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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星光與螢火 天真也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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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星光與螢火 天真也殘忍。

……

藥廬的窗欞透進些許細碎的光影, 灑在鋪滿了藥材的木桌上。少年緊抿著唇,洩憤似的“ 篤篤”搗著藥。

藥臼撞擊的悶響在狹小藥寮內回蕩,黎星月攥著石杵的指節發白, 額角青筋突突跳動。石臼裏曬幹的丹參碎成暗紅粉末, 卻總混雜著幾粒未碾開的硬塊, 像極了那些總也殺不凈的魔修,分外礙事。

“藥性全毀。”周元清倚在褪色的青竹榻上,蒼白指尖捏起一撮他那小學徒剛搗好的藥粉, 細碎猩紅自指縫簌簌而落, 搖搖頭點評道:“火候過猛,力道太躁。”

黎星月將石杵重重砸進藥臼,飛濺的碎渣劃破他手背。血腥氣混著丹參苦澀在喉頭翻滾,他冷笑道:“嫌我糙?怎不叫你那寶貝藥杵自己動起來?三番五次找我茬, 除了我這冤大頭還有哪個腦子有坑的傻[嗶——]會替你這病秧子幹這些苦活, 你[嗶——][嗶——]的還挑剔上了!”

“唉, 小黎平, 你這爆脾氣啊……”周元清聽著他那一連串的腌臜話,忍不住嘆了口氣,隨後從袖子裏掏了掏, 掏出一物拋來。黎星月本能地反手接住。

是個青瓷藥瓶, 溫潤觸感裹著涼意沁入掌心。

“止血散,敷敷吧。”周元清咳了幾聲,“你說你這是何必呢,跟自個置氣,還把自己的手給弄傷了。”

“假慈悲。”黎星月將藥瓶擲回竹榻,從抽屜裏抽出一卷布巾,往手背上胡亂裹了裹, 用牙扯著打了個結,簡單處理了下就繼續搗藥。

周元清拾起滾落腳邊的藥瓶,指尖摩挲著瓷瓶上的紋路:“說說吧,你這般躁烈的性子,怎麽甘願困在藥香裏研磨磋砣?”

他原以為按“黎平”這性格,大概幹不了三天就要跑路。沒想到對方對於學習醫術異常認真,更是個罕見的丹修苗子,除卻性格不太好以外,天賦與勤奮都是一等一的。

黎星月猛地攥緊石杵。

藥櫃投下的陰影如巨獸獠牙咬住他半邊身子,記憶裏濃稠的血腥氣突然漫上來。他看見當年年紀尚幼的自己蜷縮在蛇窟角落裏,透過雜物縫隙望著白衣修士剖開黑蛇腹腔,內丹在月光下泛著白玉般的光澤。村民們舉著火把歡呼,巨蛇身上的血不斷流出來,滲進他藏身的角落裏,他想躲開,卻還是沾了一身。

“起初自然是為錢。”他勾起嘴角,靴尖碾著地上散落的藥渣,“若學會你三成本事,去個仙家宗門裏當個煉丹師,不比刀口舔血強?”

周元清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蒼白面頰泛起病態潮紅。他摸索著打開藥櫃的暗格,取出幾枚丹藥咽下,緩了好一會才道:“那現在呢?前些日子你為救個街邊的小乞丐,可是把我珍藏的丹藥都當成了糖丸餵。圖錢?我看你還挺會敗家的。”

黎星月悶聲不響。渾身青紫的孩童與記憶裏那小劍客的屍體重疊,等他反應過來時,珍貴的丹藥已經都塞進了對方肚子裏。

人是救回來了,他也挨了周元清好一頓訓。

“你那塞得……人沒死都得被你餵得那一堆藥丸給噎死了。”

黎星月豎起眉,惱羞成怒道:“關你屁事!”

“怎麽?”周元清的聲音輕得像窗外絮絮飄落的落葉,“學醫術是因為……護不住想護之人時的無力,比死更難受?”

