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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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那個畫家最後還是被左玉和黃師傅擡了出來,他們沒有用病床推他,用了一把掉了扶手、斷了一條腿的竹椅子。他蜷縮著,最後的姿態怪異,像米開朗琪羅那尊經典雕塑《蜷縮成一團的小孩》。左玉沒學什麽藝術,但這尊雕塑,左玉也不知怎麽,第一次在盧鑫的書上看到,左玉就覺得,這是自己,這是自己餓著肚子時候的樣子。

因為劇痛,他的衣服被緊緊咬在嘴裏、被撕扯成布條,可他的面容確實柔和坦然的。左玉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有些不認識他,著還是那個站在窗戶上念詩的他嗎?

黃師傅手裏端著毛巾、臉盆,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裏說著:“你放松,我給你洗洗臉,幹幹凈凈地到那個地方去啊”,毛巾上還冒著虛無縹緲的熱氣,隨著黃師傅的擦拭,他慢慢地放松下來。左玉上前扶著他的背,慢慢地扶著他躺平下來。

黃師傅去收拾他的個人物品,背回來一個大大的登山包,破舊地看不清楚原來的顏色,裏面有他的錢包,錢包裏是一幅小小的、剪著波浪型花邊的照片,上面的他站在一塊山石上,笑的意氣風發,旁邊工工整整的八個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些應該是醫院裏幫他收在倉庫裏的吧,走之前,不知道他有沒有想起來,自己也有這麽意氣風發的時候。

左玉創業的第一桶金便是擡人賺的。他在這裏足足幹了六年,從大二做到了研畢,從青青不識幾個字做到了高一。

拜黃師傅那高嗓門所賜,左玉的部分家庭情況大家都知道了。出乎左玉的預料,沒有想象中的嘲笑和謾罵,反倒是鋪天蓋地的幫助。小青青有了零食和漂亮衣裙,有了玩具和水彩筆,太陽耀眼的時候,左玉會帶小青青過來,在院子裏玩耍,在大松樹底下跟著大家學畫畫、學跳皮筋、學編網兜、學納鞋底、學熬漿糊……青青非常乖巧,大家都喜歡他,黃師傅甚至拿出自家祖傳的羅盤,開始教青青看山山水水了。

青青五年級的時候,附近村裏的完小正式接收了她,她才有機會背上書包,再次上學去。

學校給出處分之後,青青沒有辦法再住在宿舍裏了。左玉去求黃師傅,黃師傅爽快地答應了下來,帶著院裏的一眾病人,幫著左玉將後院鍋爐房旁邊的一間紅磚小房收拾了出來。熱心的大家夥兒還幫著紮了個籬笆,給擡來了一個鐵架子床,掛上了粉紅色的蚊帳。春天,大家還在院子裏撒上了花種子,等了一個夏天,秋風吹起來的時候,滿院子開滿了粉紅色的菊花。

雖然有了架子床,左玉還是不放心跟青青分床睡。

青青噩夢連連,夜裏經常尖叫著坐起來,爬到床腳瑟瑟發抖。她的傷口都長好了,不再化膿,也不需要換藥。但長在她心上的傷口,一直在夢中反反覆覆地被撕扯開。

黃師傅很喜歡青青,他青春喪妻,沒有再娶,耳順年紀了沒有一兒半女。對於左玉,他沒什麽特殊之處,該打打,該罵罵,有點好吃好喝的,也留給左玉。但對待青青就不同了,他看青青的眼神,像看小貓咪,彎著腰,皺著鼻子,捏著強調,細聲細語地引逗青青叫“爺爺”。

看著左玉畢業設計任務重,養家負擔重,黃師傅和院裏的爺爺奶奶們輪班接送小青青上下學,給小青青餵飯、紮風箏,帶著小青青翻越醫院後面地小山去實驗室找哥哥……

兄妹倆生活過得非常拮據,頭一天上學,清清沒有校服,撅著嘴回來了。爺爺奶奶們立刻行動起來,組成了浩浩蕩蕩的隊伍,穿過一片茫茫的水田,找到校長的家。校長的老婆正在院子裏生火做飯,柴火被雨水澆濕了,點不著,煙卻不少,見來了這麽多人,蹲在地上不知所措。黃師傅很有眼色,立刻上前殷勤地替換下了校長老婆,幫著將爐子生起來,順便騰出空來,讓她聽了聽這對兄妹的故事。

校長老婆也是個爽快人,立刻轉身進屋,找出自家兒子的大號校服,交給諸位。各位爺爺奶奶也就滿意了,就著落日僅有的一點點光線,就在她家院子裏給清清修改了修改褲腳,穿上了。

