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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懲戒 “是頭倔脾氣的小乳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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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懲戒 “是頭倔脾氣的小乳牛啊。”

周決的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喉間凝著鐵銹味的血氣。他緊閉雙眼,等待著即將降臨的懲戒,但等了許久, 預想中的痛楚並沒有從身上傳來。

壓在身上的靈力突然被撤去, 他有些困惑的擡起頭, 就見黎星月正輕輕揉著眉心,那人眉骨投下的陰影裏,那股令人窒息的戾氣如潮水般層層退散, 但仍無法完全掩蓋他臉上的陰霾。

“罷了。”黎星月神色冷淡的瞥了周決一眼, 沈聲道:“既然難得回來一趟,你就隨我走走吧。”

說完,也不等周決回應,他就徑直走向那破敗的小村莊。

那懶漢後人重建起的屋子並不在原先的米酒莊中, 而是村子外的一塊平地, 畢竟當年的米酒莊早被燒得只剩下些殘垣斷壁, 要重建需要費不少功夫。

微風裹挾著草木灰燼的氣息將兩人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村子前有塊石碑, 青苔覆蓋在它上面,讓“米酒莊”這三個字變得斑駁難辨。黎星月越過那歪斜發黑的石碑,走進村子裏。

周邊都是高大的槐樹形成的樹林, 將這座人跡罕至的荒村籠罩在陰影裏。

“你還記得你家是在哪兒嗎?”黎星月微微側首, 詢問身後的周決。

周決楞了下,然後緩慢的搖了搖頭。當時他年紀尚小,很多記憶都只是個模糊的畫面,並不清晰。他只記得自己是住在米酒莊,其他的一概不知,甚至就連父母的印象都很模糊了。

自從離開這裏後,他後續就只回來過一次, 滿眼皆是灰黑色坍塌的磚瓦木塊,找了許久,都沒能找到那記憶中的“家”。

跟隨在黎星月身邊修煉近百年後,關於小時候那僅僅幾年的記憶更是模糊到幾乎淡薄了。如果不是那次沈彥提起,他大概都要忘了還有這回事了。

黎星月也沒指望他能記得,於是帶著他來到一個村子裏一個偏僻的角落,這裏與其他地方一樣,也已經只剩下些黑炭一樣的東西,早已看不清原先是什麽模樣。

“這便是你出生的地方了。”黎星月站在那堆廢墟前對他說。

腐朽的木梁橫亙在雜草間,像一具被剖開的巨獸骸骨。眼前的景象宛如一幅殘破的畫卷,昔日的場景化為一堆破碎的磚石與雜草叢生的殘骸。周決踩過焦黑的瓦礫,不由自主的往前邁去。

耳畔傳來細微的聲響。

周決循著聲音望去,就見角落裏有個手掌大小的銅環,中間開了道縫,因時間的腐蝕早已變得銹跡斑斑。風拂過這堆雜亂的廢墟,銅環被碎石撞擊時,這聲音就從縫隙間鉆了出來,叮叮咚咚的響。

那是個凡間鈴醫常用的串鈴。

……

——————————

……

自從殺死天魔宗少主和長老後,天魔宗便對黎星月下了追殺令,只不過追殺許久都沒能抓到他,久而久之也松懈了一些。兜兜轉轉,他又回到了自己最初逃出去的那個村莊——米酒莊。

他易了容,掩去過於惹眼的外表,化名為黎平。

他向來不是個會逆來順受的性子,別人加諸於他身上的傷害,必定要百倍千倍地討回來。無論是那個殺死他“娘親”的白衣修士,那些追打他的村民,還是那些粘著他不放的魔修。他是一條睚眥必報的毒蛇,只等著機會給對方致命一擊,為此蟄伏多久都無所謂。

米酒莊村如其名,就是個靠產出糯米酒水來維持生計的小村莊。雖然距離天魔宗不遠,但由於位置偏僻,往來的人並不多。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天魔宗的魔修大概也料不到一個半吊子散修膽敢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的出沒。

