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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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這種潮濕陰冷的、帶著點兒孤獨感的天氣,空曠的大房子裏沒有其他人,邵姨、邵大哥和小王都各忙各的,沒人進來打擾。

左玉是個喜靜不喜鬧的脾氣,連顏色也是喜歡灰色。灰色的西裝、灰色的襯衫,還有這棟大房子的灰色的裝修。高松派過來兩個設計師,聽說是大名鼎鼎的左總裝修別墅,興沖沖地找到高松毛遂自薦,高松卻很平靜地對倆人說:“你倆別高興地太早”。

果然,高興早了。

左玉起初的裝修方案非常簡單,通水電,上上下下刷水泥,弄平整就好了。

兩位設計師面面相覷,實在沒忍住,開口問為什麽。左玉笑笑說,“減少家務量”。

倆人在心裏嘀咕了半天,“這麽大的老總,家裏每個清潔工嗎?還要自己親自做家務?”

後來,這個裝修方案沒有通過。高松找到左玉,“你願意住水泥洞,你別讓我清清小妹住水泥洞”。一句話推翻了左玉的裝修設想。但還是尊重了左玉的情緒,尊重了他對一切的警惕性。

聽著外面邵姨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左玉擡頭仔細看了看這個家,一點兒結婚的喜慶勁兒都沒有。

算下來,和晏清相依為命十六年了,每一天都覺得,等晏清松口答應結婚那一天,苦難就熬出頭了。可今天她真的答應了,左玉卻一點沒有歡喜感。

早飯吃過了,兩個人還沒有動身去領證的意思。

邵姨在院子裏急得團團轉。這就要下午了,頭婚哪有下午結的呀。

可邵姨知道左玉的脾氣,看著溫和,但不能打擾。急得只有給小王打電話。小王更不敢,又急得給胡日塔打電話。

胡日塔一邊跟客戶握手告別,一邊心裏罵左玉矯情。

電話打通了,胡日塔劈頭蓋臉地問:“去民|政|局了嗎?”

“不急”,左玉正在給晏清熱牛奶。

“怎麽著,清清好不容易松口了,你又不敢了?”

“嗯”。

“行了,別矯情了,怎麽,你這輩子還打算娶別人?”

“沒”。

“那就麻利兒的,人家上午都要下班了”。

“嗯”。

“要車不要?”

“我自己開”。

胡日塔也沒跟左玉繼續廢話。今天他的情緒並不高漲。早晨胡日塔醒來的時候,太陽剛剛冒頭,他坐在昨晚那塊大石頭上看了一會兒風景,沒叫醒他倆,自己下山走了。

今天,算是胡日塔的“正式失戀日”。

一進公司,先看到桌子上堆積如山的報表。黃秘書從沙發上站起來,為難地解釋著,“左總找不到人影,這幾個報表不能等,請胡總幫幫忙簽了吧”。

胡日塔最煩惱的就是簽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寫得很小,跟自己的體格不相配。小時候上學,語文老師布置寫字作業,胡日塔就沒認真完成過一回。上完了初中,實在受不了這個罪,再也不想寫字了。

開“美豪生活館”的時候,不需要拿筆,拿棍子、鐵鍁、鞭|子、長|刀、土|炮,這些胡日塔不用學,拿起來就很熟練。胡日塔覺得自己威風淩淩,若是來鬼子,自己還能當一回英雄好漢。

但後來就不一樣了。

左玉走了之後,胡日塔很想他。

想他什麽呢?

想他柔軟的頭發、光滑有力的腰|肢、悶聲不吭的喘|息……胡日塔給左玉留了BB機號碼,並且每天抓在手裏,睡覺都不松開,可惜,並沒有等到左玉的信息。胡日塔也想給左玉寫封信,並立刻去買了稿紙,但寫來寫去,拿不出手,便作罷了。

