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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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小王動作很快,很快就在山頂側邊一塊空地上支好了帳篷。考慮到這樣的活動必定少不了晏清,小王特意抱來了一床厚被子。

被子是邵姨偷偷縫的。她感念左玉的恩德,卻苦於無能力報答,便每年弄些上好棉花,碰上雙數年月日,又是晴朗的好天,便沐浴更衣、凈手焚香,弄上一大堆規矩,才穿針引線。小王笑她“老封|建”,弄這麽一櫃子的百子圖、鳳穿牡丹的被子,左總什麽時候結婚還不知道呢。邵姨卻不以為然,輕描淡寫地回一句“早晚的事兒”。

今晚左玉不當班,左玉回家早,早早就告訴小王可以休息了,小王也就沒在意,竟還“自作多情”地將邵姨也拐走了,給大哥和晏清小姐留點二私人空間。所以,他接到胡日塔電話地時候,嚇得手抖腳顫,直楞楞撲倒在地毯上。

紮帳篷的時候,小王搜腸刮肚地想,什麽能讓左玉高興起來?

想不到。

左玉不是晏清,不好哄。

他不嘴饞,不好吃,什麽美食到他那裏,都食不知味。問他,都回答“還不錯”。但看他的樣子,就是不喜歡,不感興趣。

他不看美女,不好|色。公司十五樓往上,只有一位女性,黃秘書。起初,黃秘書很有些得意的。畢竟研究生剛畢業就能當上老總唯一的秘書,怎麽看,都覺得事情不簡單。加上左玉很“貌美”,紳士十足,舉手投足之間偶爾帶出點“媚態”,一晃而過,誰看了都著迷。黃秘書對自己的“未來”非常有信心。但工作了兩天,她就認清現實埋頭搞事業了。別說是自己這類靠化妝才能姿色中等的女子,就是狐|貍|精|下凡,左玉也不會看一眼的。大概,他是……

他不重兄弟,沒有義氣可講。這個看胡日塔的處境就可以了,只要不是笨人,都能看出來,他倆的關系是胡日塔的一廂情願。左玉只是不反對,但絕對沒有一絲一毫看重這層關系。小王相信,如果有一天,醫生告訴左玉,晏清小姐需要清燉胡日塔來補鈣,左玉應該會毫不猶豫的。

這麽分析來分析去,小王突然發現,左玉竟然沒有突破口。

如果有的話,那只剩下晏清了。

可是,胡總說,今天晏清小姐跟他在一起。

小王的腦子有點亂。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來,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然後給邵姨打去電話。

邵姨倒是很淡定,她在重新開火,準備燉一盅紅棗湯。接到小王的電話,聽完小王的擔心,邵姨淡定地安慰道:“事兒過去了,剛才左總讓我給晏清小姐燉紅棗呢”。

小王這才放心下來,伸開腿,在大石塊上躺了下來,看著天上的星星,放空下來。

記得剛來公司的時候,跟著胡總出過幾趟遠門,夜裏不想跑車了,又舍不得停車費,便找個空地停下來,爬上高高的貨堆,躺下來,歇歇腰,也吹吹風,看一看星星。

跟胡總混熟了之後,偶爾大家也開開玩笑。車子路過那些“停車加水”的小店,大家哈哈大笑一場,互相問著有沒有“加水”的人對象。小王是沒有的,當了幾年兵,隊裏連狗都是公的,一點兒機會都沒有。時間長了,竟然還有了審美習慣,覺得還是那些細高筆直的小夥兒更耐看。大家問胡日塔,他總是打哈哈,說沒那個心情,一心只想著掙錢,換大車。小王覺得,八成,胡總跟自己差不多。

聽到山下傳來說話聲,小王站起來,定睛仔細瞧。是晏清摔了。

“難為她了”,小王心裏這麽想,卻慢慢往後退,退到一棵樹後面,將自己隱藏在黑影中。看著他們幾個走過來,便放心地下山去了。

“嘿,真冷,清清穿上外套啊”,胡日塔的聲音總是透著爽快和開心。他的聲音很粗很沈,像嗓子眼兒裏藏著一個鼓,說出話來嗡嗡作響。在空曠的山頂上,像一頭藏獒。他是蒙古漢子,理應生活在大草原上,不知道什麽原因來到這個南方城市。公司裏的人猜測過一陣子,大約是追隨左玉吧。

“來,小妹,上哥這裏來”,胡日塔坐在剛剛小王坐過的那塊大石頭上,拍了拍身邊,招呼晏清過來。晏清的手還攥在左玉的手裏,有些為難地對著聲音的方向擺了擺手。

胡日塔也不怪罪,自己躺了下來,調整了個好姿|勢,開始看天。

“這裏的星星,一點兒也不亮”,他聲音不大,也不知道說給誰聽,也不期待誰能回答他。

“是啊”,左玉去帳篷裏拿過兩個折疊椅子,撐開,扶著晏清坐下來,給她腿上蓋上厚厚的被子。被子很大,被面是紅色的百子圖,在折疊燈發出的微光下,透著安安靜靜的喜慶。左玉見被角拖在了草地上,沾了些露水,彎腰撿起來,蓋到了自己的腿上。

