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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千金取義美人贈我金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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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千金取義美人贈我金錯刀

曾瑤一直覺得,荀衍只要活著,就是對他最大的嘲諷。

他們二人皆是出身名門,自小便在一起讀書。

那時候的曾瑤和荀衍年紀尚輕,又多讀了幾本聖賢書,總是對未來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

彼時兩人關系極好,因為他們志向相同,都想要在未來入朝為官,為大貞江山社稷做出些貢獻來。那時候他們就承諾未來要做到“寧可死諫臺上,絕不同流合汙”。

所有事都是那麽順利,二人成年後一同受聖上恩蔭入朝為官,那時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曾瑤的父親在他初入宮門的時候和他說:宮裏絕不是他想的那麽簡單。

那時候曾瑤並沒有把父親的話放在心上,因為那時候他堅信只要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就總能逢兇化吉。

第一年他是這樣想的,第二年也是,第三年亦然。

到了第四年,曾瑤有一日下朝後忽然問荀衍:“我們這樣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他和荀衍從不站隊,只站在對百姓最好的一方,朝中有些人因此而敬他們幾分,但更多的人對他們則是暗中使盡了絆子。

荀衍問他:“我們哪樣?”

曾瑤對著他做了個哭泣的鬼臉:“孤立無援,一臉苦樣。”

荀衍看他表情笑了笑:“哪有這麽誇張。”

曾瑤沒有說話,而是回頭望向那長長臺階之上的宮殿。

第五年冬日,在他們支持賑災的活計又被別人搶了之後,曾瑤晚上去到荀衍家中飲酒,醉意朦朧中,曾瑤對荀衍說:“我覺得我們就是太善良。”

荀衍沒有回應,他心裏確實也憋著一股氣,但他喝多酒總感覺面前世界似乎什麽都變得慢半拍,看得人眼暈又不想講話。

於是曾瑤打了個酒嗝繼續道:“善良……死犟著善良有什麽用,我算是看明白了,善良也得走到那個高度才有意義,走到……更高的地方。”

荀衍其實已經有些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了,但他隱約記得曾瑤那天說要走得更高些。

荀衍被酒攪渾的腦袋根本理解不了曾瑤的話,他在很久沒聽到曾瑤聲音後就頭一歪睡了過去。

第二日起來頭昏的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腦袋一般,荀衍環顧四周曾瑤早已離開,他坐在床邊緩很久才緩過神來。

自那之後荀衍還和往日一樣繼續做他的硬骨頭,但曾瑤卻逐漸不同了。

他不再和荀衍相伴而行,每次下朝之後都有急事一般匆匆離去。

荀衍對於這樣突如其來的轉變並沒有任何表態,或許是有些許失落,但他更多想的是人與人之間遲早會有這樣一天。

曾瑤覺得自己從前就是太不經世。

那時他太過單純,把這世上許多事都想簡單了,可事實上做人不能那麽死板。

他其實有勸過荀衍幾次,但荀衍這人就是個犟種,死活不肯為任何他那套標準之外的事網開一面。

曾瑤索性不再勸他,而是自己主動去與一些同僚交好。

更重要的是他在暗中可是得到了皓王爺的賞識。如今在這朝堂之上,真正執掌權威的人是誰,難道還不一目了然麽。

荀衍是非常保守的“扶正黨”,寧可死諫也不肯倒戈皓王爺。曾瑤並不能理解他的這份執著,誰更適合執掌江山明明一目了然,未來的局勢如何也分明的很,良臣就應該擇木而棲,而不是死守那所謂的正道。

自從得到皓王爺擡舉,曾瑤發現原來路可以變得這麽好走,朝堂上那些向著皓王爺的人都不再與他處處作對。

更重要的是,只要偶爾幫上那些大人們一些小小的忙,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支持和機會。

他依舊在做一個好官,甚至是做一個能力更大的好官。只是有時需要付出些微代價,就能夠去做遠超這些代價的好事,曾瑤覺得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可曾瑤想不明白的是為何荀衍永遠都是那副樣子,不與任何人結盟,就自己直挺挺站在那裏,反對一切他覺得不合理的政見。