黎星月先是找上了那個殺死巨蛇的白衣修士。

那印象中高高在上,害得他四處顛沛流離的白衣修士如今卻落腳在一個偏僻的小藥寮裏,靠做個鈴醫給村民治病謀生。

他站在那藥寮不遠處,看著破舊門板上掛著斑駁的“醫”字標牌。藥香混著血腥氣從半掩的窗欞裏飄出來,他聽見屋裏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多年前蛇窟裏光風霽月白衣勝雪的身影,此刻正佝僂著背給一個老農把脈。周元清枯槁的手指捏著銀針,針尖在油燈下微微發顫,卻精準的紮進穴位,給那老農疏通經絡。

黎星月想起那日巨蛇被他斬殺時,這雙手也是這樣穩,穩得瞬息間就能剖出妖獸內丹。

原先意氣風發的男人如今枯槁瘦削,時不時咳嗽幾聲,只一身白衣墨簪仍然保持得整潔如新。

一直被當成勁敵的仇人如今孱弱得似乎連自己這半吊子散修都能輕易捏死。這讓黎星月有些困惑,又心有不甘。

黎星月攔過一個路過的村婦詢問。這才得知原來這名為周元清的修士是在修真界惹了仇家,被廢了一身修為,成了個廢人,被師門驅逐出來無處可去,才流落到這米酒莊成了個給凡人治病的鈴醫。

所謂鈴醫,就是常手持串鈴,背著藥箱的走方藥郎。常奔走於鄉裏農家,四處奔走治病行醫。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從修真界地位尊崇的修士,到如今常給村野鄉夫治些跌打損傷、小毛小病的江湖鈴醫,這落差未免有些大。

見昔日仇人如今這副模樣,黎星月心中的惡意如一簇小火苗冉冉升起。再也沒有比仇人落魄更讓人愉快的事了。但是還不夠……他還想讓這位周先生更慘一點。最好連路都走不動,那雙治病醫人的手也沒法再用,像灘爛泥一樣,誰路過都要捏著鼻子避開。

他看到邊上掛了許久都有些泛黃的招學徒的啟事,笑嘻嘻揭下,走進了藥寮裏。

紮完針,那老農顫顫巍巍的問眼前的鈴醫,“周先生,我這腿……”

“無妨……咳咳……服藥後三天內不要做重活,便可痊愈。”周元清將藥包系上麻繩,遞給那老農。

待老農離開,周元清再次扶著桌沿劇烈咳嗽起來,喉間滾動著腥甜血氣。他摸索著去拿藥屜裏的藥丸,倉促間指尖卻碰翻了桌面上的熱茶。

“先生當心。”突然有雙微涼的手托住他手腕,避開那滾燙的茶水潑到手上。

周元清咳了幾聲,緩了好一會,才將視線聚焦到眼前的黑衣少年身上:“小兄弟是來看病的嗎?”

這聲沙啞詢問讓黎星月險些笑出聲。他故意將嗓音壓得綿軟溫和,張口就來:“不,我是仰慕先生,來應征學徒的。”

這麽些年的摸爬滾打下來,騙人這種事黎星月再擅長不過了。

“學徒……”周元清扶著藥櫃慢慢坐下,蒼白指尖在那張啟事上摩挲,“這啟事掛了一年有餘,你知道為什麽一直無人問津嗎?”

