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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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吳阿姨的旗袍店藏在老街深處,門臉不大,裏頭卻別有洞天。各色布料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絲綢的、棉麻的、香雲紗的,在午後的光裏泛著溫潤的光澤。墻上掛著幾件成品,盤扣精致,滾邊細膩,一看就是老師傅的手藝。

花知澗正在裏間和吳阿姨聊著什麽,讓她們自己先挑著。

何瑯拉著嘉荔走到最裏面那排架子後面,確定她媽聽不見了,忽然伸手,戳向嘉荔的腰窩。

嘉荔整個人一抖,差點跳起來,“何瑯!”

何瑯笑得賊兮兮的,一副領命且我全都看透了的口吻。

“交代吧,你和那位周先生,怎麽回事兒?”

嘉荔理直氣壯地看著她,“什麽事都沒有。”

何瑯挑眉,“什麽事都沒有?那你今天在飯桌上那個樣子?”

嘉荔瞪她,“我什麽樣子?”

何瑯學她,板著臉,端著架子,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

“周先生,好巧——周先生,您說對吧——周先生……”

嘉荔伸手就要打她。

何瑯笑著躲開。

“好了好了,不鬧不鬧。說正經的,你們到底怎麽認識的?”

嘉荔靠在架子上,嘆了口氣,“就是上次跟你說的,撞車那個。”

何瑯眨眨眼,“就是那個邁巴赫車主?”

嘉荔點點頭。

何瑯想了想,“那你之前提到林向庭這個名字,今天飯桌上他一說自己舅舅叫林向庭,我就反應過來了。原來他就是原告家屬啊。”

嘉荔“嗯”了一聲。

何瑯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那除了這些客觀事實呢?”

嘉荔皺眉,“什麽客觀事實?”

何瑯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一副八卦的口吻,“主觀感受啊。就是……你對他的真實想法。”

嘉荔看著她。

何瑯繼續:“畢竟那麽帥一張臉,對吧?”

嘉荔翻了個白眼,“帥能當飯吃?”

何瑯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就是承認他帥了。”

嘉荔:“……”

何瑯的手指在嘉荔腰間游走,有意無意地戳著她那些癢癢肉,“而且我觀察了一下,那位周先生,今天看你的眼神可不太一樣哦。”

嘉荔被她戳得渾身不自在,躲又躲不開,只能強撐著板著臉,“何瑯,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何瑯一臉無辜,“我這不是在好好說話嗎?”

她的手指又戳了一下。

嘉荔癢得差點笑出來,“你……你再戳我我不說了!”

何瑯立馬收手,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好好好,不戳了,您請講。”

嘉荔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她開始吐槽,“那個周霽明,太風光霽月的一個人了。”

何瑯眨眨眼,“風光霽月,這不是好詞嗎?”

嘉荔瞪她一眼,“你聽我說完。”

何瑯拿下巴朝胸口點了點,乖乖閉嘴。

嘉荔繼續說:“每次見到他,都感覺端著似的。客氣,禮貌,滴水不漏。偏偏他做起來游刃有餘,一點痕跡都不露。”

她越說越來勁。

“你想想,今天在茶館門口,他明明聽了一耳朵,還能笑著跟我說‘你好呀寶馬車主小姐’。那句話換別人說,可能就陰陽怪氣了,他說的,楞是讓你挑不出毛病。”

何瑯點點頭,“是挺厲害的。”

嘉荔繼續,“還有調解室那次,我把他媽懟成那樣,他倒好,全程笑瞇瞇的,最後走的時候還跟我說‘今天領教了’。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何瑯想了想,“聽著像是在誇你。”

嘉荔瞪她,“就是這種!讓你分辨不出來他到底什麽意思!”

何瑯笑了。

嘉荔靠在架子上,一臉憤憤,“沾染著華爾街精英男一切利己又禮貌的壞風度!明明心裏什麽都計較,面上非要裝得什麽都不在乎。”

何瑯聽著她這一長串吐槽,心裏卻越來越篤定。她看著嘉荔那張氣鼓鼓的臉,嘴角的笑越來越深。

嘉荔察覺到她的目光,警惕起來,“你笑什麽?”

何瑯慢悠悠地說:“沒什麽,就是覺得,嘉小姐這張嘴,今天格外毒。”

嘉荔楞了一下。

何瑯繼續說:“我記得你以前評價人的時候,最多就說一句‘還行’或者‘不怎麽樣’。今天這位周先生,你可是說了整整五分鐘。”

嘉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何瑯湊近她,笑得意味深長,“嘉荔,你這麽在意他?”

嘉荔的耳朵尖又開始發熱。

“誰在意他!我就是看不慣他那種端著的樣子!”

何瑯“哦”了一聲,拖得長長的,“看不慣?那你倒是別老想他啊。”

嘉荔被她噎住。

何瑯趁機又戳了一下她的腰窩。嘉荔癢得跳起來,伸手就要打她。

兩個人笑鬧成一團,在那些布料架子中間你追我趕。

何瑯邊跑邊笑,“嘉荔你完了,你絕對是喜歡上人家了!”

嘉荔追著她打,“何瑯你給我站住!”

兩個人鬧了好一會兒,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

嘉荔靠在架子上,瞪著她。

何瑯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行行行,你不喜歡,你不喜歡。你就當我看走眼了。”

嘉荔哼了一聲,沒說話。何瑯看著她那張紅透的臉,心裏明鏡似的,但她沒再戳破,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肩。

“行了,量衣服吧,我媽該等急了。”

嘉荔點點頭,轉過身去。何瑯拿起皮尺,開始給她量尺寸。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布料上。

嘉荔站在光裏,短發毛茸茸的,耳尖還紅著,她忽然開口,“何瑯。”

“嗯?”

