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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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下過雨的城市氣味聞起來同旁時候不同,左玉降下來玻璃,歪著臉深呼了幾口氣。晏清立刻警覺起來,覺得他在打趣自己身上有味道,忙向車門那裏挪了挪。

“坐好,我沒嫌你”,左玉心思縝密,豈能看不懂她的小心思。多數時候,左玉都不需要動腦子,只需要眼睛一撇,便知道她要作什麽了。她剛讀大學那會兒,跟左玉的關系還沒有現在這樣時冷時熱。她見識了世面,跑到左玉面前吹牛,左玉也不戳穿她,靜靜地聽她說話,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左玉便笑,她看了,立刻癟了下來,撅著嘴說:“真是的,你一笑,我就知道自己又出醜了”。

左玉升起車窗,關了車裏的音樂,伸手去牽她的手,拽她靠自己近一點。“往後別想著給自己身上弄味兒了,劣質洗發水掉頭發”。左玉說完,自己咯咯咯笑了。今早起來洗澡,左玉還特意去找了她藏在櫃子裏的洗發水,那麽大一桶,香精勾兌出來的梔子花味兒,按了幾泵在手心裏,滑溜溜的,像鼻涕。虧她也忍得下去。左玉索性開了她的櫃子,替她整理了一邊洗漱用品,看不慣地都扔掉了。

“哼,我就喜歡,要你管我”,晏清在左玉面前只有偃旗息鼓,打也打不贏,吵也吵不過。媽媽說,左玉將來長大了可當辯論賽冠軍。

“我不管行嗎”左玉心情極好。昨晚雖最後沒得逞,但這是左玉臨陣剎車而已,他相信,只要自己狠得下心,這最後一關,是很容易攻克的。在他看來,最困難的山頭已經攻下來了。親也親了,揉也揉了,晏清就像那剝了殼的雞蛋,連蛋清外面那層膜,早都被親光了。

起初,左玉害怕她生氣。她張牙舞爪地反抗,實在讓左玉提不起精神來,火氣蹭蹭直冒。也是巧,她自己動作幅度大,自己扯壞了衣襟,這就不能怪誰了,左玉伸手過去,滿手的溫軟滑膩,這才是自己想要的。

打小,晏清就打不過左玉。

真打架,左玉都占上風。更何況是這個……

“下午你收拾收拾,接你回家來”,左玉看著她毛茸茸的側臉,光打在上面,真的能看見一層毛茸茸的汗毛,像馬上要成熟的桃子。

“為什麽?我住校好好的啊”,晏清待要爭辯,被左玉出言打斷了。“以後我接送你”。

見她還是一臉不情不願的樣子,左玉放低了姿態,“多跟哥哥在一起,不好嗎?”

“不好”,晏清回答地很幹脆。小時候,她經常在入睡之前後悔,如果那天自己沒有去印刷廠的廢車間“探險”,如果沒有把布娃娃忘在水泥管子上,如果沒有喊他哥哥……家裏是不是就不會有這個哥哥了。可惜,沒有這些假設了。這個哥哥非但來了,還成了這家的主人。

左玉對她脫口而出的“不好”很不滿意,心裏有些疼,想咳。這種咳,很疼。

“哪裏不好?”左玉聲線沈了沈,執著地問她。

她不敢回答,轉臉去看窗外。

這個城市四季都下雨,想今天這樣陽光燦爛的時候少之又少,衣服總是晾不幹,稍不註意,就晾出一股黴味兒來。即便是穿著裙子,也不覺得清爽。潮濕又黏膩。晏玉想念家鄉那個小縣城了。

“就這麽定了,跟哥哥住,有什麽不好”,左玉下了結論,“下午四點去接你,你準備好”。

晏清待要反駁,對上了左玉的眼睛,有些怕,張了張嘴,沒說什麽。左玉得意了,轉過臉去,吹了幾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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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還是順順利利地在宋老師家裏住了下來。