清清有一條粉紅色、畫著牡丹花的床單,左玉拿來做包袱,包著清清的衣服鞋襪。搬來小院之後,便掛了起來,做成了簾子。左玉拎著清清的耳朵教育了十多遍,換衣服的時候、睡覺的時候,必須要把簾子拉上。除了哥哥,誰都不能抱抱,爺爺奶奶也不行。其實,這些叮囑完全不需要再說,經歷了一番苦難的清清極端抵觸觸碰,哪怕旁人盯著她看上幾秒,她便汗毛直豎,緊張到牙齒咯咯作響。

在哥哥寢室的日子,清清像一只小老鼠,不見光,也不見人。旁人或許早已受不了這樣的“囚籠”,清清卻很是逍遙自在。哥哥掛著帳子的床都是她的城堡,堆積的被子可以掏出一個洞,鉆進去都是滿滿的安全感。清清沒有半點不適應。

寢室裏除了盧鑫和高松哥哥,還有一個隋少遠哥哥,他很特別,不和清清講話,每次看到清清,都是緊皺著眉頭。雖然他偶爾也會從不多的肉菜裏省出一兩塊五花肉留給清清,但他從來不和清清講話。

通報批評貼出來的那天,隋少遠哥哥最難過,他的女朋友不論青紅皂白跟他分了手。那個姐姐,清清見過,是個寬臉盤、大骨架子的姐姐,頭發黃黃的,陽光下像一把枯草。幾位哥哥說,分了更好,她本來就配不上隋少遠,人家老早就著手準備出國了,怎麽可能跟隋少遠艱苦樸素、白手起家呢……隋少遠不說話,只一杯一杯地喝水,沒有酒,大家窮得連杯澆愁的酒都買不起。

兄妹倆搬出來之後,那三位哥哥也不在寢室住了,奔赴各個單位實習去了。左玉沒有出門實習,是學校額外的照顧,留在實驗室幫著幹活,順便也保了研。老師們齊心協力給清清辦了入學,過了暑假,清清就進入附中,讀初一了。

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裏,清清過的很清凈。唯一讓她不適應的,就是每周一次的洗澡。

先前,在男生寢室藏著,洗澡和上廁所這種最基本的生活卻最奢侈。為了不被發現,清清需要熬到半夜才能偷偷出來上廁所。天氣好的時候,幾位哥哥將她卷在被子裏扛出來,任由她校園裏游逛,清清得以自由地去校園裏的公廁。

唯獨這個洗澡,已經成了清清的心病。平日裏,哥哥都是溫和親密的,對著清清的臉總是彎起一雙眼睛,包容和疼愛地看著清清展示一天所學。可是,每當將清清泡進浴桶,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他拿著粗糙的毛巾,摘了眼鏡,瞪著紅紅的眼睛,一下一下給清清擦著,很疼,但清清不敢喊,不敢出聲。那個樣子,像是要將這層皮揭下來。

可是,過一會兒,他又變得溫柔起來,有時候會一邊幫清清梳著頭發,一邊無聲地掉眼淚。清清不敢回頭看他,只警惕地豎著耳朵聽著他的抽泣。小小的清清不懂,這是為什麽。

初二的那個冬天,期末考試考完了,老師留了幾個字跡工整的女孩子幫忙批作業,約定了,中午還要去老師家吃飯。

一早起來,左玉忙著開爐子燒熱水給清清洗臉刷牙,清清賴了一會兒床,聽著院子裏雞叫了三次了,才磨磨蹭蹭地做起來。房間裏冰涼潮濕,睡褲上粘膩潮濕,清清想換一下。

這方面,左玉早有準備了。為此,他甚至想著,自己需要交個女朋友了。有了女朋友,便可以代替自己照顧妹妹。但苦於條件太差,連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哪裏有姑娘喜歡他?如此,索性作罷了。昨晚清清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嘴裏嘟嘟囔囔地說著“肚子疼”,左玉就猜到個八九不離十了。所以,清清還坐在床上發楞,腦子裏想著交代“遺言”的時候,左玉已經端著熱水盆、拿著新內衣和衛生用品進來了。

還是有些尷尬的。

但左玉鼓了鼓勁,眼睛不去瞧清清,只低著頭,在熱水盆裏淘洗毛巾。幹咳了幾下,說:“別怕,小姑娘想長成大姑娘,都要這樣”,說罷,遞上毛巾,順便給拉上了帳子,“自己擦一擦”。

清清還沒有搞明白,只懵懵懂懂地接過毛巾。

左玉在帳子外,聽著裏面細細簌簌的聲音,老臉一紅,忙拆開一包衛生巾,對著袋子上畫的示意圖,笨手笨腳地貼到新內衣上。

“擦好了嗎?”

裏面“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左玉不好意思了起來,只好故作嚴肅地說:“這是科學知識,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下午,我去圖書館幫你借本書,你看一看就明白了”。說罷,掀開帳子一角,將衣服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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