跟左玉合作辦公司這麽久了,胡日塔也很久沒拿筆了。

他拿起筆,畫了幾個自己的名字,扔下了,惱怒地說:“不簽了,原本就不該我簽”。

黃秘書滿臉堆笑,“胡總,左總交代了,工作轉交給您,這一個月都別打擾他”。

“哼,他想得倒美”,胡日塔有些心煩意亂,揮揮手,在空氣中打蒼蠅。黃秘書很機靈,立刻退後了幾步,關上門出去了。

看看時間,左玉應該已經出門了吧?胡日塔煩躁地去找煙。

天氣不好的原因吧,也可能是今天的日期不好聽吧,登記結婚的人很少。反倒是另一邊等著離婚登記的人還在排隊等叫號。

左玉牽著晏清的手,徑直走向櫃臺,將兩本戶口簿交給了工作人員。

清清考上大學,終於將戶口從老家遷進了寧波,成了學校的集體戶。工作人員給她打印了一張薄薄的戶口紙,她開心地捏著,催著左玉,“快點快點,和你的放在一塊兒”。

“傻子,放一塊也成不了一家人”,左玉拿出自己的戶口簿,還是貼心地幫她夾了進去,刮刮她的鼻頭,“得結了婚才是一家人”。

晏清不作聲了,撅了撅嘴,扭頭去找邵姨了。

左玉卻動了心思,著手買房子給晏清落戶口。高松是這方面的行家,並不多麻煩,晏清就成了真真正正的寧波小姑娘。

櫃臺裏面的大姐四十多歲的樣子,將兩個人的戶口簿依次擺開,盯著出生日期看了又看。晏清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她正轉頭看一旁的一個外國姑娘,金色的波浪卷發,讓她想起來早晨的黃秘書。

左玉有些忐忑。

好在大姐見過世面,對1976年出生的左玉和1986年出生的宋晏清並沒有過多盤問,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龍虎鬥啊”。

交過錢,去隔壁辦公室拍了照片,小紅本本就領到手了。

蓋戳的時候,大姐又看了幾眼心不在焉的晏清,再次確認她不是被脅迫的。

她當然不是被脅迫的。反而是左玉,是被“脅迫”的。

兩個小紅本本很簡陋,貼上照片,蓋上鋼印,就算在一起了。左玉拿在手裏給晏清看,小聲地對她說:“這下真的是一家人了”。

“哥,我餓了”,晏清沒在意他的話。

今天是左玉自己開車過來的,車子停在路邊,毫無懸念地站著胡日塔。他西裝筆挺,手捧一束百合玫瑰。

他還是沒忍住心中的焦慮,追著找了過來。

見左玉和晏清走過來,他笑著迎上來,“恭喜恭喜”,將花遞給左玉,笑著,一疊聲地說“恭喜”。

左玉接過來,“怎麽過來了?”

“閑著沒事兒,過來看看”,胡日塔手插在口袋裏,故作鎮定地笑笑。見晏清在看自己,他笑得更不自然了,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小妹結婚,沒什麽好送的,吶,給小妹買輛小車”。

“家裏又不是沒車”,左玉沒去接這把鑰匙,卻盯著胡日塔的眼睛。

胡日塔避開他的眼神,彎下腰,堆上笑容,對晏清說,“來,小妹,哥給你的,拿著”。

“拿著吧,你胖哥有錢”,左玉發了話,晏清就拿著了,沒說謝謝,卻問,“胖哥哥,你眼睛怎麽了?”

胡日塔慌忙站著了身子。他兩米高,以晏清一米五五的身形是看不見他的眼睛的了。

“走吧,坐我車回家”,左玉將花束轉交給晏清,按了車鑰匙。

“不了”,胡日塔拒絕了,“公司裏你扔下那麽一攤子事兒,我得回去當牛做馬”。說罷,大步流星地走了。

“胖哥哥怎麽不高興?”晏清仰著頭問左玉。

“哪有”,左玉摟了摟晏清的胳膊,“他就那樣。走,咱回家”。

邵姨和小王他們的手腳就是快,家裏已經張燈結彩起來了。大門上貼了雙喜字。不過,他們大概是害怕左玉的冷冰冰的性子,院子大門沒敢擅自做主,只在院門之內布置起來。

花房上也掛上了紅色的小燈籠。大門口的兩個石獅子被粉色紙蒙面糊住。臺階上也鋪了紅地毯……

左玉停下車,笑了笑,笑出了聲。

“來,下車吧”,他開了車門,伸手牽晏清。

身份的突然轉換,讓兩個人都有些不適應。只機械地沿著邵姨布置的紅地毯並肩慢慢走著,進了大門,穿過廳堂,緩步上了樓梯。

晏清緊張地手開始抖起來,左玉感受到了,轉過身,將她抱了個滿懷,柔聲安慰道:“別怕,清清,別怕”。

“嗯,我沒怕”,晏清還在他的懷抱裏嘴硬,牙齒咯咯作響。

她腦子裏在想很多,在想整|容顧問跟她說的話,“很抱歉,這個不可逆,無法修補”。在想對著鏡子勉強看見的變形、猥瑣的蝴蝶。在想小時候換藥時候左玉勉強忍住嘔吐的表情。在想那時候衛生紙上黃綠色的、酸臭酸臭的膿液……她有點兒後悔昨晚的沖動了。用兩本證書綁|架了左玉,毀了他的一生。

“清清,又亂想了”,左玉彎下腰,捏住晏清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來。他輕輕地笑著,歪臉,親了親晏清的唇角。晏清不敢動。“你又胡思亂說什麽?覺得自己不夠漂亮?”

“我沒”,左玉用力地咬晏清的耳垂,把她狡辯的說辭逼了回去。

“那就專心一些,今天你可是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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