“許是村裏人都怕辛苦?”黎星月撿起翻倒的茶盞,坐在周元清對面,指尖蘸著殘茶在桌面百無聊賴的畫著圈玩兒。

“我惡疾纏身,體力不支,需學徒口述病癥、代寫藥方。”周元清突然又開始劇烈咳嗽,緩了好一會,才繼續道:“更要緊的是……”他摸索著打開最底層的藥屜,“得認得清這些。”

黎星月原以為這周先生讓他認的是藥材,但一眼掃過去,卻發現裏面全是些連修士都難以招架的劇毒物,他下意識往後挪了一些。

“怕了?”周元清忽然擡起頭,他形容憔悴,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我是廢了,可不是傻了。”

過了一會,他又說:“你也是來殺我的吧。”

尚未開啟報覆就被人看穿動機,這讓黎星月多少有些意外,“怎麽,還不止我一個?那看來你仇人還挺多。”

“你殺不了我。”那病殃殃看著馬上就快要死了的鈴醫篤定道。

黎星月從袖間抽出匕首,抵住周元清的下顎,有血珠從刀尖落下來,他冷笑道:“你現在靈力全無,我怎麽殺不得你?”

周元清卻不急不緩:“那你再試試進一寸?”

黎星月聞言立刻就要抹了他的脖子,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一樣動彈不得。他不曾碰到過這個周元清,又是什麽時候中的招?

他視線下移,這才註意到周元清腰間掛著的那個藥囊。鈴醫走江湖時時常會在腰間佩戴藥囊,因此這東西並不惹眼。

轉念一想,他便猜出那人大概是在自己近身的那一刻就彈了下藥囊,釋放出上面附著的麻痹散。

周元清伸出手指將匕首移開,“不要小看丹修。我現下雖然體弱,可也不是誰都能來取走我性命的。”

“丹修?”黎星月雖然大概摸到了一些修真門道,但畢竟只是個到處摸索的門外漢,對於修士裏那些細分的派別不甚了解,只大概知道有劍修,魔修,妖修之類的區別,卻不曾聽說過還有丹修這種存在。

“你身上有藥味,應該是會點藥理。”那看似孱弱的鈴醫取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之後又彈了下腰間的藥囊。

隨著他的動作,那頓滯的感覺頓時消退,黎星月警覺地離他遠了些,“……你在打什麽歪主意?”

周元清笑著看著眼前如臨大敵的少年,只覺得像只炸了毛的貓,“正好,我缺個學徒。”

那之後,小藥寮裏就多了個小學徒。

周元清倚在竹榻上邊剝松子,邊指導黎星月,“就你這力道,怕是磨半天也磨不出一碗藥。”

黎星月黑著臉握著藥杵搗藥。藥杵撞在石臼邊沿發出咚咚咚的響聲。他盯著自己虎口處搗藥搗出來的紅痕,突然冒起一陣無名火,驀地把石臼往地上一摔,“[嗶——][嗶——][嗶——],這活你該找頭驢來幹!”

“小小年紀,嘴巴真臭。”聽到那一連串的臟話,周元清嘆著氣搖頭,“要想成丹修,你得好好平覆下你那過烈的脾氣。”

黎星月對他的勸誡嗤之以鼻,“怎麽,丹修這麽高貴,還得學無情道一樣抹去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倒不必抹,只是你這沈不下氣的臭脾氣,怕是煉丹都得煉一個壞一個。”

黎星月翻了個白眼,不搭理他。

“過來。”周元清拍了拍身側的蒲團。見少年梗著脖子不動,他笑著晃了晃手裏的油紙包,“流嵐城裏楊記甜點坊的綠豆糕,最後兩塊。”

這些時日在曾是丹修的周元清指導下,黎星月雖然已經算是半踏入修真道,開始學著辟谷了,但對於口腹之欲始終無法斷絕,尤其是甜食。

他磨磨蹭蹭走過去,卻在聽到對方說“該行拜師禮了”時炸了毛。

“我才不要當別人的徒弟。”他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崽子,朝著周元清兇狠的呲牙,“要做也是做師父。”

掛在屋檐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周元清攏了攏滑落的外衫,饒有興致的問:“噢。那黎平小師父能教人什麽?”