黎星月渾身僵住。

夜風卷著藥草味撲進窗欞。黎星月突然奪過石臼,發狠似的搗起新抓的藥材。石杵與石臼撞擊聲震得梁上積灰簌簌而落,卻在某個瞬間忽然放輕了力道。

“錢財終有散盡時,修為再高也遲早得上黃泉路。”他盯著藥粉中總算被碾碎的硬塊,“唯有起死回生的仙家醫術……”

“能讓我在乎的雜碎們,活得比我恨的人更長久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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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星月望著杯中搖晃的琥珀色酒液,檐角燈籠的暖光在酒面碎成點點金箔。耳邊忽然傳來清脆的瓷盞叩擊聲,擡眼見間螢正鼓著腮幫子瞪他,指尖還沾著方才搶酒盞時濺出的酒液。

“你是吃酒吃多了麽,怎麽和我在一塊兒還走神?”間螢佯裝嗔怒質問。

或許確實是有些喝多了,不然怎麽會想起那麽久以前的事呢?

黎星月回過神,看了眼眼前的間螢。樣貌相似,脾性卻截然不同,挾著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兩相比較下實在可愛太多。

祭典的鼓樂聲適時打破了凝滯的空氣。間螢的註意力瞬間被窗外的喧鬧吸引,他忍不住探出頭去看了看,隨後彈了起來,拽著黎星月的袖角往外走,“別老坐著了,一起出去逛逛吧!”

今日是祭典的第一天,鎮子中心的祭臺邊待滿了朝暮鎮的鎮民。人群忽然爆發出歡呼,黎星月順著歡呼聲也往中間的祭臺看。就見屹立在中央的雕像原先批了層紅綢,此刻紅綢被揭下,露出一尊眉眼模糊的石像,披帛纏繞的姿態與間螢化形那日如出一轍。

“他們拜的是我?”間螢指著石像空白的臉,好奇又高興。黎星月嗤笑一聲,將險些被人群撞散的蟲妖拉近身側:“拜的是自己臆想的神明。凡人總愛把解釋不了的東西供上神壇。要是被他們知道你只是個連五官都化不全的蟲妖,怕是分分鐘就要撲上來打殺你了。”

蟲妖歪頭思索片刻,突然拽著黎星月離開了祭臺邊,擠到了人更多些的集市裏,“那還是這邊更好玩兒!”

祭臺的香火被拋在身後,間螢緊握著黎星月的手鉆進人潮。夜色裏的長街活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數百盞燈籠在梨樹枝椏間搖晃,蜜糖與烤肉的香氣裹著叫賣聲撲面而來。

“讓讓!讓讓!”間螢拉著黎星月擠到最熱鬧的糖畫攤前。老攤主的鍋裏正咕嘟咕嘟熬著琥珀色糖漿,銅勺一揚,糖漿便在石板上游走,細如蛛絲的金線轉眼凝成展翅的鳳凰。

間螢的眼裏映著糖漿流轉的光澤,嚷嚷著要學畫糖畫。黎星月遞給攤主一錠銀子,攤主見了錢,笑呵呵地讓出位置。

蟲妖學著方才看到的姿勢挽起袖子,興致勃勃的也開始做糖畫,第一勺糖漿淋下去歪歪扭扭,本該是龍須的位置糊成一團金疙瘩。第二勺甩得太急,糖絲在石板上炸開蛛網般的裂痕。

“什麽鬼玩意,蜈蚣嗎。”黎星月抱著胳膊刻薄點評。

“你行你來!”間螢氣鼓鼓地將銅勺塞進他手中。

“要這樣。”黎星月突然握住他冰涼的手背,裹著糖漿游走,在石板上烙下一只蜉蝣。

“你這也好看不到哪去啊!”蟲妖盯著糖畫評價,卻小心翼翼將它拿了起來,生怕不小心磕壞了。黎星月挑眉作勢要奪,被間螢叼著糖畫閃身躲開,“這已經是我的了。”

