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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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糖水雞蛋的甜潤還熨帖著胃,何瑯就迫不及待地把嘉荔拉回了自己房間,美其名曰“為逛廟會做好戰前準備”。

房門一關,隔絕了客廳裏隱約的談話聲,兩個女孩不約而同松了口氣,隨即又對視一眼,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我的媽呀,” 何瑯毫無形象地往自己那張堆滿玩偶的床上一倒,四肢攤開,望著天花板,“花驚瀾這家夥,真是神出鬼沒,來也不打聲招呼,嚇死個人。你早上那造型,絕了!粉色貓貓俠勇闖清晨客廳,哈哈哈哈!”

她想起嘉荔早上那副夢游般的樣子,笑得在床上直打滾。

嘉荔沒好氣地把一個抱枕扔到她臉上:“你還笑!我這輩子沒這麽尷尬過!在你小舅眼裏,我估計就是個穿著幼稚睡衣、頂著雞窩頭、大清早夢游的奇怪生物,還律師呢,形象徹底崩塌!”

嘉荔走到梳妝臺前坐下,看著鏡子裏依舊有些泛紅的臉頰,懊惱地抓了抓已經整理過但仍有些不服帖的短發。

何瑯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蹭到嘉荔旁邊的地毯上,拿起化妝棉開始卸掉臉上殘留的隔夜護膚品,嘴裏還不忘調侃:“崩塌什麽呀,我看我小舅壓根沒在意。他那個人,看著對誰都客客氣氣溫溫和和的,其實眼裏除了他的畫……哦,現在可能還有他的什麽神秘工作,其他東西根本入不了法眼。你就算穿個麻袋在他面前跳草裙舞,他大概也只會點點頭說‘嗯,色彩對比很強烈’。”

“畫?他是畫家?” 嘉荔一邊往臉上拍保濕水,一邊好奇地問。早上那尷尬勁過去,好奇心倒是冒了頭。

那位花驚瀾先生,氣質確實特別,安靜,疏淡,但存在感很強,像一幅留白意味深長的水墨畫,和何瑯家這種溫暖熱鬧的煙火氣有點格格不入。

“算是吧,也不全是。” 何瑯往臉上糊著清潔泥膜,說話有點含糊,“反正跟藝術沾邊,具體搞什麽我也不太清楚,問他他就說‘隨便弄弄’。神神秘秘的,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天南海北地跑。這次突然過來,聽我媽那意思,好像是要在這邊見個什麽客戶,順路來看看。”

她湊近鏡子看了看自己糊成綠色的臉,做了個鬼臉,“藝術家嘛,都這樣,腦子跟正常人長得不一樣,氣場也奇奇怪怪的。不過你放心,他不嚇人,就是……嗯,有種‘你們都是凡人,而我在另一層空間’的淡定感,不咄咄逼人,但你也別想太靠近。”

嘉荔被她逗笑了,心裏的那點不自在也散了些。她拿出自己的化妝包,開始對著鏡子細細描畫。

出來玩,又是和花阿姨一起,她不想化太濃的妝,只簡單打了層輕薄的粉底,讓膚色更均勻,用淺杏色腮紅在臉頰掃了掃,提點氣色。眉毛順著原有的形狀稍微填補,眼妝更是清淡,只用了點淺棕色眼影暈染眼皮,刷了刷睫毛膏,讓眼睛看起來更有神。最後選了支水紅色的唇釉,點在唇中慢慢抿開,瞬間整張臉都明亮鮮活起來。

“嘖嘖,我們嘉律師真是可鹽可甜,” 何瑯已經洗掉了泥膜,正對著鏡子往臉上拍昂貴的精華水,看著嘉荔化妝,忍不住感嘆,“穿上西裝能上法庭大殺四方,換上裙子就是個水靈靈的小仙女。”

“少來,” 嘉荔對著鏡子抿了抿唇,讓顏色更均勻,從鏡子裏白了何瑯一眼,“趕緊的,花阿姨該等急了。”

“急什麽,我媽化妝換衣服比我們只慢不快。” 何瑯嘴上說著,手上動作也加快了。她妝容風格更明艷些,眼線微微上挑,用了帶細閃的橘粉色眼影,搭配同色系腮紅和口紅,整個人像顆飽滿多汁的水蜜桃。