“多了去了,我能教許多。”黎星月掰著手指數,“能教他受了傷怎樣及時包紮,能教一些漂亮的小術法,就像這種……”

他指尖突然竄起一簇小小的流火,焰芯泛著青藍,在他眼中不斷跳躍,“比那些賣得死貴的焰火漂亮百倍!還能教……”

聲音卻驀地低落下去。指尖的火苗劈劈啪啪爆開火星,映得少年的側臉忽明忽暗:“我還能教他如何在追殺裏活命。多得是蠢貨想殺我卻追了許久連我衣角都摸不著。”

周元清伸手要揉他發頂,被他一偏頭躲開。懸在半空的手轉落在他肩頭拍了拍,“確實了不起。待你開宗立派那日,我定要來向你討杯拜師茶。”

黎星月轉過頭,撞進一片澄澈如清泉的柔和目光裏。那人眼底映著黎星月指尖的星光,認真又真誠。

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鈴醫與記憶中高高在上輕易殺死黑蛇的丹修交疊在一起。

“誰要收你這種病殃殃的老古董!”少年別過頭,吹熄指尖的火焰,隨後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油紙包,轉身離開,離開前還惡狠狠道:“我的徒弟可不能是個像你這樣的廢物。”

……

在藥寮的那些年,黎星月得了周元清的指導成了個正兒八經的丹修,修為更是進步神速,在同齡人還都是築基期的時候就早早到了凝元期。

周元清在凡人看來是個頂頂厲害的神仙,可在修真界也不過就是個資質平平的丹修。

他這輩子的成就也就這樣了,他對此心知肚明。因此在被廢去一身修為後,他也沒有太大的波動,只是尋了個偏僻的地方,重新開始自己作為凡人的人生。

黎星月很快就將他那裏學來的本事融會貫通,甚至隱隱有青出於藍的勢頭,意識到已經從周元清這學不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之後,他也毫無留戀,提著行囊就要離開。

與甘於平庸的周元清不同,即使前方沒有路,他也只會橫沖直撞撞出一條路,絕不會就此停滯不前。

凡人與修士,即使都身為人,也已經走上了不同的生命線。就像是人和人養的小貓小狗,壽命的不同,也註定了兩者只會是短暫的交集,涇渭分明。

周元清對於他的選擇也沒有阻攔,只微笑著送別,一如初遇時那樣。

這一別,便是近百年。

再次得知周元清的消息,是從一個魔修的口中。

黎星月曾藏身於米酒莊的事還是傳進了天魔宗魔修的耳中。

那時的黎星月在修真界已經小有名聲,那些天魔宗的魔修對這個狡詐陰險的丹修無可奈何,只得將手伸向他曾停留過的地方,一如那短暫收留過黎星月一夜就被掛上城墻的老人家。

得知魔修要找米酒莊中收留過黎星月的人,村民們紛紛指向那間偏僻的藥寮,對那曾替他們獵過蛇妖又為他們治病的周家人當作妖魔一樣避之不及。

聽到那魔修說村民出賣了周家人,要將他們交給天魔宗,黎星月一點兒也不意外。

這裏的人一向如此。

他們會為了自身安危求修士來替他們除妖,也會出賣那救過他們的修士以求在魔修手裏自保。

全無半點道義可言,不過是為了自身利益罷了。

有用是神仙,無用即邪魔。

……

那時的黎星月停留在元嬰期,始終無法突破。雖然已經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但若是遇上天魔宗長老級別的人物,還是只能狼狽逃竄。

不過對付幾個普通魔修已經是綽綽有餘。從那被斬斷了手腳只能扭曲爬行的魔修口中得知他們打算拿周家人要挾自己的時候,黎星月只覺得荒謬。

甚至覺得這些魔修真是天真到可愛。竟然會以為他會為了自己的仇人束手就擒。

不過時隔那麽多年,他都沒有回去過一趟,一百多歲對於修士而言不過是幼兒期,對於凡人來說已經算是異常長壽。黎星月確實也有些幸災樂禍的想去瞧瞧那曾經害他失去了家人,後來又引他入丹修之道的人如今是怎樣一幅老態龍鐘的模樣了。

