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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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9.

夜色已深。

磁力灰的賓利飛馳平穩地滑過寂靜下來的街道,像一尾沈默而優雅的魚。

周霽明坐在副駕,身體微微陷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裏。今晚的商務應酬酒喝得不算少,明達科技的劉總是個講究“酒桌文化”的老派人物。他松了領帶,原本一絲不茍的領口也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車窗外的光影明明滅滅,掠過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眼尾因酒意染上一點極淡的紅,但目光清明,看不出太多醉態。

陳硯握著方向盤,瞥了一眼身邊的好友,嘴角噙著點笑:“還成,沒吐我車上。遲二這車新提的,弄臟了我可賠不起。”

周霽明沒睜眼,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算是回應。他擡手,慢條斯理地松了松腕表的表帶,金屬搭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就那幾杯,還不至於。” 聲音有點啞,但吐字清晰。

“劉總那架勢,我還以為今晚不把你放倒不算完。”陳硯打了把方向,車子拐上通往老城區的林蔭道,“遲二跑香港倒是跑得及時,把這攤子留給你。他去幹嘛了?神神秘秘的,電話都打不通。”

“香港那邊,有家跟他們合作密切的投行出了點問題,可能波及到幾個跨境項目,他得親自去盯著。”周霽明揉了揉眉心,語氣恢覆了些工作時的冷靜,“走得急,連秦小姐都沒帶。”

他頓了頓,想起前兩天秦松筠特意約他吃飯,言語間狀似無意地打探遲宴春行蹤的情形,補充了一句,“秦小姐似乎……也不太清楚內情。”

陳硯聽出他話裏的微妙,識趣地沒再多問遲宴春的私事,轉了話題:“你小舅那案子呢?還沒調解成?”

提到這個,周霽明微微蹙了下眉,雖然很快舒展,但語氣裏多了絲無奈:“林女士態度很堅決,不接受調解,堅持要開庭。吳餳那邊……”

他想起助理發來的、對方律師提供的補充材料裏,那些關於吳餳工廠慘淡經營和家庭負債的證明,“賠償能力有限,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小舅的腿……”

他停了停,聲音低了些:“傷到神經了,恢覆情況不樂觀。醫生說了,最壞的可能……以後走路會受影響。林女士覺得,一句輕飄飄的道歉和一點醫藥費,抵不了這個。”

陳硯沈默了幾秒,嘆了口氣:“那確實……難怪你媽那麽上火。林老師以後畫畫……” 他沒說下去,轉了話頭,“你也別太操心,既然走了法律程序,就看法院怎麽判吧。需要幫忙的地方,吱聲。”

“知道。”周霽明應了一聲,剛想說點什麽,放在腿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著一個沒有存儲名字電話號碼。

海外號碼。

他瞥了一眼,眉頭蹙了一下,那點因微醺和聊天而松懈下來的神態瞬間收斂了些。這個時間,美國應該是清晨。

陳硯也看到了,剛想打趣一句“國際長途,業務繁忙啊”,就見周霽明對他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拇指在屏幕上劃過,接起了電話。

“Hello” 周霽明開口,切換成了英語。他說英文時的聲線比說中文時似乎更低沈一些,帶著一種獨特的、經過修飾的磁性,但在安靜的車間裏,依舊清晰。

陳硯放慢了車速,下意識地豎起了耳朵。他雖然英文不錯,但隔著點距離,加上周霽明語速不慢,只捕捉到零星的詞句:“Ella… I told you… No, that’s not… Please, listen…” 語氣起初是克制的平靜,漸漸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甚至一點點罕見的煩躁。

通話很短暫,不到兩分鐘。周霽明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簡短地回應幾句,最後他說了句“Take care of yourself”,便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隨手扔在中控臺的儲物格裏,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然後向後靠進椅背,擡手捏了捏鼻梁,這個動作洩露了他一絲疲憊。

陳硯從後視鏡裏打量他。認識周霽明這麽多年,這家夥向來是情緒管理的典範,天塌下來大概也能笑著問一句“需不需要幫忙”。剛才電話裏那副樣子,雖然克制,但明顯不太對勁。

“怎麽了這是?”陳硯試探著問,“聽著像……Ella?” 他對這個英文名字有印象,周霽明在倫敦留學時交的女朋友,英國人,金發碧眼,模特身材,當時還帶去參加過幾次聚會,性格挺開朗外向的一個女孩。

後來周霽明去紐約,女孩留在倫敦,異地了一段時間,好像就分了。具體什麽時候分的,陳硯記不清了,但總有好幾年了。

“嗯。”周霽明沒否認,放下手,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在光影裏顯得有些模糊。

“你倆……不是早分了嗎?”陳硯更疑惑了,“這大半夜的,國際長途敘舊?”