兩人收拾停當,換了身輕便又適合逛廟會的衣服。

嘉荔依舊是早晨那身米白棉麻裙,外搭一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腳上換了雙舒適的平底樂福鞋。

何瑯則穿了條牛仔背帶裙,裏面搭了件簡單的白T,活潑又俏皮。

兩人收拾停當,推開房門出去。花知澗女士已經等在客廳了。她換了一身水青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輕薄的香雲紗,繡著同色系的纏枝蓮暗紋,剪裁合體,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臉上化了淡妝,整個人清雅溫婉。

嘉荔眼睛倏地亮了,幾步走過去,語氣是毫不作偽的讚嘆:“花阿姨,您今天這身真好看!特別襯您,又雅致又顯氣質。”

花知澗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擡手撫了撫並無一絲淩亂的鬢發,笑道:“哪有,就是件舊衣服,穿著涼快。你們小姑娘才好看呢,青春靚麗的。” 她目光柔和地掃過兩個打扮得鮮亮活潑的女孩,又轉向一旁,“驚瀾,可以走了嗎?”

花驚瀾也從房間裏出來了。他換了件質地挺括的淺藍色亞麻襯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最惹眼的是他襯衫前胸的口袋裏,斜斜插著一副茶色的飛行員墨鏡,鏡腿是覆古的金屬材質,為他那身略帶學者氣的打扮,平添了幾分不羈的時髦感。他手裏拿著車鑰匙,聞言點了點頭:“可以了,姐。”

花知澗這才對兩個女孩笑道:“今天正好,驚瀾開車帶我們去。廟會那邊人多,停車不方便,有他在,咱們就省心了。你們倆啊,今天就負責吃好、玩好、看好,別的都不用管。”

“哇!小舅萬歲!” 何瑯立刻歡呼一聲,跑過去親熱地挽住花驚瀾沒拿鑰匙的那只胳膊,仰著臉笑嘻嘻道,“那今天可就全靠您啦,花老師!能不能吃上廟會頭鍋的糖油粑粑和桂花藕粉,就看您停車的技術了!”

花驚瀾垂眸看了外甥女一眼,那總是沒什麽情緒的丹鳳眼裏,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長輩的縱容笑意,聲音依舊平淡:“嗯,盡量。”

“花阿姨最好啦!” 嘉荔也笑著挽住花知澗的胳膊,心裏那點因為要再次和這位“氣場強大”的小舅同車而產生的小小別扭,也被花知澗溫柔的安排和何瑯的插科打諢沖散了。她甚至覺得,有花驚瀾在,或許還能鎮住何瑯那股子撒歡的勁兒?

“走吧走吧,再晚好位置都沒了!” 何瑯已經迫不及待,一手拉著嘉荔,就風風火火地往門口沖。

“慢點,瑯瑯,別摔著!” 花知澗在後面柔聲叮囑。

花驚瀾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順手帶上了房門。陽光從走廊的窗戶傾瀉進來,在他挺拔的背影和那副茶色墨鏡的鏡片上,折射出細小而跳躍的光斑。

花驚瀾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麽,只道:“好。我去把車開過來。”

他的目光掠過如同晨間帶著露珠的花枝般的兩個女孩,在嘉荔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靜地移開,轉身拿了鑰匙先出去了。

/

漾水的立夏廟會,比想象中更熱鬧。

青石板鋪就的老街兩旁,早已被各式各樣的攤位占滿,彩色的棚頂連成一片晃眼的波浪。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不遠處戲臺傳來的咿呀戲文聲……

各種聲音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撲面而來,將人嚴嚴實實地包裹進一種鮮活喧囂的市井歡騰裏。