黎星月踏入米酒莊時,空氣中彌漫著焦臭與血腥的氣息。

殘破的村莊被火光映得通紅,幾具屍體橫陳在泥濘的小路上,鮮血滲入焦土,凝成暗紅的痂。他裝作一個路過的鈴醫,舉著以往跟隨在周元清身邊做學徒時的那枚串鈴,悠閑的走進村子裏。

藥寮早已坍塌,梁柱傾頹,火舌舔舐著藥櫃的殘骸,無數曬幹的草藥化為灰燼,隨風飄散,讓本就焦臭難聞的氣味又摻雜了些濃重刺鼻的草藥味。

周家人的屍體四散著倒在藥寮各處,一個個喉嚨被利刃貫穿,雙目卻未闔上,渾濁的瞳孔倒映著火光,死不瞑目。

看來這一百年周元清也不算白活,看這人口,大概也是開枝散葉散出了不少。

他刻意將串鈴搖得清越悠長,青銅鈴舌撞擊內壁的脆響穿透濃煙,驚起屋檐上幾只等著開餐的烏鴉。他晃著串鈴,一路走進了最裏面的一間屋子。

黎星月識字識得很晚。先前雖然也曾在凡間醫館做過醫工,但大都只需要龍飛鳳舞的隨便寫幾個字,再口述要拿的藥就行,後來四處逃命也總是沒能得空看書習字,也是做了許久的文盲。

大多數的字還是周元清教他的,他脾氣臭,耐心差,常寫了沒幾個字就開始煩了,每當這時候,周元清就會變術法一樣變出一些點心來哄著他繼續按耐著性子看書。

久而久之,看書好像都成了一個習慣,以至於後來每當打開書頁時,他聞見的不是紙墨的氣味,而是點心的甜香。

他停下轉動著串鈴的手指,打開了記憶中那扇總是浸著陽光與樹影的木門。

門內也是濃濃的藥味。外邊的煙霧已經蔓延到了裏面,導致那床榻上的人一直咳嗽個不停。

時隔近百年再次相見,黎星月冒出的第一句話是:“咳這麽久都沒能咳死你,你這老東西命也是真夠長的。”

那人沈默了許久,才響起一聲嘶啞的,“你回來啦。”

有那麽一瞬間,黎星月想扭頭就走。但在門口站了許久,還是施了個術法,將那間屋子與周圍的濃煙隔開,緩緩走進了屋裏。

撩開床榻前的帷簾,露出一張枯槁如樹皮的臉。

黎星月的手指勾著帷簾往上卷了卷,將那片簾子掛在簾鉤上。記憶裏總愛穿白色長衫的人,此刻裹在發黃的棉被裏,比外頭的枯草還要蕭索。唯有那雙眼睛……那雙總在燭火下凝視他習字的眼睛,還像一塊溫潤的軟玉,映得他喉頭泛起一陣酸麻的反胃。

他果然是老了。老得牙都快掉光了,皮都皺成了樹皮,老人斑密密麻麻的在他皮膚上,醜得出奇。

在初次見到周元清時,黎星月便想著這位周先生最好能慘到像灘爛泥一樣,誰路過都要捏著鼻子避開。現在倒也算是真的如願見到了這一幕。

“命長些真好。”那已經油盡燈枯的老人忽然笑了,笑聲裹著漏了氣似的嘶啞聲音,“咳咳——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呢。”

“見我?”黎星月將那串鈴放下,掀開衣角動作優雅地坐在他床邊,“見到我容顏不改,而你自己形銷骨立,氣不氣?後不後悔?”

“後悔?咳……後悔什麽?”

