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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責任感 他將周決拒之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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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責任感 他將周決拒之門外。

第二天一早周決找上黎星月說要帶柳生離開雲幽山的時候, 黎星月沒什麽反應,只打了個哈欠,讓那藥人自己來與他說。

他新收的那位小弟子正手忙腳亂的替他梳頭發, 一頭烏發被他梳得亂七八糟的, 但那位向來壞脾氣的師尊難得寬容, 沒發什麽脾氣,只是一遍遍讓他重來,似乎非要讓他學會為止。

黎星月以往一直不喜歡束發, 一頭長發總是非常隨意的散在肩頭, 只在研究新的丹藥時會隨手拿一根紮藥包常用的那種細草繩潦草紮在一側,末了也總是忘記取下,總頂著一頭紮著草繩的頭發大搖大擺的走來走去,似乎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煉丹所需的藥物也總是隨處堆放, 等要用到了, 方才想起來四處翻找, 找不到就又開始對著周決發脾氣。

周決為了少吃點苦頭, 只得自覺替他整理好那些到處亂丟的藥材,順便自告奮勇替他挽發,鬢邊時常散落的碎發被細細挽在腦後, 以一支蛇形簪子固定, 這樣既美觀,也不影響煉丹。

那之後,每日早晨黎星月就會趴在桌上等著周決來替他梳頭發。他沒什麽耐心,每次周決來晚了,或是梳得久了些,就要在周決面前小發雷霆一番。

後來有一次周決因為其他事務晚了幾天回來,黎星月神色陰沈對他說:“你今後就待在我身邊。那些麻煩事讓你師弟師妹去處理, 你不必多操心。”

周決以為他還將自己當孩子看,反駁道:“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我也能為您分擔。”

“沒什麽事需要你來分擔。”黎星月站起身,將玉梳放進他手中,“你只需要在我身旁做這些瑣事。”

“可是……”周決捏著那梳子,心中猶豫不決。

他是很喜歡師尊,也想留在他身邊。但他也想去更多地方走走看看,懲強扶弱,成為一個仗義的俠客,而不只是個端茶送水的仆役。

黎星月見他猶豫,愈覺不快。

小時候的周決總黏在黎星月身旁,攆也攆不走。黎星月嫌煩了趕他走,他還眼淚汪汪的揪著黎星月衣擺,想著法的討好黎星月,生怕他丟下自己獨自離開。

長大以後反而生疏了不少,一會要去練劍,一會要去論道會,一會又要跟新結識的朋友出去喝酒鬼混,真是忙得很。

周決抿著唇與黎星月僵持了許久,最終還是黎星月做出了讓步,只是要求他出去前必須要跟自己請示。周決欣喜應下,之後有任何事都會提前與黎星月請示,這個習慣一直留到了現在。

可現在,黎星月卻突然一反以往的態度不再需要他請示了,甚至連梳發這件小事都交給了別人來,看來是打定了主意要讓趕自己離開。

周決視線從新的小師弟手裏的那把梳子上移開,默然退出寢殿。

……

黎星月召柳生進前殿的時候已近午時。

但柳生進殿跪了兩個時辰,上座的人都沒什麽動靜,既沒說同意他隨周決下山,也沒有直接拒絕。

那人正在看手中的丹方,座前的紗幔垂墜下來,恰好遮蔽住了黎星月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柳生跪在下方只覺得冷汗涔涔,忍不住有點後悔自己頭腦一熱真的向黎星月請求下山了。

這位幽天宮宮主最可怕的時候就是一言不發的時候,這往往意味著暴雨將至,噩夢前夕。誰知道這位壞脾氣的仙尊會不會突然心情不好把自己丟進煉丹爐裏跟以前那些不識好歹的藥人結成藥瓶裏的伴兒。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昏了頭也跟著來說要下山。說到底那位大師兄怎麽說也是跟在黎星月身邊多年了的,就算出現了隔閡,大概隔個幾日也就消弭了。

自己一個黑市被買回來的藥人,能活到現在已經算是萬幸,現下卻跟著周決說要離開,到時候恐怕那師徒倆和好如初,自己倒是要白白卷進風波丟了性命。

直到跪得腿都有些發麻了,柳生左思右想,終於顫顫出聲道:“是弟子僭越了,望仙尊勿要怪罪,我……我即刻就回地宮裏……”

“怪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面前的紗幔,黎星月一雙狹長的眼睛睨視著下方的藥人,“我什麽時候說不許你走了。”

這大徒弟真是能耐了,先是沈秋亭,接著是沈彥,現下又來個柳生。一個接著一個,怎麽也不消停。

“想走,無妨。”黎星月斜倚在座上,支著下巴笑吟吟道:“只是我替你淬煉根骨,又賜你靈丹築基,現下稍有所成了你卻要走,多少有些不識好歹了。”

柳生將頭垂得更低,抖如篩糠不敢說話。

“不過我也不是什麽不通人情的人。這樣吧。”黎星月懶洋洋道:“你剔掉靈根,重歸凡身,在你身上耗費的那些靈藥,我也就當作是餵了狗。之後就隨你想去哪就去哪。如何?”