尤其是程開,那可是皓王爺手下最得力的幹將,荀衍在朝堂上就沒和他對付過,而且陛下最終也總是偏袒荀衍。

戰場上的事他有程將軍懂嗎?為了維護皇帝硬要做出那樣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漸漸的他在皓王爺手下越來越深入,而荀衍也有了一些新入朝的激進擁護者,曾瑤只覺得他與荀衍之間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裂開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

他開始痛恨荀衍的眼。

他痛恨那雙有時會淡淡看向他的漆黑雙眼,那眼神看上去不帶任何情緒,但曾瑤知道荀衍在看不起他。

他有時想把荀衍扯過來,告訴他我做的事沒錯,告訴他別覺得你比我清高多少。

他一遍遍為自己所作所為賦予一個個合理的緣由,又在同時暗中註意著荀衍的一舉一動。

他在等,他在等荀衍終於受不了這種被人處處擠兌的日子,等他終於能夠想明白,開始變得和自己一樣。

可時序更疊,荀衍除去言辭與初入朝相比不再那麽激烈,變得更沈默了些之外,簡直和他剛剛入朝為官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倒是曾瑤,最初只是幫著其他官員說上幾句話,後來是幫著他們背地裏做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再到現在他幾乎沒有不敢去做的事。

他已經爬的比荀衍高出太多,而且他也並沒有忘記自己最初的承諾,他一直在盡可能做有利於天下人的事。

可他明明早就已經和荀衍是兩個世界的人,卻依舊時時刻刻在註意荀衍的動向。

他後來不再期待荀衍發生變化,他開始期待有一日在朝堂上,或者私下裏,荀衍因為哪件事狠狠將他批鬥一番。

那個時候,他就可以將這些年自己一直憋著的話全部拿出來反駁他,然後看到他啞口無言的樣子。

可是過去這麽久,什麽都沒有發生。

荀衍沒有同他爭吵過,除去出於禮貌的寒暄,荀衍甚至都與他沒有交集。

他看不到我現在的地位嗎?他看不到我做的那些好事嗎?

他看不到我做的那些壞事嗎?

曾瑤在無人知曉的暗處一次次質問自己心裏的那個荀衍。

而那個荀衍就如現實中的荀衍一般,在沈默中一言不發,只是淡淡看著他。

曾瑤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聖賢之心泛濫,救下了那個一身黑衣,傷痕累累的男人。

只是一次平平無奇的外出辦公,結果就在路邊撿了個人回去。

他本來想坐視不管的,但那個人倒下的位置未免太過顯眼,曾瑤斟酌許久,馬車都已經走過倒在地上的人了,曾瑤忽然叫停,命人將他擡上自己馬車。

那人剛被放上來,濃重的血腥氣就立刻彌漫到整個車廂內,聞的曾瑤幾欲嘔吐。

他盡可能向後仰著身子,試圖緩解不適。

等到回京城找個醫館把人扔進去,也算是沒見死不救。曾瑤頭疼地想。

馬車悠悠回京,在路過城門不遠處那個醫館的時候,曾瑤叫停車夫,正要讓人把車上這個大型血腥味來源給扔進醫館時,他忽然看到了在昏迷不醒的男人腰間掛著一塊木頭牌子。

曾瑤覺得這個牌子似乎有些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

於是在車夫打開車門要往下扔人的時候,曾瑤開口阻止了他:“這人帶回府上,請醫師來府上救治。”

不要放過任何自己覺得眼熟的東西。這是他身在這個位置這麽久明白的道理之一。

黑衣人被帶回他府上,在醫師趕來救治前,曾瑤取下了他腰間那塊牌子。

走出偏室,曾瑤手中拿著木牌翻看:木頭用料不錯,但是個空白牌子,上面沒有刻也沒有寫任何東西。

空白木牌,怎麽這麽熟悉。

什麽樣的人會佩這種牌子來著。

曾瑤看著木牌,眉頭忽地一跳。

千金取義,幕下無名。

幕下!

他匆忙往回走,卻在方才步入偏室時就被一把鋥亮的匕首抵住脖頸。

“這是哪裏?”那個黑衣人說這話的時候有血腥氣混入曾瑤鼻息。

曾瑤握著木牌的手緩緩收緊。

他就知道人真的不能善心泛濫,不然肯定沒好結果。

等不到曾瑤回話,脖子上的刀又用力些許。

曾瑤這下是真的怕了,他強作鎮定開口:“這是我府上。”

“你府上?”黑衣人皺眉,“你是誰?”