周霽明沈默了幾秒,就在陳硯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開口,聲音有些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她懷孕了。”

“吱——!”

陳硯嚇了一跳,下意識猛踩了一下剎車,賓利猛地一頓,兩人身體都向前沖了一下。好在深夜車少,後面沒車。

“我靠!”陳硯穩住車身,心有餘悸地瞥了一眼副駕,又看路,“周霽明你……你說什麽?誰懷孕了?Ella?你的?!” 他一連串問題砸出來,眼睛都瞪大了。

周霽明倒是很穩,被急剎車晃了一下也沒太大反應,甚至還抽空調侃了一句:“陳總,遲二的車,你仔細點開。蹭了我也賠不起。”

“少廢話!”陳硯沒好氣,心跳還沒平覆,“到底怎麽回事?你別告訴我你要當爹了?!”

“當然不是。”周霽明重新靠回去,語氣恢覆了那種令人惱火的平靜,“我和Ella分手快兩年了。分手後基本沒聯系,今年二月份回國前,在一個行業峰會上碰見過一次,因為後續有點工作交集,才重新加了聯系方式。”

陳硯稍微松了口氣,但疑惑更甚:“那她懷孕給你打什麽電話?找你負責?這時間線也不對啊!”

周霽明沒立刻回答。車廂裏安靜下來,只有引擎低沈的運行聲。窗外的路燈將光影一道道掃過他的臉。

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說,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但每個字都清晰:“孩子不是我的。是……某個業內有些分量的人物的。對方有家庭。”

陳硯瞬間懂了。這種事在他們這個圈子裏不算聞所未聞。Ella當年就是野心勃勃、一心想往上走的性格。他嘖了一聲,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最後只憋出一句:“那她找你……幾個意思?讓你當接盤俠?還是借錢打胎?”

周霽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什麽溫度:“大概都有點。可能覺得……我還算個不錯的選擇?” 他語氣裏帶著自嘲,也有一絲對過往的漠然。

陳硯無語地搖了搖頭,重新專註開車,過了一會才說:“你可別犯傻。這種渾水,沾都不能沾。Ella也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了,她自己選的路,自己擔著。你風光霽月一個黃金單身漢,前途無量,可別被這種事拖下水。”

“知道。”周霽明應得很快,也很平靜,“我不是十幾二十歲,感情用事的年紀早過了。分手就是分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回頭草……”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窗外沈靜的夜色,聲音很輕,卻篤定,“沒什麽吃頭。”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松散的、甚至帶著點酒意慵懶的樣子。但陳硯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周霽明這人,看著好脾氣,紳士風度,對誰都和和氣氣,其實心裏門兒清,界限劃得比誰都明白。尤其是感情上,他看似隨和,實則挑剔,而且極其厭惡麻煩和糾葛。Ella這一出,觸及了他的底線。

“你心裏有數就行。”陳硯不再多說,車子駛入老城區幽靜的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在夜色中舒展著枝葉,“不過,她要是纏著你……”

“我會處理。”周霽明打斷他,語氣恢覆了平時的從容,甚至帶上了一點慣常的、輕松的口吻,“倒是你,專心開車,別老惦記著我的‘風流債’。”

陳硯笑罵了一句,沒再接話。

賓利緩緩滑入周家所在的小區,最終停在那棟熟悉的樓前。周霽明推門下車,夜風帶著涼意拂面,吹散了車廂內的沈悶和酒意。

他站在車邊,對降下車窗的陳硯擺了擺手:“謝了,路上慢點。”

“走了。”陳硯點頭,升起車窗,賓利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周霽明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小路拐角,才轉身往樓裏走。深夜的小區格外安靜,腳步聲在空曠中回蕩。他摸了摸口袋,想找煙,卻發現煙盒似乎落在車上了。

他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透出的、等待的暖黃燈光,輕輕吐出一口氣。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剛才通話時,手機外殼冰涼的觸感。

Ella的聲音,哭腔,語無倫次的請求,還有那些關於過去、關於“可能”的脆弱試探……像一陣不合時宜的風,擾得他心裏有點煩躁。

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襯衫領口,將那些跨洋而來的紛擾情緒,連同今晚的酒意,一同收斂進沈穩的眼底。

然後,穩穩邁步走進了那扇透著暖光的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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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裏浮動著潮濕的悶熱,但氣溫確實比前幾日回升了些,穿著單衣也不覺得涼。

嘉荔將深紫色的奧迪E5緩緩倒入車家府邸闊大的地下車庫時,目光掃過旁邊那輛熟悉的、線條流暢的啞光黑奔馳GLE Coupe,心裏那根從駛入這片區域就下意識繃緊的弦松了松。

