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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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溪山醫院的地下車庫,即使在五月的傍晚,也透著一股子陰涼的消毒水和橡膠輪胎味。燈光是冷白色的,均勻地灑在一排排鋥亮的車身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陳硯跟上周霽明的腳步,兩人從直達電梯裏走出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陳硯一邊走,一邊還忍不住回頭看了眼身後那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靜謐昂貴的建築,咂了咂嘴:“這地方,真是……錢堆出來的安靜和效率。連空氣都像是過濾過三遍的,嘖。”

他松了松襯衫最上面的扣子,仿佛醫院裏那種一絲不茍的氛圍讓他有些不自在。

周霽明沒接話,只擡手按了下車鑰匙。不遠處一輛黑色邁巴赫SUV的車燈閃爍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解鎖聲。

他今天穿了件質地挺括的白色短袖Polo衫,版型合身,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平直的肩膀和流暢的手臂線條,下面是條簡約的黑色休閑長褲。手腕上戴著一塊設計低調的深灰色運動手表,金屬表殼在冷白燈光下泛著啞光。

“不過話說回來,你小舅那位主治醫師的朋友,姓車的那位,看著真年輕,說話倒是沈穩。” 陳硯瞥了一眼周霽明腕上的表,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哎,我剛發現,車醫生手上也戴了塊跟你這個差不多款式的,就顏色不一樣。你們現在精英人士都流行這個?”

周霽明已經走到了駕駛座一側,聞言,拉車門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覆自然,聲音平淡無波:“嗯,同款。我去年買的。”

他拉開車門,卻沒有立刻坐進去,而是側身,目光淡淡地掃過陳硯,“怎麽,你也想要?我可以把銷售推給你,報我名字,不打折。”

“……”

陳硯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誰要跟你戴同款!我是那麽沒品位的人嗎?” 他邊說邊繞到車頭右側,特意俯身,仔細看了看之前被撞的部位。

鈑金噴漆做得確實出色,在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任何色差或痕跡,光滑如新。

“手藝不錯,看不出來挨過撞。”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帶著點玩笑道,“看來那位律師小姐,撞是撞了你,善後倒是挺負責。”

周霽明已經坐進了駕駛座,聞言,從降下的車窗裏瞥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只道:“不上車,是打算今晚睡車庫?”

陳硯“嘖”了一聲,拉開副駕駛的門鉆了進去,嘴裏還不忘嘀咕:“跟你這人說話真沒勁,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一開口就能把人噎死。”

周霽明沒理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隨意地垂在敞開的車窗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車門金屬邊框。

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前方某處,似乎還在想著醫院裏小舅林向庭的情況。

腿傷恢覆得不算理想,更重要的是精神,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對覆健消極抗拒,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林女士坐在床邊抹眼淚的樣子,讓他心頭也像壓了塊石頭。

陳硯系好安全帶,還在左顧右盼,打量著車庫裏那些價值不菲的座駕,嘴裏評價著:“這輛不錯,哎,那輛G63改得有點過頭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在寂靜的車庫裏顯得有些清晰。

是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簡單的淺藍色襯衫和卡其褲,身材高挑挺拔,側臉線條幹凈利落,正是剛剛在醫院裏有過一面之緣的車醫生。他手裏拿著車鑰匙,正微微側頭,聽著身邊女孩說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女孩走在他身側,略落後半步。一身鵝黃色的棉質短裙,裙擺剛到膝蓋上方,襯得裸露的小腿筆直纖細。栗色的短發很靈動,發尾帶著自然的微卷。

她手裏提著一個藍灰色的寵物航空箱,箱子不算大,但從側面網格看進去,能隱約看見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蜷縮在裏面。那女孩正仰著頭對車醫生說著什麽,眉眼彎起,嘴角上揚,側臉在車庫不甚明亮的燈光下,依然生動得晃眼。

是嘉荔。

周霽明搭在車窗上的手指,叩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著那兩人說笑著,步履輕快地走向不遠處一輛白色的GLE Coupe。