“當然是後悔放棄修仙了。”黎星月直視著他的眼睛,“以你的本事,當年要想重新修煉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

老人卻搖搖頭,“黎平……或者該叫你黎星月?”他早就看出那化名為黎平的少年就是被魔修追殺了許久的那個黎星月,只不過對方不說,他也就不戳破。

黎星月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我不會後悔。”他轉過頭,看向床頂。

與不擇手段為了提升修為什麽都會做的黎星月不同,周元清對於那條想要往前走就必須要放棄人性的路厭倦至極。

他當然可以重新開始修煉,或許就能覆仇,回到原先的師門,甚至能比以往走得更遠。但是他很累了。

總是要學著放棄很累,總是提防著別人很累,總是走在那條空無一人的路上很累。太累也太漫長了,與其這樣孤獨長久的走下去,不如換個短暫倒也算圓滿的人生。

他和黎星月從來都不是同道中人。

“你知道我今天是來幹什麽的嗎?”黎星月抽出一把扇子,從扇骨中取出一把細小的柳葉刀,“如果你以為我是來救你的,那你可就想錯了。”

指尖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細細燒過刀尖。

老人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他當然知道對方此時來這裏是為了什麽。

……

黎星月蹲下身,用指尖合上他的眼睛。

“真狼狽啊,周先生。”他輕聲道,聲音裏帶著譏誚,卻攥緊了手裏染血的柳葉刀。

他看著周元清的屍體,看了許久。直到對方徹底被火焰淹沒,才恍然道:“原來想要突破境界……是這麽容易的一件事兒啊。”

黎星月站起身,黑袍在熱風中翻湧。他擡手抹去臉上濺到的血點,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成功突破元嬰期之後,最首要的便是要開一場盛大的慶功宴了。

最先倒下的是那個舉著火把的魔修。他甚至沒來得及回頭,脖頸便噴出一道血線,頭顱滾進燃燒的廢墟中。村民們驚恐地四散奔逃,卻被無形的靈力桎梏,如困獸般跌倒在地。黎星月緩步走過他們身旁,指尖彈出一縷幽藍火焰,火焰鉆入七竅,將慘叫封在熔化的喉嚨裏。

“你們不是最愛求神拜佛嗎?”他踩住一名村民的脖頸,聽著對方骨骼一寸寸碎裂的“咯咯”聲,“不如來求求我?興許我心情好,賞你們早登極樂呢?”

……

當最後一名魔修被自己的手貫穿胸膛時,黎星月聽到了一陣清脆的鈴聲。他抽回染血的手,緩慢地踱著步,循著聲音找啊找,彎下腰,找到了那只藏在藥櫃下的小兔子。

小周決蜷縮在藥櫃下的狹小空隙裏,懷裏死死抱著一把木頭劍,一枚小小的銀色鈴鐺掛在手腕上,隨著他的顫抖叮當作響。他臉上滿是淚痕,卻咬緊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

“周元清。既然你幫過我這麽多忙……”看著他驚惶恐懼的眼神,黎星月突然笑了,“想來應該也不會介意再多幫我一件的吧。”

火焰在他身後肆虐,將過往一並焚盡。

他彎腰抱起孩子,銀鈴鐺清脆一響,湮沒在夜風中。他伸出染血的指尖, 逗弄著小孩通紅的鼻尖。

“記著。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也會是我的劍、我的盾、我前往通天大道的最後一塊墊腳石。

……

————————

……

沈彥走進屋子時,隱約聞見一股古怪的氣味,像是有什麽東西燒焦了的味道。

他向來是個謹慎的人,立刻就循著想要找到那古怪氣味的源頭,在房間內走了一圈,視線剛落在角落裏一堆碳灰一樣的東西上。

柴房在外頭,這間屋子並不大,應該就是個臥室,怎麽會有人在臥室裏燒東西?

話說那傳來消息的懶漢後人又去了哪裏?自從他和周決來到這裏,就只看到黎星月和沈秋亭,除此之外別無他人。

這裏真的只是個被遺棄的荒屋嗎?可為什麽四處都有人使用過的痕跡?既然黎星月和沈秋亭也是昨晚才過來的,那之前在這裏的人呢?他去了哪裏?

