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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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宣政殿外,丹楹刻桷,飛閣流丹,恢宏而巨大的房檐將鋪撒進宮殿的光線盡數截斷,殿內闃靜無人,只在殿內深處架起了兩盞巨大的燈樹,燈樹上燈火數重,周謁依稀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

“你來了。”

李守成揮了揮手,待近侍們都紛紛退了出去後才慢慢地從陰影裏踱步出來。周謁微微瞇起雙眼,險些沒認出來那是當今聖上:

他的眼下發著許久沒有休息好的青黑,身形也比之前瘦了很多。

“朕收到了你的辭官書。”李守成單手虛虛握拳,在唇邊抵了下,喉嚨輕滾,聲音沙啞而厚重。

“你和沈侖,究竟藏著什麽貓膩?為什麽沈侖到現在還不出現?”周謁還未答話,李守成卻驟然發出了一聲咆哮。

“……”

數日未見,李守成像生了場大病,眼中的層層疊疊的血絲和寬大的袖袍讓整個人顯得格外憔悴。

“陛下,您就讓他走吧。”

微風吹來,殿中揚起的帷簾層層疊疊將來人身影映得破碎不堪,帷簾之下,一張帶著詭異紅色的疤痕的臉頰顯現了出來。

李守成本來心情就極度不好,見到來人,驀地一驚,緊接著破口怒罵:“滾出去,誰準你進來的!”

被如此失聲呵斥,“一落枝”並沒有任何不悅,反而又上前一步道:

“陛下,臣前幾日抱恙,未曾面見聖上,如今有關離火樓之事要來稟報。”

說到“離火樓”三字,李守成終於冷靜了下來,可眼中仍帶著怒火。

沈侖在為先皇後守靈期間,曲州曾突發了一場大火,聽聞當夜燒得是火光接天,光是燃起煙就將曲州城遮得如同黑雲壓頂,直至第二天傍晚,城中居民才依稀見到天空的顏色。

因為火勢太大,曲州州牧根本就無力救火,只能等火滅以後才派人去勘察情況。

當時起火的整座宅邸已經被燒得酥脆幹裂,去拾屍的仵作幾乎是空手而歸——他們在那焦土般的宅邸中跋涉撥翻許久,結果連有點人形的屍體都沒找出幾具來,一具保存較好的似乎生前遭遇重創,傷口在胸前呈巨大撕裂狀,肋骨都被一並掰開,內臟更是被捯的碎裂,還附上數層飄揚而下的焦燼。

幾名仵作同衙役這已經快散架的人形翻開的時候,有兩個當場就吐了出來。

從那人燒得蜷縮的手心中,仵作忍著血腥味掏出了一道鐫有“離火四信”的玉石令牌,曲州州牧還算有些見識,知道此物詭譎,連夜寫了文書差人將玉石與文書一並快馬上京。

沈侖那時剛從翠微寺中養傷出來,他摩挲著這塊燒出了幾道裂痕的玉牌,目光在曲州州牧寫的陳案書中上下翻飛,不知看到了什麽字樣,他的目光倏而停滯,指尖因驟然施力微微脹白。

二日清早,沈侖便離開了才陵,不顧祝春芳阻攔,只身拖著堪堪能夠正常行走的身軀帶著十來個人去往了曲州。

月餘後,沈侖回長安覆命,李守成發現他的臉色似乎比走之前還差了一些:

“曲州有什麽要緊的?你何必親自前去,這一路南下迢遞顛簸,你身子骨還未好全。”

李守成顯然是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沈侖將玉石交給李守成,說道:“陛下,在曲州燒毀的便是離火樓,這令牌是離火樓才有的。”

“什麽?”李守成愕然,“那他們是怎麽死的?”

“不知道,火燒得太大了,什麽線索都沒有了。”

沈侖嗓音又輕又低,李守成卻十分震驚,他之前就聽聞江湖中有離火樓這麽一個組織,說是邪得有些出奇,傳聞中江湖上滅門之案一半都有其手筆,一些名門大派都對其忌憚尤甚。

這麽一個隱秘到一點信息都找不到的組織,怎麽可能說沒就沒呢?是仇殺?還是什麽?

李守成雖極為懷疑,卻沒立刻質疑此事,只是先讓沈侖回去休息了,可沈侖卻只在府內住了兩天,便重新回到才陵內為先皇後守靈了。

不過後來,似乎真的若沈侖所說,江湖上關於離火樓的傳聞陡然湮滅,再也沒掀起過什麽波瀾,“離火樓”三字慢慢淡出了朝堂,甚至連江湖中也逐漸消弭了聲跡。

所以現在,一聽到“離火樓”二字,李守成緊張起來:

“說。”

“是臣一時疏忽認錯了,那刺客並不是離火樓之人,昨夜已將其在城郊逮到,他挨了幾下子便招了。”

李守成有些不可置信,斜了一眼沈侖:“他招什麽了?你下手倒是快!”