“宋老師兩口子都是好人,”這是鄰居們的說法。左玉每天牽著妹妹的手,走過大院門口,這群曬著太陽、摘菜看孩子的奶奶們,就會用這句話開個頭,然後將家裏的故事再說一邊。

頭一天晚上,左玉和爸爸曬著月光在樓頂睡了一夜,兩個人還是都吹感冒了。早晨醒來,都囔囔著鼻子說話。

天剛亮,大院裏的雞就叫了,一只雞叫,惹來所有的雞都開始叫。大院裏就開始此起彼伏的響起說話聲、水桶聲、掏爐灰聲……左玉睜開眼睛,對上了爸爸的視線。

“小子,想留在這個家裏住嗎?”爸爸問他。

左玉點點頭,想說話,但不好意思。從昨晚到現在,他就沒怎麽出聲。

爸爸接著說:“家裏就這個條件,你也看見了,你想留下就留下吧”。

“我想留下”,左玉鼓足勇氣說話。

“那就留下”,爸爸站起來,對著初升的太陽伸了伸懶腰,“疊被”。

“哦”,左玉忙蹲下來,費力地將被子、褥子卷起來。在家時,左玉沒幹過這些活。後來不在家了,窮得沒被子。

“小子,叫什麽名字?”爸爸問他,“簡小偉?”

左玉站起來,糾正說:“我不叫簡小偉,我叫左玉,左宗棠的左,寶玉的玉”。

爸爸沈思了一會兒,說:“學校裏老師都叫你什麽?”

“簡小偉”,左玉垂下頭,這個名字帶著太多的侮辱,每個人都會說,他是貪汙犯的兒子。

“嗯”,爸爸沈吟良久,用商量的語氣說,“那就暫時先叫著簡小偉這個名字,等你讀高中了,遠遠的換個縣城去讀,那時候再叫左玉,就沒有人知道了”。

左玉點點頭。

“你阿姨也姓左,真是巧了”,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看看妹妹起來了嗎”。

妹妹自然是沒有起。晏清自小就賴床。如果不管她,她會一直睡一直睡。

媽媽起來了,正站在窗口梳辮子。她有一頭烏黑的長發,不像自己的媽媽,是一頭長長的卷發。見到左玉,她笑著打招呼:“小夥子,起來了”。

左玉站在門檻外面,遲疑著不敢進屋。

媽媽招呼他:“進來呀,你看著妹妹,我去生爐子”。說罷,將辮子往肩後一扔,利落地跨出門去。

左玉慢慢地將半個屁股粘上了床沿,不眨眼睛地看著妹妹。

被窩裏面的她像一只小猴子,左玉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臉頰。

這個家條件確實不好,起碼,沒有多餘的床給左玉睡。

好在,左玉腦子活,主動提出,廢棄的印刷廠裏面,有破碎的桌椅板凳。爸爸媽媽聽了此話,眼前一亮。趁著夜深人靜,左玉和爸爸再一次潛伏進印刷廠,這裏鮮有人來,兩個人起初心驚膽戰,生怕被抓到當做小偷。往家搬了兩趟之後,膽子也大了起來,舉著手電筒,優哉游哉地“精挑細選”了起來。

一晚上的功夫,爺倆兒給家裏搬回來六條凳子,兩張大桌子,還拆了兩個門板擡了回來。

“好小子,真不賴,家裏有個小子就是好啊”,爸爸嘴裏叼著紅藍鉛筆,拿著鋸,腳踩著一條板凳,誇讚道。左玉偷眼去看媽媽,她有些訕訕的,爸爸的話她還是聽到心裏去了。

晏清是最高興的。

左玉生怕她蹦蹦跳跳會受傷,拿粉筆頭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命令晏清站到圈裏面。晏清不情不願地站過去了,只能在圈裏蹦一蹦,嘴巴撅地老高。

爸爸媽媽看著他倆,對視了一眼,笑了。

家裏只有兩間房。以前,一間做臥房,一間做了倉庫。家裏貴重的蜂窩煤和自行車都在這裏。如今,左玉來了,這裏打算收拾出來給左玉睡覺。可是,蜂窩煤是有定數的,搬去院子裏,媽媽有些舍不得。

左玉聰明,早已經看出來媽媽的擔憂。趁著爸爸做木工,便將晏清圈進圓圈裏,自己一塊一塊的將蜂窩煤挪去了墻角,摞得整整齊齊、四四方方,順便罩上了一層塑料紙。

“看”,左玉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兩位長輩,索性什麽都不稱呼,只喊了這麽一句。

爸爸媽媽直起腰,看過來,有些欣慰地笑了。

這批桌椅板凳和門板,最終組裝成了兩張小床。媽媽拿著砂紙,蔣門板仔仔細細地打磨光滑,又去屋頂搬來幹凈的稻草,墊平整了,鋪上了一條粉紅色、繡著牡丹和“中國·上海”的床單。左玉認識這條床單。