嘉荔一手舉著一支剛買的、琥珀色的冰糖葫蘆,另一只手被何瑯緊緊拽著,在摩肩接踵的人流裏艱難穿行。

花知澗跟在不遠處,時不時停下來看看那些手工編織的竹籃或者印著藍印花布的零錢包,神情悠然。

花驚瀾則始終落後幾步,不近不遠地跟著,像個沈默而盡責的守護者,偶爾在有人流過於擁擠時,會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隔開湧來的人潮。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變得有些灼人。嘉荔吃完最後一顆山楂,將光禿禿的竹簽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舔了舔唇角沾著的一點糖渣,瞇起眼看了看明晃晃的天空,小聲嘀咕:“好曬。”

她今天沒戴帽子,只塗了防曬,這會兒鼻尖已經沁出細密的汗珠,米白色的棉麻裙子後背也隱約有了汗濕的痕跡。

何瑯正被一個賣手工刺繡香囊的攤位吸引,蹲在那裏挑挑揀揀。

花知澗在不遠處和一個賣新鮮艾草的老阿婆低聲交談,大概是在問端午插艾的習俗。

嘉荔覺得有些口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尋找賣飲品或涼茶的攤子。就在這時,一片陰影忽然籠了下來,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頭頂有些毒辣的陽光。

她詫異地擡頭。

是花驚瀾。他不知道何時走到了她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手裏撐開了一把不知從哪裏拿出來的黑色長柄傘。

傘面很大,將她和他自己都穩穩地罩在蔭涼下。他依舊是那副疏淡的表情,一只手插在亞麻長褲的口袋裏,另一只手穩穩地舉著傘柄,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某個不確定的點,仿佛撐傘這個動作,就像呼吸一樣自然隨意,並非特意為她。

“呃……謝謝。” 嘉荔有些不自在地道謝,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極小的一步,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陌生異性的氣息,哪怕只是清爽的皂角味混雜著廟會淡淡的香火氣,也讓她在這樣近的距離下感到些許局促。

尤其,這位“長輩”早上還目睹過她史詩級的社死現場。

花驚瀾似乎察覺到了她細微的躲避,傘微微傾斜,更多的蔭涼移向了她。他沒說話,只是下巴朝旁邊一個攤位輕輕點了點。

那是一個賣手工編織品的小攤,攤主是位上了年紀的老奶奶,手指靈巧地翻飛,用曬幹的、染了色的稻草編織出各種小巧玲瓏的玩意兒:活靈活現的螞蚱、憨態可掬的小狗、昂首挺胸的大公雞,還有精巧的小籃子、小帽子。

在滿眼工業制品的廟會上,顯得格外質樸有趣。

嘉荔的註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她湊近了些,看著那些草編工藝品,眼裏露出新奇的光。陽光透過黑色的傘面過濾,變成柔和的光暈,跳躍在她白皙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上,給她整個人蒙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暖色光邊。

她微微彎下腰,仔細看著一只編織得格外精細的小松鼠,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花驚瀾就站在她身側半步,保持著那個撐傘的姿勢,目光似乎落在那些草編工藝品上,又似乎沒有。

/

不遠處,臨街一家茶館的二層,靠窗的雅座。

周霽明剛剛結束一場短暫的會面。對方是漾水本地一位做傳統工藝品進出口的老先生,與林家有舊,也是舅舅林向庭過去頗為欣賞的合作夥伴。

他來,既是代舅舅問候,也順帶看看有沒有可能為舅舅那批因腿傷而擱置的畫作,尋找一些新的展示或流通途徑。

茶館裏熏著淡淡的檀香,清幽古雅,與樓下街市的喧囂仿佛是兩個世界。周霽明婉拒了老先生品茶續談的邀請,將人送至樓梯口,便沒有立刻離開。他轉身回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紫砂茶杯邊緣,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樓下那片沸騰的人海。

舅舅的腿傷,覆健的不順利,還有眼底那日漸熄滅的光……像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裏。母親林向瑜背地裏不知流了多少淚,在他面前卻還要強撐。

他處理得了公司錯綜覆雜的利益關系,應付得了商場上的明槍暗箭,卻對這種緩慢的、無形的消磨,感到一種深沈的無力。

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攢動的人頭,忽然定住了。

在斜對面一個不起眼的草編攤位前,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花驚瀾。

他這位舅舅的忘年交,也是他今天約好要見的人。花驚瀾還是那身淺亞麻色的休閑裝扮,站在熙攘的人群裏,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畫,安靜得有些突兀。

