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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初次交鋒 生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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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初次交鋒 生死博弈

翌日破曉, 天光未透,周決已跪在寢殿外的玉階上。

青玉磚沁著夜露的寒意,絲絲縷縷滲進膝骨。他一身青衫盡濕, 晨霧凝作細珠, 順著他緊繃的脊線滑落。

殿門無聲而開。

一股冷香伴著淡淡的血腥氣漫出。聲音從深處飄來, 不帶任何情緒:

“進來。”

周決深吸一口氣,濕冷的空氣刺入肺腑。他緩緩起身,衣料牽扯出細微的黏連聲響, 步履沈緩地踏入殿中。

殿內仍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為了合籍大典布置的喜飾仍在, 赤幔垂金穗,到處點著紅燭,黎星月就斜倚在那片堆疊的紅色中央。衣上金線在燭光裏明明滅滅,襯得他面容愈發瑰麗, 也愈加冰冷, 像是玉雕經年受香火熏出的……非活物的質感。

他手邊擱著一只紫檀木盒, 約莫人頭大小。指尖正搭在盒蓋紋路上, 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

“師尊。”周決伏身,額頭貼上冰涼的石面。

沒有回應。

唯有那叩擊聲,輕而穩, 每一下都敲在他心跳間隙。周圍靜得周決能聽見自己血湧過耳脈的汩響, 能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如冰針探穴,一寸寸犁開皮肉,要剔出骨頭裏藏的東西。

“弟子特來請罪。”他開口,聲音在空曠中撞出微弱回音,“昨夜……梨園之中,弟子遭遇間螢前輩。彼時他正傷及柳生, 弟子一時激憤,出手失了分寸。”

他當時刻意避開了致命處,按正常走向間螢會被黎星月救下,不會危及性命。但無論如何間螢都是師尊的道侶,他這麽做是在以下犯上,一早前來請罪,承下罪行或能減輕點懲戒。

當然,更多的是另一個可能。

不過周決還是裝作渾然不知,語氣裏摻入恰到好處的惶惑與試探只斟酌著問:“不知間螢前輩現下傷勢如何……”

叩擊聲停了。

座上人終於擡眼,那雙眸子泛著極淡的血色,良久,漠然道:

“他死了。”

殿內頓時陷入一種更為窒息的死寂。燭火無風自動,在黎星月的面容上投下搖曳暗影。他望著底下跪伏在地的大弟子,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慍怒,“周決啊周決……你可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說到底間螢是自己選擇的道侶,無論周決有沒有親自動手殺他,此舉都相當於是在公然挑釁自己的權威。周決此刻的請罪,字句裏都藏著算計,遠非真正的悔過。

黎星月也不是什麽蠢人,這大徒弟的心思雖沒明點出來,心下卻是了然。他緩緩坐直了身體,那片刺目的紅隨著動作流淌,金線閃爍,像流動的血與火。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用那雙血色漸深的眸子,靜靜地、仔細地,重新打量著周決,“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弟子不敢。”周決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額前緊貼地面的皮膚,能清晰感受到石磚紋路的冰冷堅硬,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幹澀,“錯殺間螢前輩一事,弟子願以命相償,任憑師尊處置,絕無怨言。”

間螢不是周決殺的,這件事兩人都心知肚明,但周決還是承下了這個罪名。

黎星月要與間螢合籍的目的本就不是源於情愛,而是想借這件事召回周決殺了他,再將間螢養在身邊作下一個祭品。而今間螢身死,他也因此順利突破,雖然祭錯了人,但總的來說目的也算是達成。

只是合籍大典的請柬已經送出去,今日不少修真界的同道修士都會前來祝賀,大典取消總該要有個由頭,總不能對著賓客說,我道侶已經被我祭無情道了,諸位請回吧。

周決承認殺了間螢也相當於是將自己鋪作臺階,給黎星月下。

於是黎星月也只是哼笑一聲,輕輕揭過這件事,沒有過多責難他,轉而問:“所以你是為了柳生那個藥人殺了間螢?”

“是。”周決保持跪姿不變,“柳生傷勢不輕,弟子一時沒能控制住。”

“你向來行事沈穩。”黎星月的聲音平靜無波,“怎麽就在昨夜為了個藥人激憤至此。”

幽天宮的大徒弟為了個藥人殺了師父的道侶,這說出去怕是都沒幾個人會信。要用個什麽理由堵人嘴呢?

周決垂睫。他指節微蜷,再擡頭時,臉上已鋪好掙紮與痛色,七分真,三分演。真的那七分,是為自己此刻如履薄冰的處境,演的三分,則為遞出一把對方期待的軟肋,“弟子……弟子對柳生,動了情。”

黎星月的手指微微一頓,“什麽?”