嘉荔推開車門,腳上是一雙淺米色的平底樂福鞋,她今天沒穿那些線條鋒利的西裝套裙,換了身面料挺括的白色連衣裙,裙身上是極淡的粉色波點,遠看幾乎像是光影錯覺。短發似乎特意打理過,發尾帶著自然蓬松的弧度。

幾乎同時,另一側奔馳的車門也打開了。車恭延從駕駛座下來,他今天也難得沒穿正裝,一件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還是他戴慣了的運動手表。

眼下他手裏勾著車鑰匙,看見嘉荔,眉梢習慣性地一挑,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嘴角勾起那抹嘉荔再熟悉不過的戲謔。

“喲,”車恭延擡眼就看見了她,嘴角立刻勾起那抹熟悉的、帶著點欠揍意味的笑,“我們大律師今天這身……走清新少女路線?準備來家裏演一出‘乖女兒回家記’?”

嘉荔面無表情地甩上車門,回敬道:“比不上車醫生,出差回來風塵仆仆,連衣服都懶得換一身,是趕著來家裏展示您‘為醫學事業鞠躬盡瘁’的憔悴形象?”

“我這是自然隨性,不像某些人,回個家跟走紅毯似的。”

車恭延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按了下車鑰匙,奔馳車尾燈閃爍,後備箱緩緩自動升起。他走到車後,朝裏面努了努嘴:“搭把手,苦力。給你親愛的車叔叔帶的‘手信’。”

嘉荔走過去,看向後備箱。裏面並排放著兩個精致的深棕色皮質禮盒,上面印著Louis XIII的標志。旁邊還有一個略小些的、印著某頂級護膚品牌Logo的白色禮袋。

“兩瓶‘老爺’,法國佬的玩意兒,齁甜,你肯定喝不慣,我也嫌膩,老頭喜歡。” 車恭延指了指酒,又點點那個護膚品禮袋,“這個,給高姨的,最新出的什麽黑鉆系列,據說抗老效果堪比醫美。她指定要的。”

嘉荔彎腰,小心地抱起那兩瓶沈甸甸的酒。水晶瓶身冰涼,透著矜貴的質感。“車醫生真是孝心可嘉,出差還不忘給父母帶禮物。” 她語氣平平,聽不出是誇是諷。

“那當然,”車恭延提起護膚品袋子,關上車廂,動作瀟灑,“哪像某些人,回趟家跟赴鴻門宴似的,手裏空空,心裏也空空。”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嘉荔一眼。

“我人來了,就是最大的禮物。” 嘉荔面不改色,抱著酒跟在他身側,朝通往地面的內廳門走去,“倒是你,讓女士做苦力搬這麽重的酒,紳士風度被狗吃了?”

“紳士風度是對需要被照顧的淑女用的,”車恭延頭也不回,聲音帶著笑,“對你這種能把沙袋打得砰砰響、還能在法庭上把對方律師懟得啞口無言的‘女俠’,我覺得展現一下你非凡的臂力,更顯尊重。兩瓶酒,小意思,等著開飯呢。”

嘉荔對著他的背影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到底還是彎腰,一手一瓶,拎起了那兩瓶酒。冰涼的玻璃瓶身貼上掌心,沈甸甸的。

兩人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著嘴,穿過連接車庫與主宅的回廊。

回廊兩側是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高大的香樟和羅漢松郁郁蔥蔥,即使在陰沈天色下也透著沈靜的生機。

主宅是一棟線條簡潔利落的包豪斯風格建築,灰白色的外墻,大片通透的玻璃,沒有多餘的裝飾,但用料和細節處無不彰顯著低調的奢華。車弈雲早年做港口集裝箱和物流起家,積累了驚人財富,審美也從早年的“顯山露水”逐漸沈澱為如今的“註重質感與空間”,這棟房子便是明證。

推開沈重的胡桃木雙開門,室內溫暖幹燥的空氣混合著淡淡的檀香和鮮花氣息撲面而來。客廳挑高極高,一整面墻的落地窗外是庭院景觀,另一面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和藝術品。家具多是低調的深色皮質和實木,線條現代,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高璇正坐在臨窗的單人沙發裏看書,聽到動靜,擡起頭。她今天穿了身淺杏色的羊絨開衫,內搭珍珠白的絲質襯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後,臉上化了淡妝,五官依舊美麗,氣質溫婉。