聽到這話,柳生楞住了。

他被買下作為藥人來到黎星月的地宮中已經許久了,他根骨不佳,靠日日浸泡藥池才勉強淬出水靈根堪堪入了修真之道,前些日子他方才從黎星月那裏得了築基丹升到築基期,擁有了比凡人多一倍的壽限。

一旦前功盡棄成為凡人……雖然仍能保持剔骨時的模樣,但之後的衰老與壽命便會與凡人一樣,怕是沒幾十年好活了。況且剔靈根與散去修為不同,以後怕是連再次修煉的機會都不會有。

……而且周決真的會帶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累贅四處游歷嗎?

黎星月的指尖一下一下叩在桌案上,發出“嗒嗒”的聲音,催促他快些做決定,“想好了嗎?”

柳生沈默了許久,久久沒有回答。

黎星月並不覺得這個欺軟怕硬的膽小藥人會有勇氣放棄修真機緣成為凡人,因此適時的給出退路,“若你不想下山了,回地宮你也仍然是管事弟子。放寬心,我不會為這種小事為難你。”

“……我想好了。”

柳生終於還是做出了抉擇。他朝上座的仙尊深深一拜,“請仙尊剔我靈根。”

叩擊在桌案上的“嗒嗒”聲突然頓住。

黎星月沒想到這個向來卑躬屈膝甚至與自己對視都不敢的懦弱藥人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原本輕佻的語氣也嚴厲起來,“你可想好了?成為凡人意味著你將再無緣問道,你會衰老,壽命也不過區區幾十載。屆時周決要是不樂意帶著你了,你要怎麽活?”

“為了另一個人,這樣做值得?”

他沒任何私心,是認真的在從這個藥人的角度為他著想。一介藥人,要是沒有庇護,怕是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扒皮剔肉,吃得連骨渣子都不剩。

“紫霄仙尊,我知曉您的好意,也明白您其實並不如他人所說那樣絕情絕意。只是……”並非是為了另一個人,而是為了他自己。柳生又向他重重叩拜,“我想好了。如果到那時我真的成了累贅,我絕不會拖累大師兄。”

“……隨你。”黎星月收回目光,視線落回手中的丹方上,他漠然道:“既然做好了選擇,別後悔就行。”

……

剔掉根骨並不是件輕松的事,等柳生出來時腳步幾乎都已經走不穩。

他畏懼黎星月,卻並不恨他。畢竟如果不是黎星月的話,自己怕是早就死了,也不會有如今還能選擇自己人生的機會。

黎星月看著那藥人一瘸一拐的出了殿門,走到周決身邊。

周決見到他的模樣嚇了一跳,趕忙上前扶住他,一臉擔憂。

一門之隔,殿外陽光明媚,光影斑駁,與殿內的暗沈陰冷形成兩個截然相反的世界。

周決得知黎星月剔了柳生的根骨才放他下山,轉頭看向殿內,卻只看見一道黑沈沈的陰影在高座之上,晦暗不明。

殿門恰在此時合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他將周決拒之門外。

“哪怕只是養個寵物,也要肩負起養它的責任。”黎星月在周決還小的時候時常會這樣教導他,“如果它願意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你……那它便值得你去認真對待。”

……他是這樣教導周決的,可也是這樣的黎星月,將教給他的一切又一一打破,讓周決感到一陣仿徨茫然。

“……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只有你了。”柳生抓著周決的衣角,像是握緊最後一棵救命稻草,“大師兄。您不會就這樣拋下我自己走的,是吧?”

“嗯。”周決抱住他因不安而顫抖的身體,手心在他背上安撫的輕輕拍了兩下,“你有什麽想要去的地方嗎?我與你一起去。”

“……都行。”柳生意識到自己沒有將自己未來的命運押錯人,漸漸地也放松了些,“去哪裏都行。”

周決扶起柳生,帶他離開。

他最後看了眼那扇緊閉的門。那些尚未成型的不可說念想,一度束縛著他的隱秘情感,也隨著那扇門的閉合就此截斷。

……

作為黎星月的徒弟,周決與他的性情幾乎截然相反,唯有一點極其相似。

對於自己做出的決定,如出一轍的頑固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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