“他自言自己與沈侖有仇,又聽聞沈侖已死,怕有詐,故而行刺皇上,看能不能引出他來,假意稱自己為離火樓。”

沈侖不慌不忙,語氣坦然,似乎準備十足。

“沈侖現在生死未知,倒是任由你推他頭上了。”李守成冷笑了聲。

“臣惶恐。”

李守成整個人此時又倦又厲:

“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沈侖並沒有立刻走,而是擡眼望向李守成——他在燈影照拂下,整個人顯得十分憔悴,他的外袍比以往寬松了一大截,輕飄飄地掛在身上,連衣褶都在肋下、臂彎處堆出寒潭水波般的暗影。

“陛下——”沈侖音量放低,那枯澀沙啞之聲似乎成了細沙碾玉般的碎響,“當日那件事和陛下無關,還望陛下不要過於自傷,千萬不要妄自菲薄。”

李守成極不耐煩道:“下去。”

沈侖這回並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深深地望向周謁,隨後便極快地收斂了目光,退了下去。

“沈侖不在,他倒耀武揚威了起來。”李守成沈默良久,冷哼了一聲,一臉悵然地別過了頭。

周謁目光從“一落枝”遠去的身影上拉回,緩緩道:

“陛下,既然龍衛長說此事和離火樓無關,臣留這裏也是無用,請陛下準許臣辭官。”

李守成太陽穴跳了下:

“沈侖不在,這裏誰都可以進進出出。”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這奏折一般都是和他有關的。”

周謁目光順著李守成落在不遠處案頭那疊奏折上。

最上面一封是戶部侍郎的折子,言辭間鋒芒畢露,再往下,是禦史臺的彈劾奏章,矛頭直指沈侖舊事結交之人,稱其“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李守成連翻幾張折子,發現話裏話外都是各路臣子借沈侖之名彈劾異黨,有的名冊後面甚至虛虛實實地寫了一串的名字,有些是沈侖的舊部,有些是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朝臣,甚至還有幾個名字,李守成連聽都沒聽過。

可就是這些漏洞百出的名冊,卻讓朝堂上下人心惶惶。沒遞的擔驚受怕,不知自己的名字已經在折子上落了幾遍,遞上的只恨自己奏晚了。

說到這裏,不知想到什麽,李守成突然問道:“朕竟都不知道你老家是哪裏。是長安嗎?朕好像聽沈侖提過一嘴。”

“沈侖將你藏得很嚴實,你真的只和他認識月餘嗎?”

這話雖像是提問,但發問者似乎並不在意對方的回答,想到哪說到哪,到了最後,似乎是自言自語一般。

連周謁都看出了李守成眼下狀態的不對勁。不由得嘆了口氣:

“陛下,臣告退了。”

李守成垂眸,似乎擺手的力氣都沒了。

韋谙在殿外候得著急,見殿門打開,周謁大步流星出來,趕忙上去:

“周指揮,陛下還好吧?”

周謁一眼看見韋谙身後跟了一個身披黑袍的男子。那人身形瘦削,面容隱在寬大的兜帽下,只露出一截蒼白如紙的下巴。

“這不是天師嗎?”

還不等韋谙介紹,周謁便脫口而出,似笑非笑地望向他。在他周圍內監似乎都懾於這位黑袍男子的詭譎而森然的氣息,只悄悄站在原地,氣息和頭顱都壓得極低。

天師緩緩擡起頭,兜帽下的陰影中露出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睛,一言不發。

“天師——您進去吧,陛下等著呢。”韋谙這邊想著趕忙把天師送進去。李守成原本是十分不待見這位“天師”的,可架不住東平公主三番五次的勸說推薦,便隨口答應了一句,但沒承想沒過兩天她就將天師送到宮裏來了。

這麽一次兩次後,李守成倒也沒有以前這麽反感了,甚至偶爾留下賜了飯食才讓他回去。

周謁瞥了一眼這個黑袍男人,語氣有些冰:

“陛下此刻似乎心情不佳,天師勿又手忙腳亂的出了岔子,白惹笑話。”

這話直直指向皇後產子那日,連彎都沒拐一下。

天師笑了一聲,聲音如同枯枝:

“謝大人提醒,臣只當替公主盡綿薄之力,讓陛下紓解煩悶。”

周謁頭都沒回:“隨你。”

身後的殿門再次打開,天師踏入殿內的剎那,室內燈樹上數百盞燭火竟齊齊一顫,黑袍廣袖中垂落的青銅魂鈴無風自動,發出細碎嗚咽。

周謁瞳孔倏爾收緊,意識像是被這破碎縹緲的鈴聲攝取了一般。

一陣微風而過,輕柔地撲打到了他的面頰之上,他突然驚醒,發現自己的額角竟然滲出了不少冷汗。

“韋內監。”

“大人請講。”

韋谙也看出這位天師有些邪門,神色忡忡地盯著宮門。

“若是這殿中此後出了什麽事,可直接通報龍衛長,讓他著手處置,不必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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