只是那雙眼睛擡起來時,瞬間流露出的銳利審視,打破了那份表面的柔和,讓她看起來更像一位即將主持重要會議的法官,而非等待兒女歸家的母親。

她的目光先落在車恭延身上,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真切而溫暖的笑容,放下書站起身:“恭延回來了?路上辛苦了吧?這次去德國還順利嗎?”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接過車恭延手裏的護膚品袋子,語氣是毫不掩飾的關切。

“還行,高姨,會開得有點悶,其他都挺好。”車恭延笑著應道,把手裏的紙袋遞過去,“給您帶了點小東西,最新出的鎏金系列,聽說口碑不錯。”

高璇這才像是剛看到跟在後面的嘉荔,目光轉向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維持在得體的弧度,微微頷首:“來了。”

語氣平淡,像在確認一件物品是否送達。

嘉荔抱著那兩瓶酒,站在玄關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上,看著高璇對車恭延自然而親昵的態度,再對比這聲平淡的“來了”,心裏那點因為和車恭延鬥嘴而升起的些微波瀾,瞬間平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她像是被按下了開關,從那個會鬥嘴、會反諷的鮮活的人,切換成了一個表情不多、反應略慢的、有些呆滯的玩偶。

嘉荔沒有說話,抱著酒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車恭延站在兩人中間,目光飛快地掃過嘉荔瞬間空白下去的臉,和微微抿緊的嘴角,心裏那點玩笑的心思也沒了。他太清楚這對母女之間那種詭異的、近乎窒息的相處模式。

這只平時對著他能張牙舞爪、伶牙俐齒的小黃鸝,一到高璇面前,就跟被按了靜音鍵似的,還是那種自帶尷尬背景音樂的靜音。

“爸呢?” 車恭延適時地開口,打破這短暫的、令人不適的沈默,同時朝嘉荔使了個眼色。

“在書房。” 高璇說著,視線又落回嘉荔懷裏的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

幸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車弈雲從二樓的書房下來了。

他個子不算特別高,但身材保持得極好,沒有這個年紀許多富商常見的肚腩,脊背挺直,穿著藏青色的 Polo 衫和淺灰色休閑褲,鼻梁上架著一副黑色細框眼鏡,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嚴謹的學者或教授,而非商人。

他目光掃過客廳,落在嘉荔身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嘉荔到了。”

“車叔叔。”嘉荔終於能順暢地發出聲音,只是語調沒什麽起伏。

“爸,”車恭延立刻接口,語氣自然地帶了點調侃,“嘉荔聽說您最近喜歡這款路易老爺,專門給您帶的。我說這酒勁大,她非說您海量。”

嘉荔微微一楞,看向車恭延。對方正對著車弈雲笑,仿佛剛才那話再自然不過。她心裏清楚,這酒分明是車恭延買的,他是在替她解圍,或者說,是在高璇面前,給她一個不那麽尷尬的、能融入這個家庭對話的“由頭”。

高璇瞥了一眼嘉荔手裏那兩瓶酒,又看了一眼車恭延,沒說話,只是轉身將那個奢侈品紙袋輕輕放在一旁的邊幾上。

車弈雲像是沒察覺這細微的暗流,笑著對嘉荔點點頭:“謝謝嘉荔,費心了。這酒是不錯,不過我一個人可喝不完,下次你來,陪我喝兩杯?”

“我酒量不好,車叔叔。”嘉荔說,語氣是禮貌的疏離。

“少喝點,嘗嘗味道就行。”車弈雲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別站著。最近工作忙不忙?聽你媽媽說,接了個新案子?”

嘉荔依言走過去,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將兩瓶酒小心地放在腳邊地毯上。“還好,在正常推進。”她回答得簡短,不想多談吳餳的案子,尤其在高璇面前。

車弈雲也不深究,轉而問起她律所的一些近況,語氣平和,話題安全。嘉荔一一作答,語氣是工作時的清晰簡練,但始終帶著一層無形的隔膜。

有時候她會恍惚覺得,在這個家裏,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高璇,仿佛是距離最遙遠、也最冰冷的存在;而車弈雲這個法律上的繼父,雖然客氣疏離,至少不會在情緒上刻意苛責或為難她,維持著一種讓人疲憊但尚且能喘息的平衡。

高璇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安靜地聽著丈夫和女兒之間那場禮貌而浮於表面的對話,手裏無意識地整理著羊絨裙並不存在的褶皺。她的目光偶爾掠過嘉荔,那裏面沒有多少溫度,更像是審視和衡量,一種基於母親身份卻疏離如旁觀者的評估。

這種氛圍,直到家裏的阿姨從餐廳方向走來,輕聲提醒可以開飯了,才被打破。

“先吃飯吧。”車弈雲站起身。

嘉荔暗自松了口氣,也跟著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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