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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來得匆忙 過得糊塗,走得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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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來得匆忙 過得糊塗,走得坦然。

柳生從噩夢中驚醒, 渾身冷汗淋漓。

夢裏,楊岑背著光站在他面前,仍然穿著那身鵝黃色錦裘, 只是那張驕矜漂亮的臉完全變了模樣, 蟲卵在皮膚下鼓起膿包, 密密麻麻的覆蓋他身上每一寸,無數灰白色的飛蛾從他身體裏鉆出來。

他朝柳生伸出手,空洞的眼窩裏那些逆生蛾鱗翅上的眼斑像是在眨眼, 一閃一閃, 振動翅膀飛出來,飛到柳生眼前,攜著一股屍體腐爛的惡臭。

喑啞的聲音從他生滿蟲卵的嘴裏含混不清的喊出來,“我與你無冤無仇, 你為什麽要這樣害我?!”

“啊!”柳生就在那一刻驚醒, 猛地坐起, 胸口劇烈起伏。房間裏靜得出奇,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灑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霜白。

柳生抹了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不是他第一次夢見楊岑了,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 更可怕。那些飛蛾似乎正從夢境爬出來,鉆進了他的身體裏,讓他感覺自己身體都開始發癢。

他不安的摸了摸身邊,床鋪上冰冰涼涼,沒有一絲餘溫。

周決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起身隨手披上一件外衣,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已是初春,梁洲的夜晚雖然不似北境那般刺骨寒冷, 卻也有些寒意,透過薄薄的衣衫浸入身體。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了,自從離開玄天宗後,周決就帶他來到這氣候溫宜的梁洲養病,但或許是夢魘纏身的緣故,情況並未好轉,反而愈加衰弱。

推開門,庭院中月色柔和,柳生看見周決正在院子裏打坐修煉,靈氣似有實質,在他身周化為一圈淺青色的光暈,呼吸之間,也隨之流轉律動。

自從前段時間黎星月血洗流嵐城的消息傳到這邊後,周決就一直心神不寧的樣子,日夜勤加修煉。

他還是與以前一樣,這麽多年過去,自從他們第一次在地宮相遇時,周決就是現在這副模樣。而自己已經從當初那個藥人變成如今這副病骨支離,蒼老衰竭的模樣。

說不後悔是假的,但若要重新作出選擇,似乎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柳生靠著門檐看了一會,走過去,在周決身邊坐下,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

“我又做噩夢了。”柳生閉著眼睛,說:“夢到楊岑,渾身都是蛾子,來找我索命。”

周決睜開眼,伸出手,遲疑了片刻,輕輕落在柳生斑白的發間,算作安撫。

“你說……”柳生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低聲問:“我是不是做錯了?”

“是。你做錯了。”周決回答得毫不猶豫,“你不該因為一些無由來的猜想就去拿自己根本不熟悉的東西害人。但既然楊岑已經身死,你也不必思慮過多。”

反正死了也不會覆活,現在愧疚還有什麽用?

柳生睜開眼睛,擡頭看向周決在月光下的側臉,“那你為什麽要在那些鎮民面前包庇我,帶我離開流嵐城,一路護我到梁洲?”

“你真的是因為喜歡我,對不對?”他追問。

周決沈默許久,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跟柳生說。他覺得現在不是討論喜不喜歡的時候,而是該擔心黎星月如今既然能血洗一座城,有沒有可能突然興起跑過來把他們所在的這座城順便也給一起洗了。

柳生把他的沈默當作否認,有點傷心。

明明可以再哄哄他的,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繼續這樣認為,忽略一切不合時宜的疑點。

“周決。”柳生突然伸手,摸了摸周決的緊閉著的嘴唇,“這些釘子……是你師父弄上去的,是嗎?”

他一直就覺得周決這樣的人會在胸口戴鈴鐺,舌頭上突然打上釘子很奇怪,但每次提到這些,周決就有些煩躁不安,他也就一直識趣的沒在周決面前問過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決身體一僵,將他的手移開。過了一會才說:“是。”

“你之前說你有必須要做的事……”柳生追問道:“也是與他有關?”

庭院裏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周決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問,兩人在月色下相對無言。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柳生抱著膝蓋,突然說:“你就找個溫暖的地方把我埋了吧,再在上頭種一棵樹,要楊柳,記得種在河岸邊。”

周決終於轉頭看向他,微微蹙眉,“別說這種話。”

“我是認真的。”柳生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蒼白,“我能活到現在已經很好了。你知道的,藥人壽命本就短暫,我能安然活這麽久,已經是托了你的福。”

“答應我,好嗎?”