“弟子對柳生動了情。”周決重覆道,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昨夜見他受傷,弟子心如刀絞,這才失控。今日想來,若非情深至此,斷不會如此失態。”

他觀察著黎星月的反應。對方似乎也未曾料到他這般直白,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在斟酌真偽。

周決知道間螢身死,下一個遲早會輪到自己。如果繼續留在幽天宮,以黎星月的性子自己怕是會落得跟間螢一樣的下場,甚至可能更糟,如果不能趁這次機會脫離幽天宮搏一線生機,到時候就怕逃也無處可逃,只能引頸就戮。

他絕不能落到那個地步。

“所以你今日來,是要求我準許你離開幽天宮?”黎星月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周決能聽出其中隱含的冰冷。

“是。”周決低下頭,“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做幽天宮弟子。只求師尊準許弟子與柳生一同下山,從此隱姓埋名,了此餘生。”

“若我不準呢?”

“那弟子……”周決咬了咬牙,“弟子願受任何懲罰,即便是師尊要剃去弟子靈根,弟子也絕無怨言。只是若沒了柳生,弟子……不願獨活。”

這是冒險的一步。他在賭黎星月不會真的剃去他靈根,也不會讓他現在就死。剃去靈根意味著徹底淪為凡人,而黎星月需要他活著,至少在黎星月突破無情道下一層境界前,他還有利用價值。

一旦剔了靈根成為凡人,以周決先前幽天宮大弟子的身份,還帶著個拖油瓶,怕是剛下山就要被殺。

黎星月卻笑了。一雙狹長的眼微微睜開,露出蛇一般的豎瞳,盯著座下的人說:“好啊。那走過來,為師來幫幫你吧。”

周決的呼吸凝滯了一瞬。殿內燭火搖曳,將黎星月唇邊那抹極淡的笑意映得詭譎難明。他站起身,膝蓋處傳來針刺般的麻痹,衣擺濕冷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爐上。

他走到榻前三步遠處停下,再次屈膝欲跪。

“站近些。”黎星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指節又輕輕叩了一下木盒。

周決依言再近一步,近到已能清晰嗅到那冷香中混雜的、愈發明顯的血腥氣,源自黎星月身上,也源自那只木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盒蓋上繁覆的紋路上。

黎星月擡手,示意他低頭。

冰涼的指尖觸上周決的後頸,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隨後,那只手緩緩上移,撫過他的發頂,動作甚至可以稱得上輕柔,卻讓周決脊背繃緊如即將斷裂的弓弦。

“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周決。”黎星月緩緩開口,聲音近在耳畔,“你的修為,你的心性,皆是我一手雕琢。你說要為了個藥人舍棄這一切,甚至不惜以命相挾……”

他頓了頓,指尖停留在周決的百會穴上方,一縷極細微、卻冰寒刺骨的靈力悄然探入,他的聲音隨之冷了下來,“為師真的很失望。”

那縷靈力如同活物,鉆入經脈,並不肆虐,卻精準地朝著丹田氣海的方向游弋而去。周決體內靈力本能地想要抵抗,卻被他強行壓制下去。額角滲出冷汗,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

“剃去靈根,淪為廢人,與那藥人做一對凡俗鴛鴦,在紅塵裏掙紮幾十年,然後化作枯骨……”黎星月的語調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仿佛真心惋惜的意味,“這就是你想要的?”

周決閉上眼,喉結滾動,“是。”

“呵。”那縷靈力驟然加重,像一根冰錐抵住了靈根核心所在。劇痛毫無征兆地炸開,並非皮肉之苦,而是源自魂魄深處的撕裂感,仿佛某種與生俱來的部分正被強行撬動、剝離。周決悶哼一聲,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但他依舊沒有運轉靈力抵抗,只是咬緊了牙關,齒縫間滲出血腥味。

黎星月凝視著他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臉,眼中血色流轉。他在審視這痛苦中有多少是真實的恐懼,多少是孤註一擲的表演。

其實直接剔了靈根關進地宮裏也不是不可以。若是尋死……死便死了,雖說養了那麽些年白白浪費了有點可惜,可重新養個新的也不是什麽難事。

時間在劇痛中變得粘稠而漫長。就在周決幾乎要以為黎星月真的會立刻廢了他時,那冰錐般的靈力倏然撤回。

壓力驟然消失,周決踉蹌了一下,以手撐地才沒倒下,劇烈地喘息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哎呀……”黎星月微微傾身,用折扇輕佻地拍了拍他蒼白的臉頰。扇骨冰冷,觸感如刃。他笑吟吟道:“嘴上說的一套一套的,真到要剔你靈根時,怎麽就抖成這樣?”

他收回手,懶洋洋靠回榻上。指尖在木盒上輕輕一點,語氣陡然轉柔,卻比方才更令人脊背生寒:

“乖徒兒。為師疼你,怎麽舍得這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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