沈彥越想越覺得奇怪,剛要上前去仔細查看,就聽見身後床鋪上傳來沈秋亭的夢囈聲。

他的註意力被轉移,轉身走近沈秋亭。原先那笑容滿面的溫文爾雅轉瞬褪去,他面無表情的看向那個並沒有血緣關系,卻奪走了自己一切的所謂“弟弟”。

……

沈秋亭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尚未聚焦,先對上了那帶著冰冷笑意的眸子。沈彥正坐在床邊,指尖轉著柄薄如蟬翼的短刀,刀身的暗紋泛著磷火似的幽光。

“醒了?”刀鋒挑起他淩亂衣襟,沈彥俯身時垂落的發絲拂過他染血的鎖骨,他長得像只狐貍,總是笑意盈盈的,說出的話卻似地獄來的惡鬼,“真可惜,我還想讓你少些痛苦呢。”

沈秋亭的呼吸凝滯在喉間。

他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認得這張臉,當年屠殺沈家滿門時,沈彥就是這樣笑著,一刀一刀剜下他父親的血肉。

要不是他及時逃走,恐怕早也成了沈彥刀下亡魂。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你……你想做什麽?”他竭力控制顫抖,卻見刀尖已抵住頸間跳動的血脈。

“自然是斬草除根。”沈彥輕描淡寫地劃破他頸間皮膚,一縷鮮血蜿蜒而下,“你活著對我來說終究是個麻煩。”

他委托周決找人確實是真的,只不過可不是為了勞什子兄弟情誼,不過是想找出來找個理由殺了以絕後患。

刀鋒緩緩下壓,沈秋亭呼吸凝滯,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電光火石間,他猛地攥緊被褥,嘶聲喊道:“你不能殺我!”

“哦?”沈彥挑眉,“給我個理由?”

“我是幽天宮宮主黎星月的道侶!”沈秋亭死死盯著他,聲音因急促而微微發顫,“你若殺我,他絕不會放過你!”

沈彥的動作頓住了。

黎星月。這個名字在修真界代表的是陰毒詭譎、睚眥必報。傳聞曾有一個小宗門殺了他座下的一個藥人,結果那宗門沒過多久就覆滅,連條狗都沒能剩下,真是趕盡殺絕到了極致。

沈彥瞇起眼,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心中有些懷疑,刀尖卻未移開:“道侶?怕只是個爐鼎吧。”

“你可以試試。”沈秋亭冷笑,在對方看不到的地方,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強撐著說:“看看他會不會為了一個‘爐鼎’,把你的扒皮抽筋血都給放幹!”

屋內陷入一陣死寂。

良久,沈彥忽然收刀入袖,起身拂了拂衣擺,“也罷,今日就饒你一命。”他走向門口,又回頭意味深長道:“不過……若讓我發現你在撒謊……”

未盡的話語化作一聲輕笑,房門“吱呀”閉合。

沈秋亭仍僵坐在床上,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猛地癱軟下來。他大口喘息著,擡手摸向脖頸,滿指鮮血淋漓。

他倉促間摸出黎星月遞給他的那本秘術,先前的猶豫終於在此刻下了決心。

……

——————————

……

在木屋不遠處,米酒莊的昏暗角落,青石地面冷得仿佛能浸透人的骨髓。周決單膝跪地,面容有些蒼白,他看著那銅制串鈴,淩亂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閃過。

一群魔修突然闖入家中詢問著什麽,然後突然就大開殺戒,他倉促間逃進藥房的藥櫃下,看著黎星月將那些魔修一一殺死,最後他將當時尚年幼的自己抱起,一步一步離開那片火海。

“我將你從魔修手裏救下來,為你煉藥,教你術法。作為師父,我自認為是足夠盡心盡責了。”黎星月站在他面前,垂下的睫毛在陽光下投射出細長的影子。他的指尖漫不經心的玩弄著一枚小小的銀鈴,鈴鐺幽幽的泛著冷光,與周決記憶中幼時那枚掛在脖子上的鈴鐺一模一樣,“周決,你倒是跟我好好說說,你對我到底有什麽不滿?”