“那個周霽明……”

何瑯等著。

嘉荔頓了頓,又沒往下說。

何瑯笑了,“想說什麽就說唄。”

嘉荔搖搖頭,“沒什麽。”

何瑯笑著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皮尺在她身上比劃著,量出一個個數字。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布料窸窸窣窣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嘉荔忽然又開口,“他今天在飯桌上,笑了一下。”

何瑯挑眉,“然後呢?”

嘉荔說:“就那種……很輕的笑,好像什麽都懂了,又什麽都不說。”

何瑯看著她。嘉荔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何瑯笑了笑,“嘉荔。”

“嗯?”

“你完了。”

/

與花驚瀾談完舅舅林向庭畫作後續處理和保管的一些細節,已是晚上近十點。漾水的夜晚比燁城靜謐得多,茶館二樓的雅間裏,只剩周霽明一人。花驚瀾接了個工作電話,先行告辭了。

周霽明沒有立刻離開。他靠在厚重的紅木圈椅裏,身體微微後仰,擡手松了松襯衫最上面的那顆紐扣。窗外是黑沈沈的夜空和遠處零星的燈火,晚風從敞開的雕花木窗吹進來,帶著夜露的微涼和植物清氣,驅散了夏夜的悶熱。

他有些懶散地拿起桌上的手機,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下自動亮起。微信圖標上有個小紅點。他隨手點開,是朋友圈的新消息提醒。置頂的一條,來自那個粉色卡通荔枝頭像——嘉荔。

發布時間是二十分鐘前。

沒有配文,只有一連串可愛的表情符號。

典型的年輕女孩充滿分享欲卻又懶得組織語言的表達方式。

周霽明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進去。

九宮格。排列得整整齊齊。

他靠向椅背,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指尖滑動,一張張看過去。

第一張,是廟會入口處掛滿燈籠的牌樓,暖黃的光暈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喜慶熱鬧。

第二張,是某個糖畫攤子,老師傅正凝神勾勒一只展翅的鳳凰,金黃的糖絲在燈光下晶瑩剔透。

第三張,是她們下午喝茶的那個臨河小攤一角,竹椅,粗陶杯,以及杯子裏舒展的杭白菊,背景是波光粼粼的河面和遠山淡淡的輪廓。

……

果然如他所料,沒有一般女孩熱衷的、精修過的自拍。她的鏡頭更多地對著外界有趣的事物,記錄著這個悠閑午後的所見所聞。構圖隨意卻生動,透著一種鮮活的快樂。

直到中間那張——第五張。

照片是在室內燈光下拍的,光線柔和。畫面中央,是一只淡粉色的、耳朵帶著小碎花的Jellycat邦尼兔,被妥帖地放在一個米白色的蓬松枕頭上。兔子毛茸茸的,神態憨萌,碎花耳朵精巧別致。拍攝角度很近,能看清兔子柔軟的絨毛紋理。

醫院地庫裏,車恭延遞給她的那只。德國帶回來的,限量版。他當時坐在車裏,隔著擋風玻璃,看著那個男人把兔子遞給她,看著她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照片邊緣,露出一點腳趾甲。

紅艷艷的。很小的一點,不註意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周霽明看見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沒什麽表情。

第八張是一塊布料,藕荷色的,顏色很淺很漂亮,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應該就是她要做旗袍的那塊料子。

最後一張是兩只手的合影,她和何瑯的,比了個耶。

九張照片看完,記錄了一個輕松、鮮活、充滿小確幸的周末午後。沒有他,沒有那些尷尬的插曲,沒有覆雜的案件,只有屬於她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閑適與快樂。

周霽明沈默地看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微微用力而顯得有些白。

他退出圖片,目光落在下面的評論區。

嘉荔自己在第一條評論裏寫道:「感謝車總@車恭延友情打賞的邦尼兔兔,碎花耳朵深得朕心!」後面跟了一連串可愛的兔子、愛心和撒花表情。

“車總@車恭延”。

這個稱呼,這個@,這個語氣。

三個字,清晰無誤。

周霽明的眼神黯了黯。那個在醫院地庫裏為她撐傘、揉她頭發、與她親密笑鬧的男人;

那個據說手腕上戴著和他同款運動手表的男人;

那個能讓她露出那樣毫無防備的鮮活笑容,還會送她這種柔軟玩偶的男人。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也很平靜,只是一張一張地看完了九張圖。

隨後他把手機扣到桌面上,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重量。

桌上還有半截煙。

他下午從花驚瀾那兒接的,點著了卻沒抽幾口。煙灰積了長長一截,要掉不掉地懸著。

他拿起那半截煙,低頭看了一眼,火星已經滅了,只剩下一點溫熱的餘燼。

周霽明隨手把煙沈進了面前的茶杯裏。

“滋”的一聲輕響。

茶杯裏的水微微晃了晃,煙絲浮起來,慢慢散開,染出一小片渾濁的痕跡。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杯茶。

窗外的夜色很深,漾水的夜晚不像燁城那樣燈火通明,遠遠的只有幾盞路燈,昏黃昏黃的。

他想起那張照片邊緣露出的一點紅。

小小的,紅艷艷的。

他又想起白天在茶館門口,她那些關於“黃金男人”“前女友”的高談闊論。還有飯桌上,她踢錯人之後那瞬間僵住的表情。

周霽明笑了笑,很淡,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的意味。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下了樓。

茶館外頭,夜色正濃。老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偶爾有幾個游客走過,腳步聲輕輕的。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慢慢往前走。

手機在口袋裏,屏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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