“曾瑤。”曾瑤老實回答,盡管他覺得這人提的問題都很沒有意義。

脖子上的力道放松些,黑衣人似乎是在思考眼下的情況,曾瑤註意到他身上的傷口大都被處理過了。

曾瑤問:“我給你找的醫師呢?你把他殺了嗎?”

黑衣人回神,像是方才反應過來眼下境況:“你是救了我。”

曾瑤本想點頭,但剛動了下脖子就直接貼在那把匕首刀刃上,他只好開口:“是。”

黑衣人思索片刻,將刀從曾瑤脖子上挪開。

“我沒殺他。”

說完黑衣人就直接與曾瑤擦身而過,待他走出偏室後曾瑤聽到院內傳來一聲蹬地的輕響,等他再回過頭去,院子裏已經是空無一人。

曾瑤長長呼出一口氣,腿腳一軟坐在原地。

幸虧把這瘟神送走了。

才怪。

那日黑衣人消失後,曾瑤就再沒見過他。

想來他們這種地下組織的人,自己救他一次,他也沒有殺自己,那應該從此就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曾瑤一開始是這麽想的,平平淡淡過去十餘日,他同往常一般回府準備休息,在走進自己臥房的同時被匕首抵住下頜。

本來還有些困倦的曾瑤這下徹底清醒。

他垂眸看看那把熟悉的刀,又擡頭看看那個眼熟的人,喉結滾動開口道:“你這是後悔了?”

黑衣人沒有動手,而是把刀從曾瑤脖子上挪開,他冷聲問:“令牌在你手裏嗎?”

曾瑤露出個了然的表情,先小心翼翼擡手,確認對方沒有攻擊的意思後,從衣襟裏摸出個木制的牌子。

黑衣人默不作聲從他手裏接過那枚木牌,重新佩在自己腰跡。

曾瑤以為拿回東西,這下應該就能送走這尊大佛了。

出乎意料的,在把令牌戴回去之後,黑衣人嗵的一聲單膝跪下,突如其來的大動作嚇得曾瑤倒退一步險些被門檻絆倒。

“我名瓊崖。”黑衣人再次開口,“知我名者,任憑差遣。”

曾瑤這下是真的知道什麽叫不要輕易幹涉別人的命運了。

曾瑤一點都不想要這個“任憑差遣”的新手下。他勸過瓊崖無數次,告訴他自己用不上這樣的一個幫手,他對他唯一的差遣就是請他離開自己身邊。

曾瑤都要後悔死救下這個趕不走的人了,他對於幕下這個組織唯一的認知就是當年非常有名的夜屠事件。彼時這件事也算是名滿京城,他還想著這麽危險的一個地下組織被那位夜屠群英給全殺了還真是為民除害。

他早就知道這樣的一個組織不可能一夜之間真的被全部殺盡,肯定會有流落在外的殘黨,而今他嚴重懷疑瓊崖賴在這裏不走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回去發現組織已經團滅之後懶得找下家。

曾瑤作為世家子弟對於和這種不三不四的人染上關系沒有任何興趣,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讓這個家夥趕緊離開自己。

話是這麽說,但他其實根本勸不走這人,他說不想見到瓊崖,於是瓊崖就改為躲在暗處跟著他,讓曾瑤隨時隨地都有被人監視的感覺。

在度過一段被人跟蹤的日子之後,曾瑤徹底崩潰,他最終默許了瓊崖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出現在他視線之內的要求,還在京城外一處偏僻的地方給他置辦房產供他吃住。

曾瑤其實自己都想不明白為什麽要做這些,他感覺自己被敲詐了,但好像又沒有證據。

瓊崖跟在他身邊,曾瑤其實能感覺出來他很無聊,所以常常借此勸說他不要再報恩了,他說的那些自己權當沒聽見,快去做個自由自在快快樂樂的殺手吧。

瓊崖對此的回應是:“你既知我名,還想還我自由,那我就一定會先殺了你。”

好不講道理。

曾瑤自那之後就沒再敢提起這事。

時間久了之後漸漸也就習慣在暗處有這樣一個影子存在,而且照他所說還可以保護自己,那留著這人倒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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