車醫生很自然地接過嘉荔手裏的航空箱,幫她打開後座車門,小心翼翼地將箱子放穩,動作細致。

嘉荔則站在一旁,微微彎腰,對著箱子裏輕聲細語,似乎在安撫裏面的小東西,鵝黃色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蕩開柔軟的弧度。

周霽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和他之前見過的幾次,都不一樣。

雨夜車裏,她是濕漉漉的、紅著眼眶的,像只被雨水打濕了絨毛,無家可歸的貓,脆弱又帶著點不設防的依賴。

法院調解室,她是鋒利的、滴水不漏的,像一只豎起尖刺的刺猬,不,更像一只狡猾又冷靜的狐貍,每一句話都精準地瞄準要害,寸土不讓。

而現在,褪去了職業的鎧甲,洗去了夜雨的狼狽,她穿著鵝黃色的裙子,提著貓箱,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仰著臉說笑,眉眼靈動,渾身散發著一種毫無攻擊性的光彩,像只毛茸茸且溫順無害的小動物。

原來她還有這樣一面。

這個認知,讓周霽明心底某個角落,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搭在車窗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收了回來,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目光依舊平靜地追隨著那兩道身影,看著車醫生關好後車門,又繞到副駕駛,替嘉荔拉開車門,手掌紳士地護在車門上方。

嘉荔似乎笑著說了句什麽,然後彎身坐了進去。

“喲,這不是車醫生嗎?” 旁邊的陳硯也認出來了,吹了聲口哨,帶著點八卦的口吻,“旁邊那美女誰啊?女朋友?挺配啊。怪不得剛才在主治醫師辦公室,那位車醫生接了個電話,聲音都溫柔了八個度,原來是有約。”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周霽明。

周霽明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那輛白色的GLE Coupe,忽而低頭笑了一下,很短很淡,幾乎轉瞬即逝,快得讓旁邊的陳硯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哎,看什麽呢?人都上車了。” 陳硯用手肘碰了碰他,“怎麽,認識?”

周霽明沒回答,只是收回目光。

“算不上認識。” 放下手機,他才淡淡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有些低沈,“一個……有點意思的對手。”

“對手?” 陳硯來了興趣,扭過頭看他,“什麽對手?情敵?不對啊,你看上的是車醫生還是那美女?”

周霽明側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沒什麽情緒,卻讓陳硯下意識閉了嘴。

“法律上的。” 他言簡意賅地吐出三個字,便不再多言。

/

嘉荔幾乎是剛鉆進副駕駛,拉上安全帶,嘴巴就開啟了“伊麗莎白註意事項”覆讀模式。

“阿白的貓糧是分裝好的,一天兩袋,早上那袋記得用溫水泡軟,它最近有點挑食,幹的不太肯吃……貓砂我放了新的在箱子裏,膨潤土混合豆腐砂,別用你醫院裏那些奇怪的消毒砂!玩具就那個羽毛棒,它最喜歡,睡前陪它玩十分鐘,不然半夜要跑酷……還有!”

她一邊掰著手指頭細數,一邊側過臉去看駕駛座上的車恭延。只見這位仁兄已經闔上了眼,頭微微後仰靠著頸枕,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隨意地垂在身側,呼吸平穩,一副“我已進入省電待機模式”的慵懶架勢。

嘉荔的聲音頓住,瞇了瞇眼,伸出一根手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胳膊:“餵,車醫生,聽見沒?醫囑要謹記!”

車恭延眼皮都沒掀,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模糊的“嗯”,尾音拖得老長,帶著明顯的敷衍。

嘉荔知道他故意的,也不生氣,反而抱起胳膊,用那種“本小姐早就看穿你”的語氣,慢悠悠地“提點”道:“別不當回事啊,車恭延。我們阿白可是敏感脆弱的小公主,要是這兩天在你手裏瘦了、蔫了、或者心情抑郁了,回頭我讓何瑯……”

“停停停!”車恭延終於睜開眼,側過頭,臉上是無可奈何又覺得好笑的表情,“知道了知道了,江大小姐。保證把你的心肝寶貝小公主伺候得妥妥帖帖,一根毛都不少,行了吧?” 他擡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嘴角卻勾著笑。