“嘿,你倆”,胡日塔看著左玉的動作,哼了哼鼻子,不在作聲了。

公司剛起步那會兒,左玉和胡日塔吃了很多苦。打架爭路,是常有的事。

胡日塔從寶雞帶過來自己的一套隊|伍,這幫蒙古大漢走在舊貨市場大街上,屬實是城市一景。那時候,搶貨需要自己人,押車更需要自己人,好在有個左玉,他能說好幾種外語,連說帶比劃,能把那些外來毛子忽悠地連連點頭。左玉還是個有心眼兒的,興起來的新法子,簽了合同還不行,還要先收款。寧願少收一半,也要收。為此,胡日塔沒少跟他爭吵。但任憑胡日塔叫嚷地再大聲,他就輕飄飄一句話:“聽我的”。

旁人沒見識過左玉的心黑手狠,胡日塔和手底下一眾弟兄是見識過的。

那把彎|刀,胡日塔還留著,就放在汽車座椅底下。想起那晚左玉在月光下猙獰、冰冷的表情,胡日塔就不由得佩服他。

“哎,我說”,胡日塔對左玉講話總是有些膽怯,開個頭都緊張兮兮的,但見到左玉向自己的方向裝過頭來,做出認真聽著的表情,胡日塔又來了精神,“咱們來這裏那麽些年了,是一個景點都沒有逛過啊”。

“是啊”,左玉點點頭,敷衍地應付著胡日塔,今晚的胡日塔沒話找話地有些明顯,但左玉不想打斷他,他是好意,左玉很珍惜這一點好意。

晏清卻默不作聲,剛才那麽憨勇,現在卻沈默起來。

她在黑暗中沈默著,眼睛睜大,可看到的只有黑暗。

“真的明天就去嗎?”左玉彎腰湊過來小聲地問她。

“嗯?嗯!”晏清現在腦子很亂,想不出能用什麽方式挽留住執意尋|死的左玉。腦子裏只有這一個辦法。

晏清有個毛病,越著急,腦子裏越想想唱歌。小時候,一到考試,拿到考卷的那一刻,歌詞就在腦子裏響起來了。反反覆覆地就那一首歌,能在腦子裏唱了又唱,循環到收卷鈴聲想起。

這會兒,晏清的腦子裏,一直在響著那句:“其實不必說什麽,才能離開我,起碼那些經過屬於我……”左玉說的話,她是一點沒聽進去。

但胡日塔聽見了,也聽進去了。他在黑暗中扔過來煙盒,又將打火機扔過來,“你決定就好,反正我……”遲疑了很久,他才說,“我不變”。

“嗯”,左玉吐出一圈煙霧,仰頭看看星空,算是對胡日塔的回應。

算下來,在這樣南方的小城,現在已經是初夏了。可是,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不是在水泥房子裏,就是在鐵皮汽車裏,並沒有多少機會像現在這樣,坐在山頂上吹吹風,看看星星。

高松拿這塊地的時候,這裏還是荒郊野外,公路不通,連電線桿子都沒有幾根。想建房子竟然要先修路。那些成熟的地產老板都不感興趣,唯獨高松,興沖沖地去找左玉暢想宏偉藍圖,找左玉拿主意。

彼時左玉正深陷一樁跨國案子自顧不暇,隨口敷衍道:“你別蓋來蓋去,蓋成雞籠子了。”

“什麽意思?”高松放下巴拉了一半的飯盒。那是左玉的午飯,高松進來的時候,左玉正在吃。站起來給高松倒杯水的功夫,他端起來就扒。左玉笑笑,坐下來,看自己的文件。

“還能什麽意思,少蓋點房子,多留點景色”,左玉隨口回答。

“那我還能掙回本錢來嗎?我可把全部身家都投進去了啊”,高松沒搞明白,但隱隱約約覺得左玉說的有道理,便停止了訴苦,換了個話題,“餵,給我點錢,我現在連給工友發根煙都沒錢了”。

“你以為我就有錢啊?”左玉將手裏的文件夾撂下,轉身去找西裝,“卡裏不多,都拿去吧”。

“你自己不留點?”高松也不客氣,卡拿過來往口袋裏一插,“咱小妹最近怎麽樣?”

“還行”,左玉將水杯遞給他。

“還行就行,咱現在沒錢,等咱有錢了,風風光光送小妹出嫁”,高松咚咚咚喝水,抹了把嘴,腳不沾地的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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