周決垂眸,“弟子沒有不滿。”

怎麽敢有不滿呢,他總是對的,永遠不會有錯。

“沒有不滿?”黎星月俯身靠近,他的手落在周決脖頸處,緩緩收緊,“既然如此,為何幾次三番的跟我作對?我教你的規矩都學哪兒去了?”

“規矩?”周決悶聲道:“師父自己不就是最不守規矩的人麽?想打便打,想罰就罰,想殺就殺了,還講什麽規矩?”

一陣劇痛從頭皮處傳來,周決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被重重磕在地面上,血糊在眼前,使得視野一片猩紅。

“……周決,我本來是想好好待你的。”黎星月好不容易抑制一些的怒氣再次升騰起來,只覺得這蠢徒弟真是夠不識好歹的,自己都這麽縱容他了,還敢蹬鼻子上臉。

他松開抓著周決頭發的手,冷冷道:“把衣服脫了。”

意識到大概是又要受罰了,周決有些麻木的將外衣脫下。

“脫光。”

周決有些愕然的擡頭看向黎星月,又悄悄瞥了眼四周。這裏雖然荒僻,但是光天化日之下,萬一有人路過,真是跳河裏也洗不清了……

黎星月的語氣明顯不耐煩了起來,“還楞著幹什麽?”

再拖延下去只會被罰的更重,周決無奈之下只得脫掉上衣,露出勁瘦的上半身,跪坐在黎星月面前等待他新一輪折磨人的法子。

只見黎星月抽出一根細細的銀針,將那枚自小便掛在周決手腕上的銀鈴鐺串在其中,而後又祭出靈火將那枚銀針燙成了一個環狀物。

周決見狀,心中隱隱有點不太妙的預感。跟隨在黎星月身邊多年,他大概知道對方有些異常的癖好,但以往從來不會對自己的徒弟做那些。

果然,下一刻,黎星月手中的銀針已然抵上了他的胸口。燒紅的銀針穿透那一點時,周決的瞳孔驟然收縮,劇痛像一條淬毒的藤蔓順著脊椎攀爬。

“嘴硬。”黎星月指間靈力一催。銀針更深地刺入,又拐了個彎兒,鉆了出來,最終綴在那點上,成了個怪異的飾物。周決終於忍不住悶哼出聲,冷汗從他後背淌下,針尖穿透皮肉的劇痛如潮水般洶湧而來,鈴鐺在他胸口輕輕搖晃,每一下都帶著尖銳的痛楚,還伴隨著叮叮咚咚令人無比羞恥的聲響。

他指尖勾著銀環微微用力。

那脆弱的部位被扯出了一點血,周決疼得只能順著對方的手俯下胸口。

他的臉有些泛紅,英挺的眉毛微微蹙起,鼻尖滲出一兩點汗珠,將落未落。

黎星月後退了些,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傑作,臉上露出一絲笑。“疼嗎?”他的聲音溫和,似乎只是在體貼的詢問。

“您又何必在乎我的想法。”周決心中一陣酸澀,想起不久前無意聽到的黎星月與沈彥的對話,心中憤懣不已,“我對您來說不就只是一條養了許久的狗嗎?”

“……”黎星月看著他那模樣,啞然失笑:“你是在為這個生氣?”

周決下意識反駁,“我沒有生氣。”

“原來不是小狗……”黎星月的語調慵懶又暧昧,他伸出食指,勾住那染了血的銀環,忽然用力一扯,“是頭倔脾氣的小乳牛啊。”

雖然知道黎星月向來嘴毒,但這樣的話落在周決耳中還是讓他一陣戰栗。

鈴鐺劇顫,周決終於再也忍受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弓起,喉間溢出一聲低沈的喘/息。

黎星月瞇著眼看著他冷汗涔涔狼狽的摸樣。

是了。這樣蠢笨的徒弟就不該給他甜頭給他面子,讓他沒大沒小的以為自己能爬到師父頭上來。而是該打碎了,壓實了,教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該是個供師父教導玩弄的賤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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