“這還差不多。”嘉荔滿意地一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麽,表情嚴肅了些,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幾乎是帶著點“威脅”的口吻補充,“還有啊,最重要的一點——不準、不準主動把伊麗莎白弄到高女士面前去!聽到沒?萬一她哪天突然回老宅……”

她沒說下去,但車恭延立刻明白了。他想起雨夜那通電話裏她壓抑的哽咽,還有之後幾天顯而易見的低氣壓,眼神軟了軟,臉上那點玩笑的神色也收斂了些。

“放心,”他語氣正經了些,帶著保證的意味,“你家高女士這幾天跟她的老姐妹團在雲南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就算真回來,阿白就待我辦公室休息間,她不會知道的。”

嘉荔這才松了口氣,身體重新靠回椅背。

交代完畢,她推開車門準備下車,腳剛沾地,身後的車恭延又叫住她:“等等。”

嘉荔回頭。

車恭延也下了車,走到車尾,按了下鑰匙,後備箱緩緩升起。他彎腰,從裏面拿出兩個印著奢侈品logo的紙袋。一個略大,是某個貴婦護膚品牌的經典包裝;另一個小一些,袋子是柔軟的淡粉色,上面印著Jellycat的標志性Logo。

“給,”車恭延先把那個粉色小袋子遞過來,“上回去德國開會,機場看到的,限量款,碎花耳朵。想著某人某些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嘉荔的臉,語氣重新帶上了戲謔,“可能需要點‘毛絨慰藉’。”

嘉荔接過袋子,好奇地打開,裏面躺著一只淡粉色的Jellycat邦尼兔,兔耳朵是別致的小碎花圖案,軟萌可愛。她眼睛瞬間亮了一下,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把兔子抱了出來,臉頰下意識地蹭了蹭兔子柔軟的絨毛。

“哇……”她低低驚嘆了一聲,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喜愛,擡眼看向車恭延,嘴角彎起,帶著點促狹的笑,“車恭延,你可以啊!這麽會買禮物,怪不得何瑯對你死心塌地。你這是活該有女朋友!”

車恭延被她這直白的調侃弄得大笑起來,肩膀抖動。他提著那個較大的護膚品袋子,沒立刻給她,反而走近兩步,空著的那只手擡起,用食指關節,極輕、極快地,碰了一下嘉荔的眼角。

“嘖,”他搖搖頭,語氣是熟悉的、欠揍的調侃,“看看,我們嘉大小姐,也就是只看起來張牙舞爪,其實一戳就紅眼睛的兔子。跟這邦尼兔,絕配。”

嘉荔最不愛聽別人提她哭,聞言果然炸毛,抱著邦尼兔的手沒動,另一只手已經握成拳,毫不客氣地捶向車恭延的肩膀:“車恭延!你再說一遍試試!”

車恭延不躲不閃,結結實實挨了她沒什麽力道的一拳,臉上的笑容卻更大了,甚至故意“哎喲”一聲,裝作很痛的樣子:“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嘉律師威武,惹不起。”

嘉荔哼了一聲,抱著兔子,下巴微揚,算你識相。

鬧完了,車恭延這才提著那個沈甸甸的護膚品袋子,徑直走向嘉荔今天開來的那輛白色寶馬Mini。他示意嘉荔開後備箱。

“這瓶精華和面霜,也是給你帶的,國內還沒上這個系列。”他一邊把袋子放進Mini小小的後備箱,一邊解釋,“老宅那天就放車上了,結果你跑太快,忘了給你。挺重的,自己提著玩。”

嘉荔抱著邦尼兔,站在他身後,看著車恭延彎腰放東西的背影,忽然安靜了下來。傍晚車庫的光線在他身上鍍了層柔和的邊。她心裏那處因為高璇而冰冷堅硬的角落,仿佛被這袋“忘了給”的護膚品,和懷裏這只碎花耳朵的兔子,悄悄熨帖了一下,泛起細密且酸軟的暖意。

車恭延放好東西,關上後備箱,轉過身就看見嘉荔抱著兔子,微微低著頭,短發遮住了部分表情,但那股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息,他太熟悉了。

他知道她在想什麽,在觸動什麽。

於是他什麽安慰的話也沒說,只是像往常一樣,帶著點惡作劇的笑意,忽然伸手,飛快地揉了一把嘉荔精心打理過的、帶著自然弧度的短發!