間螢一刻不停,剛從集市裏擠出來,又要往邊上的燈會去湊熱鬧。黎星月都已經跟不太上他的節奏了,只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到處蹦跶。

集會的喧鬧聲還黏在耳膜上,他已經拽著黎星月又擠出了人潮。

青年的烏發高高束起,發尾掃過黎星月的手腕,白色的衣擺掃過青石磚上零零碎碎的梨花瓣,轉眼又沒入燈海深處。黎星月靠在褪色的木柱邊緩了會氣,擡眼只看見千萬盞蓮花燈在暮色裏次第亮起,而那道白影正在光影交錯間忽隱忽現。

“快來!”間螢突然從琉璃燈架後探出頭,發間還沾著幾片不知哪蹭上的金箔紙。他赤足踩進洮江淺灘,蒼白的腳踝浸在粼粼波光裏,比河燈更剔透三分。千百盞河燈隨波晃蕩,將倒映的星子揉成細碎金砂。

祭典上的鼓樂聲驟然急促,間螢仰頭時正撞上第一朵煙花炸開。赤色流火穿透薄雲,在他眸中映出千萬道璀璨紋路。

“看!”間螢忽然指向夜空。就見那簇紅色花火在雲層四散裂開,又化作無數流螢般的光點墜落。黎星月仰頭看了會,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看的,“看什麽?”

“煙火與星星在一起。”

“……”黎星月有些跟不上他那跳脫的思維,皺著眉想讓他早些回去休息,卻在觸及那雙映滿煙花的眼睛時怔住,虹膜正隨著每一次爆炸變換色彩,恍若將星辰碾碎填入其中。

這些於他而言無聊至極的東西,卻是間螢短暫一生中最美的景色。

黎星月平日裏不是在修煉,就是在研究丹方煉丹,鮮少有時間這樣靜下心來看看其他東西,此時此刻也難得平覆了些原本的暴脾氣,安靜了一會。

洮江倒映著兩人的剪影,萬千蜉蝣正從他們腳邊羽化飛升,如同逆流的星河。

……

夜色覆蓋整座朝暮鎮時,最後一盞河燈正載著鎮民們的祈願順流而下。桐油浸透的蓮花紙瓣被水波揉皺,燈芯爆出一簇幽藍火星,在徹底沈入洮江前照亮了水面下交纏的蜉蝣殘肢。

間螢的赤足陷在潮濕的青苔裏,腳踝纏著方才在淺灘踩碎的浮萍。某種細微的痙攣突然從足弓傳來,他低頭時,月光恰好穿透雲翳,借著月色,他看見幾片半透明的蟲翅正黏在趾縫間翕動,斷裂的腹節滲出淺色漿液。

他如今的身軀過於龐大,以至於無法關註到腳下的同類,在自顧自玩樂時,也難免會誤傷幾只。

他歪頭看了一會,足尖踩在水中鵝卵石上,蹭去那幾只同類遺骸,隨後跟著黎星月離開。

……………………………

順其自然的親吻,擁抱,纏綿。

一如以往共同度過的每一天。

江邊小屋的窗欞半敞著,夜風卷著梨花瓣落在床鋪上。

月光在木紋上緩緩爬行。

黎星月的指尖掠過間螢發間,江濤在遠處打著舒緩的拍子,有夜航船的燈火在紗帳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星月……”蟲妖的呼喚裹著薄霧般的氣息。黎星月嗅到熟悉的梨花香裏混進了某種發酵的甜,像是多年前年埋下的酒破了封。他垂首時,間螢的唇正巧蹭過他垂落的鬢發,這個錯位的吻便這樣漫不經心地開始。

先是鼻尖相觸時交換的夜露氣息,接著是睫毛掃過臉頰的癢意,最後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唇齒相依。

