行業挺辛苦的。”

“還行。”嘉荔笑了笑,“習慣了。”

牌出兩輪,嘉荔忽然開口,“周霽明好像對這兒很熟悉?”

老賀接話接得自然,“那可不,他算是從小在這兒長大的。小時候一到暑假,就被送到這兒來,我們幾個輪流給他輔導作業。”

他頓了頓,笑著搖搖頭。

“那會兒可把林女士氣得夠嗆。周霽明那小子,腦子好使,就是不愛寫作業。暑假作業能拖到開學前一天晚上才動筆,林女士在電話裏罵他,他這邊聽著那邊還能打游戲。”

嘉荔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想起剛才廚房裏那個游刃有餘、什麽都會做的周霽明。

原來,他也和大家都一樣,也有被作業支配的童年,也有被媽媽罵的時候。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沒那麽遙遠了。

窗外忽然傳來“啪嗒”一聲。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雨點敲在長廊的木板上,又落進外面的湖水裏。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從中心往外擴散,一個接一個,密密匝匝的。那些漣漪在暮色裏看不真切,只能看見水面的光被揉碎了,又拼起來,又被揉碎。

小六擡起頭,往外看了一眼。

“下午那會兒還晴得挺好,”他嘟囔著,“怎麽這會兒下起雨來了?”

一時間,桌上幾個人都扭頭去看雨,只有老賀一個人還在看牌。

嘉荔手裏的牌正好,她不動聲色地出牌,“三萬。”

朱慧燈回過神來,低頭一看,楞住了,“哎?”

他又看看嘉荔,又看看牌,笑起來 “行啊嘉小姐,牌技不錯。”

嘉荔笑了笑,沒說話。

“糊了!”

*

過了一會兒,周霽明從廚房裏走出來,他站在走廊口,朝那邊招了招手,“小六,過來一下。”

小六“哦”了一聲,起身跑過去。周霽明低頭跟他說了幾句,大概是交代廚房裏鍋子的事,小六點點頭,一溜煙往廚房方向跑了。

周霽明也沒過來坐,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和幾個人調笑了幾句。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懶懶的,逗得老賀直笑,朱慧燈也跟著插科打諢。

說了幾句,他轉身上樓去了。

嘉荔收回視線,繼續看牌。過了約莫五分鐘,樓梯那邊又有腳步聲。

周霽明下來了,他還是一件淺灰色的襯衫,但嘉荔註意到換了,不是剛才那件。

這件領口處有細微的暗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白天他穿的那件是素面的,沒這個紋路。

老朱正在碼牌,回頭看了他一眼,“幹嘛去了?”

周霽明表情淡淡的,拎了拎手裏那件深藍色的休閑西裝外套,“冷了。”

朱慧燈笑了,“六月天你說冷?”

周霽明沒理他,走過來。

老朱把人叫住。

“哎,正好,你坐下來替小六打一圈。”他對著嘉荔一笑,“嘉小姐也不常來,再玩一圈。”

嘉荔看了他一眼,沒推辭。

周霽明走到她身後,他一只手拿著那件深藍色外套,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撐在她的椅背上。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幹凈的皂香,還有一點點廚房裏帶出來的煙火氣。

周霽明微微俯身,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笑意,“嗯,你剛剛糊了?”

嘉荔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離得很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她手下動作沒停,“周總想知道?”

周霽明挑了挑眉。

老朱那邊已經催了,“霽明,坐不坐?不坐讓小六回來。”

周霽明直起身,他把那件深藍色外套隨手搭在嘉荔的椅背上。然後施施然繞到對面,在小六剛才的位置上坐下。

牌局繼續。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雨點敲在長廊的木板上,滴滴答答的。湖面上漣漪一圈一圈漾開,被燈光映著。

老朱摸了一張牌,看了一眼嘉荔,又看了一眼周霽明,笑著開口,“霽明,你這外套搭人姑娘椅子上,幾個意思?”

周霽明低頭看牌,語氣淡淡的,“冷。”

老朱被他噎了一下,老賀在旁邊笑。

朱慧燈一邊摸牌一邊瞄了周霽明一眼,“你小子,剛才在廚房忙活什麽?”

周霽明隨手扔出一張牌,“隨便做了點。”

老賀笑了笑,“能讓你周霽明親自下廚的,可不多見。”

周霽明沒接話,只是看了一眼對面的人。

嘉荔正在看牌,沒擡頭。

小六不在,老賀的話明顯少了,倒是老朱話多,一邊打牌一邊絮叨。“這雨下得,明天怕是又要漲水了。前年那場大雨,湖心亭那邊差點淹了。”

周霽明隨口應著,“那不是有排水系統嗎?”

老朱“嘖”了一聲,“排水系統?那玩意兒管什麽用?水該來的時候,照樣來。”

老賀在旁邊補了一句,“人該走的時候,照樣走。”

這話說得有點沒頭沒尾。老朱楞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老賀你今天怎麽突然哲學了?”

老賀也笑了笑,沒解釋,嘉荔沒聽懂這話裏的機鋒,只是專心看牌。她出了一張牌,周霽明看了一眼那張牌,又看了一眼她。

周霽明什麽也沒說。伸手把自己搭在她椅背上那件西裝外套往前拉了拉。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那件外套掉下去。

嘉荔感覺到椅背上那點輕微的動靜,側過頭看了周霽明一眼。他正低頭看牌,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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