晏清卻不幹了,不依不饒,吵著要睡粉紅色的床。

“這是哥哥的”,媽媽擰了擰晏清的鼻子,教育她不要鬧。但這教育作用明顯微乎其微,晏清毫不理會,踢掉鞋子,就打算往上爬。左玉在一旁托了她一把,助她成功爬上了新的、粉紅色的床。

大家都沒了辦法,爸爸媽媽只好另組了一張床,重新打磨了毛刺,重新鋪好。兩張床並在一起,就像一張東北大炕。

這就是左玉的窩了。

爸爸第一次做木匠,自己很得意,繞著這“東北大炕”嘖嘖稱讚自己有做木匠的天分。

第一次離開媽媽的懷抱,晏清絲毫沒有不適應。她就堂而皇之地在這張粉紅色、繡著牡丹花和“中國上海”的床上住了下來。隔壁就是左玉。

左玉的床是靈活機動的。晏清生氣了,便拆分開,各睡各的。晏清又不生氣了,便組合起來,同哥哥在一起。

唯獨一次,晏清生氣了,撅著嘴巴,舉著一只紫色的水彩筆,作勢要再床單上畫畫。左玉沖過來,冷著臉,一把搶過她的水彩筆,透過窗子扔出了院子。

晏清嚇得不敢哭,只撅著嘴站在床尾那裏,眼淚咕嚕咕嚕地滾下來,大氣不敢出。只楞楞地看著發火的左玉。

左玉將頭埋進被子裏,用力地捶打著床板,在被子裏嚎啕大哭,大聲地叫。後來,他哭累了,慢慢趴到床上,嗚嗚嗚嗚地小聲哭起來。晏清不敢說話,還站在那裏。等到左玉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睡醒了,翻個身,睜眼去找妹妹,才意識到剛才把妹妹嚇傻了。

他忙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去床的那一邊抱妹妹。

被摟進哥哥懷裏的那一刻,晏清才敢哭,放聲大哭。左玉不會哄孩子,不知道怎樣她才會停止,只好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湊近她的耳朵,說:“你別哭,我給你做糖醋茶喝,好不好?”

晏清抽了抽鼻子,慢慢止住哭聲,在左玉的懷抱中打嗝。

左玉站起來,扶著她站在床沿上,自己蹲下來,說:“走,哥哥被你去做糖醋茶”。

所謂的糖醋茶,便是暖壺裏倒出一碗溫水、糖罐子裏挖出一小勺白糖、醋瓶子裏淋出幾滴陳醋,拿勺子攪拌好了,左玉將碗端到院子裏,放到小桌子上,再將背上的妹妹抱下來,轉到腿上抱好,然後一勺一勺的餵給她。

“好不好喝?”左玉自己不舍得嘗嘗,在這個家,他很有自覺性,多幹活,少吃飯。爸爸媽媽工作忙,並沒有發現,小夥子在這個家裏,仍舊饑腸轆轆。

晏清喝到了甜水,自然不再哭了,高興地回答:“好喝,哥哥,好喝”。

左玉摟抱著她,在這夕陽西下、暖風習習的小院裏面,一勺一勺地餵她喝水。晏清喝得急,小嘴巴啊嗚一口將勺子吞下去,牙齒刮著勺子的棱,咯吱一聲,聽得左玉牙齒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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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玉果然說到做到。

下午四點鐘,他的奧迪準時停在晏清的宿舍樓下。等了一會兒,不見晏清下來,小王有些沈不住氣了,問:“大哥,要不要給晏清打個電話?”

“不用”,在晏清以外的人面前,左玉向來是個惜字如金的樣子。高松說左玉是“裝”。是的,是的。左玉不想跟任何人浪費時間,人生苦短,若要浪費,他寧願只浪費在晏清一個人身上。

直到時間接近五點,左玉和小王都昏昏沈沈地睡得差不多了,晏清才慢慢悠悠拖著個行李箱下了樓。

她早就在樓上窗戶看了很久了。三點多鐘的時候,她就開始心不在焉,隔幾分鐘就去陽臺看一看樓下有沒有他的車。可他的車真的來了,自己又不想下樓了,就這麽你在樓下、我在樓上地耗著。

晏清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理,大概是扭曲了吧。明明昨晚在他熱騰騰的懷抱中,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和滿足。可是,現在看著他的車就在樓下,卻又前所未有的害怕。

他喜歡黑色。衣服是黑色,車也是黑色。

他的車開起來沒有聲音,車燈亮起來,像兩只眼睛。

是了,晏清知道自己在怕什麽。怕看到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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