交疊的衣袂在月光裏泛起漣漪,褪去的外衣像蟬蛻般輕飄飄落在地板上。黎星月的手掌撫過間螢後腰,他的身體肉眼可見變得柔軟,全由黎星月掌控。

斷斷續續的私語被江水揉成潮濕的絮片。黎星月忽然咬住間螢顫抖的指尖,這個略帶懲戒意味的動作讓蟲妖發出介於嗚咽與輕笑的氣音,蜷縮的肢體終於徹底舒展。

月光在交纏的肢體間流淌。間螢的翅鞘在情/動時冒了出來,簌簌抖動著覆上黎星月的脊背,半透明的脈絡中流轉著白色的光暈。

蟲妖的呼吸漸漸輕得像春蠶嚙桑,蜷縮的姿勢像是未破繭的幼蟲。黎星月將臉埋進他汗濕的後頸,那裏細小的絨毛正隨著情/動輕輕震顫。月光透過窗欞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

黎星月在黑暗中盯著窗縫漏進的月光,過了一會,也闔上了眼睛。

……

子夜時分,月光被烏雲吞沒。

間螢突然睜開眼,虹膜流轉著螢火蟲般的幽綠。他輕巧地抽出被壓住的衣袖。木門開合的瞬間,床鋪上蜷睡的人形突然化作萬千白色光點,如星沙般從門縫瀉出。

祭壇前的青石板上堆滿了鎮民供奉的祭品,熟透的瓜果在燭火下泛著油潤光澤,整只烤乳豬的焦香混著線香煙氣在空中浮動。間螢的鼻翼微微翕動,尋找那誘/惑著自己的祭品氣味。

石像腳下的祭壇泛著腥甜血氣。第一日的祭品是個佝僂著背的賭徒,麻繩將枯瘦身軀勒出道道紫痕。間螢赤足踩上祭臺時,青石板上凝結的血珠順著腳踝蜿蜒而上,在蒼白的皮膚上綻開詭異的紅紋。

月光在此刻驟然暗了一瞬。

“今日的願望是金子啊……”他俯身貼近男人凹陷的面頰,鼻尖翕動著嗅聞恐懼的味道。垂落的發絲掃過男人的脖頸,纏住瀕死的獵物。

無數白色光點自間螢唇齒間湧出,如同月下蛛絲般纏住祭品口鼻,它們帶著黏膩的嗡鳴,鉆進男人翕動的鼻孔,撕裂耳膜,從充血的眼球後破繭而出。男人渾濁的眼球暴凸,喉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慘叫被蟲群堵在喉間,幹癟的胸膛卻詭異地鼓脹起來,像灌滿蟲卵的皮囊。白色光點從他七竅湧出,溪流般匯入間螢微張的唇中。

男人枯樹皮般的手掌抓向虛空,指甲在青石磚上刮出帶血的刻痕,皮肉塌陷的聲響混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進食的過程並不久。

隨著最後一點光點被抽離,那具軀體迅速灰敗,只剩麻繩還深深勒進發青幹涸的皮肉裏。

蟲妖饜足地瞇起眼,指尖撫過祭品迅速灰白的臉龐,“多謝款待。”

吃飽喝足,他走到石像邊,打開那聚滿了鎮民們願望的麻布袋。

裏面是一大堆零碎的石塊。

雖然並不清楚這些鎮民為什麽會那麽喜歡金色的石塊,但如果是他們的願望,他並不介意為他們實現。畢竟那些鎮民也獻上了祭品,足以讓他多維持一天的人形。

東方泛起青白時,白色熒光重新聚攏成人形,間螢鉆進黎星月懷裏,將冰涼的臉頰貼上他溫熱的頸窩。

窗縫漏進的晨光照在祭臺上,石像腳下的金錠泛著絢麗的光澤,而那個祭品,則被趕來收拾的人用草席裹了,匆匆拖走扔去了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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