但讓周霽明目光凝住的,不是花驚瀾本身。

是他撐著的傘下,站著的另一個人。

鵝黃色的針織開衫,米白色的棉麻長裙,栗色微卷的短發,微微彎腰時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頸。

嘉荔。

周霽明搭在窗欞上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看到花驚瀾將傘微微傾斜,大半的蔭涼都傾向身側的女孩。嘉荔專註地低頭看著攤上的草編玩偶,側臉在傘下的陰影裏,顯得柔和而生動,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雀躍。

她似乎對其中一個小玩意兒特別感興趣,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而花驚瀾,就站在她身側,保持著那個守護般的姿態,目光低垂,落在她發頂,那眼神……

周霽明說不清那眼神裏有什麽。沒有過分的熱切,甚至沒什麽明顯的情緒,只是一種平靜而專註的停留。

但這種平靜的停留,出現在花驚瀾那樣一個人身上,本身就很不尋常。

隔著一段距離,鼎沸的人聲像是被過濾掉了,畫面變得清晰而緩慢。陽光很烈,落在黑色的傘面上又被反彈開,在兩人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女孩微微仰頭,似乎在跟攤主老奶奶說什麽,嘴角彎著。男人稍稍側耳,傘又往她那邊偏了偏。

一幅和諧到有些刺眼的畫面。

周霽明靜靜地站在窗前,深色的薄襯衫襯得他膚色有些冷白。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目光沈靜地落在那把黑傘下的兩個人身上,看著那方寸之間,仿佛與周遭喧囂隔絕開的狹小天地。

手指在褲兜裏,無意識地撚了撚,觸到冰涼的金屬打火機外殼。

緣分?

他不自覺牽動了一下唇角,弧度很淺,帶著點自嘲的意味。

確實是“緣分”。撞車能遇到,法院調解能遇到,醫院地庫能遇到,就連跑到這距離燁城幾百公裏外的南方小城,逛個廟會,還能遇到。

只不過,每次遇到,她身邊似乎都站著不同的男人。

雨夜裏驚慌失措,法院裏伶牙俐齒。還有昨天醫院地庫,與那位“車醫生”親昵打鬧,收下玩偶,笑得毫無陰霾。

而現在,在這煙火繚繞的廟會上,站在花驚瀾的傘下,低頭挑選著幼稚的草編玩偶,側臉恬靜。

還有那次撞車,車前儲物箱裏上那盒明晃晃的避孕套。

一幕幕畫面,雜亂無序,卻又異常清晰地閃過腦海。

周霽明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晦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幹凈修長的手指,忽而極輕地無聲笑了一下。

每一次遇見,她身邊似乎都圍繞著不同的、關系匪淺的男人。

這位嘉荔律師,她的人際關系,還真是……豐富多彩。

周霽明的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有種荒謬感的自嘲感。

他這是在幹什麽?

站在嘈雜的廟會入口,像個無關的看客,默默註視著別人“其樂融融”的畫面。

甚至,心底某個角落,那絲陌生的、類似於被什麽東西輕輕蜇了一下的不適感,又是什麽?

吃醋?

這個念頭突兀地蹦出來,讓周霽明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這個過於荒謬和不合時宜的想法。

他有什麽資格,有什麽立場?

他們不過是處理過事故的當事人和車主,法庭上交鋒過的對手。

僅此而已。連朋友都算不上。

他重新擡起眼,目光再次投向那個攤位。

嘉荔似乎已經選好了東西,正從那個小巧的草編包裏掏出零錢,遞給老奶奶。花驚瀾收了傘,站在一旁等著,依舊沒什麽話,只是在她接過那個草編小松鼠。轉身時,很自然地側身,為她擋開了旁邊擠過來的一個拿著風車奔跑的孩童。

何瑯和花知澗也回到了他們身邊,何瑯舉著兩個剛買的糖人,興奮地說著什麽。四個人匯合,似乎準備往另一個方向去。

周霽明收回視線,不再看。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口飲盡。茶水滑過喉嚨,帶來一點清苦的回甘。

類似於未熟透的梅子般的,清澀微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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