“車恭延!!” 嘉荔果然瞬間從那點細微的感傷裏跳了出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手護著懷裏的兔子,一手就要去抓他,“我的頭發!我弄了半小時!我跟你拼了!”

車恭延大笑著後退幾步,動作敏捷地避開她的“魔爪”,快步走回自己的奔馳旁,彎腰提起那個裝著伊麗莎白的航空箱。

“好了好了,不鬧了,”他提著箱子,對還在瞪他的嘉荔擺擺手,臉上是得逞的笑,“我真得回科裏了,還有個術後記錄要寫。你路上小心,到漾水了發個消息。玩得開心點,嘉兔子。”

說完,他不等嘉荔再反擊,提著航空箱,步履輕快地走向員工通道的電梯間,很快便消失在門後。

嘉荔站在原地,懷裏抱著柔軟的邦尼兔,看著車恭延消失的方向,半晌,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

她轉身,拉開車門,坐進自己的白色Mini。將那只碎花耳朵的邦尼兔小心地放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

發動車子,白色GLE Coupe平穩地滑出車位,朝著高鐵站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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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那輛一直安靜停在陰影裏的黑色邁巴赫SUV內,空氣卻仿佛凝滯了。

陳硯饒有興致地看完了全程,甚至因為距離不算太遠,加上車庫空曠,那對小情侶的打趣玩鬧聲隱約飄來,聽不真切具體字句,但那種親昵熟稔、毫無隔閡的氛圍,卻感受得清清楚楚。

“嘖嘖,年輕真好啊。” 陳硯收回目光,搖頭晃腦地感嘆,“打打鬧鬧的,送禮物,還揉頭發……哎,你說那車醫生看著挺沈穩一人,私下裏還挺會啊,那玩偶挑得,小姑娘明顯喜歡得不得了。”

他說完,等了幾秒,沒聽到旁邊人的回應,這才覺得有點不對勁,扭過頭看向駕駛座。

周霽明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機,屏幕是暗的。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隨意地擱在降下的車窗邊,目光沈靜地望向那輛白色GLE消失的出口方向,側臉在車內儀表盤微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有一會兒了,安靜得有些反常。

“哎,看入神了?” 陳硯用胳膊碰了碰他,開玩笑道,“羨慕了?要不你也去找個女朋友,送你點……”

“沒有。” 周霽明打斷他,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什麽情緒。他收回視線,坐直身體,重新握緊了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昏暗的車道,“剛在看一封郵件。”

“郵件?” 陳硯狐疑地看了看他暗著的手機屏幕,又看看他沒什麽表情的臉,“看了半天?那咱們現在走?”

“嗯。” 周霽明應了一聲,終於啟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低沈順暢的轟鳴,車燈亮起,劃破了車庫裏一方昏暗的寂靜。

黑色邁巴赫緩緩駛出停車位,經過剛才白色GLE停靠的地方時,周霽明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看到的畫面。

她抱著玩偶時驟然發亮的眼睛,氣鼓鼓錘人時生動的表情,被揉頭發時炸毛跳腳的樣子,還有最後,她獨自站在車邊,抱著那只粉色兔子,低頭微笑的側影……

每一種模樣,都鮮活,生動,與他之前見過的、冷靜鋒利或脆弱濕漉的她,截然不同。

原來在男朋友面前,她是這樣的。

周霽明踩下油門,車子加速,駛向出口。車窗外的燈光飛速向後掠去,在他沈靜的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陳硯還在旁邊嘀咕著剛才那對“小情侶”,周霽明卻只是沈默地開著車,偶爾“嗯”一聲作為回應,心思卻飄向了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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