長久的沈默後,周決聲音有些僵硬的說:“好。”

夜風漸起,吹動著庭院中的樹葉,沙沙作響。柳生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具冰冷身軀中尚存些許溫暖的部分。

……

五十年光陰如梁洲春水,自歲月長河中靜靜淌過。

柳生躺在床榻上,白發如雪鋪滿枕間。房間裏彌漫著濃重苦澀的藥味,周決坐在床邊,手中端著藥碗,碗底還殘留著些許深褐色的藥渣。

那些苦澀的藥汁已經無法在延緩什麽,就只是在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生氣罷了。

周決放下碗,用布巾擦拭著老人嘴角,動作熟稔。

柳生望著他,心緒有些渙散,許多往事卻清晰的浮上來。想起在地宮初次遇見周決的時候,想起那天周決說要帶他下山的時候……等等。

時間在周決身上停滯了,而自己早已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頭發花白,皮膚皺巴巴的,他從十年前就不再照鏡子了。

細算下來,這一生,周決救過他很多次。讓他這個本該戰戰兢兢在地宮裏任人宰割的藥人成了一個正常的“人”,踉蹌著走完了尋常凡人的壽限,相對安逸的度過了一輩子,得以安然的躺在這裏,靜待終點的到來,也算是對他仁至義盡。

他原先還因為對方不願陪自己白頭偕老,為此惱怒甚至怨恨過,看著鏡中的自己日漸衰老,而身邊人永遠停留在那個時刻,那種被時間拋棄的孤獨幾乎要將他撕裂。可如今真要走到盡頭了,那些不甘和怨懟,卻像是無聲無息的消散了。

柳生舒出一口氣,只覺得……

真好。

真好,他不會老,也不會死。

那些纏繞自己半生的關於衰老和別離的恐懼,那些自私的想要將他一同拖入塵泥的欲/念,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慶幸。

慶幸他不會像自己一樣被歲月一點一點蠶食,他不會困於病榻,不會沈溺於無望的眷戀。他會繼續走下去,走很遠,前往自己無法想象的未來。

這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柳生費力的擡起手,那只手如今幹枯如樹枝,皮膚上布滿暗斑,周決察覺到他的動作,手掌握住他微微顫抖的指尖。那雙手依舊溫暖而穩定,與帶他下山那天一般無二。

他看向周決的眼睛,那裏少了幾分往日的飄忽,多了些專註的凝望,柳生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周決。”他開口,聲音沙啞微弱,“你跟我想的一點兒也不一樣。”

周決有些茫然的看著他,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句話。

柳生有些難過的想,周決確實跟他想象的一點也不一樣。他並沒那麽溫柔,也沒那麽灑脫,更不是理想中只愛自己只對自己好的那個周決。周決的世界很大,心裏裝著太多柳生無法理解也無法觸碰的東西。

他喜歡的其實一直都只是自己構建出來的人。是那個會為自己義無反顧拋棄一切的周決,是那個想象中只愛自己,會與自己相守一生的伴侶。

可事實上他一點兒也不理解真正的周決,不了解他的過去,不了解他的渴求,甚至不了解他為什麽甘心留在自己身邊陪伴自己這麽多年。同樣的,周決也根本沒想過去了解他。他們之間的關系從來就不是對等的。

柳生將頭微微轉向床內側,別過頭避開周決的目光,對他說:“所以我不喜歡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沒有怨懟或是遺憾,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柳生驚訝於自己的平靜,就好像曾經那些熾熱如火的情感已經在歲月的流逝中燃燒殆盡,只剩一捧溫柔的餘燼。

就算自己這一生在周決漫長的生命裏或許只是個無關緊要匆匆路過的小人物,他也是有氣性的。不喜歡他的人,他也不稀罕再喜歡對方了。

柳生感到一陣疲憊襲來,眼皮沈重得幾乎擡不起來。他知道時間不多了,生命正從這具衰老的軀體中一點點流逝,但他不覺得恐懼,只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他這一生來得匆忙,過得糊塗,只想走得坦然。

恍惚間,柳生感到周決握著他的手緊了緊,柳生想再看一眼他的表情,但視線已經開始模糊,房間裏的光影逐漸融化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但無論如何,他由衷的希望自己曾認真愛過的人能夠一生順遂,得償所願。

陽光不知何時已經移到了床榻邊緣,暖洋洋的覆蓋在柳生身上,他的呼吸漸漸平緩,最終歸於寂靜。那只被周決握著的手,輕輕滑落。

周決將柳生的輕輕放回被褥上,細心的為他掖好被角。

柳生死了。

周決不知道黎星月能不能探知到柳生身死的事,但以防萬一,還是決定盡快按柳生所願安置好他的屍身,然後立刻前往秘境中避一避。

如今也就只有秘境中能截斷身上追蹤術與黎星月的關聯。

畢竟他現在就算日夜勤加修煉,也才剛突破至大乘境,還不是能和黎星月抗衡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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