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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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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

翌日,天光欲明,周謁將手背緩緩擡起,啪的一聲搭在額頭。

枕了一夜的硬木,周謁喉嚨中擠出一聲沙啞的嘆息,闔目了半晌,他一個翻身而起,身上的皮甲束帶滾在風中發出撲碌碌的響聲,抖落起一夜的寒涼和疲乏。

今日不是自己當值,所以也不必太早去北門處,遠處傳來一兩聲明亮而悠長的鳥鳴,層層疊疊落往庭中,最後一抹夜色也被刺破。

之前他曾找人調查過此間府邸,此間宅邸曾是先皇一名武將宅邸,新皇登基前後此名武將聽聞被派去戍守南海邊關,方至嶺南便因病而亡,因此就被空了出來,後來不過幾年,便被沈侖暗中買下,那時,他還是在先皇後面前炙手可熱的能人。

庭中沒什麽奢華裝點,草木石池錯落有致,一步一景,都可見當年這座宅院前主人悉心栽培,精細打點的樣子。

一陣熟悉而微妙的感覺從他的心頭隱約蔓延,又很快被束之高閣。

一道視線穿過,周謁回頭,看見不遠處穆穆迪站在院中看著自己,小臉皺著。

“起得這麽早?”

女孩不遠處點了點頭,有些發蔫。周謁有些疑惑:“是不是餓了?”

穆穆迪一點頭,顯然是猜中了。

周謁叉腰望了望天,似乎有些為難,正在此時,傳來兩下銅環叩門之聲。

穆穆迪噌地一下躲在了廊柱後面,周謁走到門前,將門閂擡起,單掌緩緩將府邸這座沈重的暗紅大門推開一條半人寬的縫隙。

一個身著暗藍色內侍服的人幾乎是堵著周謁打開的門縫笑開了臉,周謁從裏瞟了一眼,竟發現人還不少,起碼有五六列在這位內侍身後,這座府邸臺階下齊刷刷的站著,顯然已經等了不少時間了。

“這是——”周謁從左至右地掃了一遍,隨後目光定在內侍身上。內侍輕一彎腰,打了個手勢,身後一列女侍魚貫入府,行禮笑道:

“周大人喬遷新居,也不和陛下說,多見外呢,陛下昨夜聽聞大人搬了進來,一大早就命奴才挑一撥人過來帶給您。”

昨夜就聽自己搬了進來?周謁眉梢一軒:“實乃前幾日事務繁忙,未向陛下上報此事,改日入宮親自秉明。”

“大人言重了,這間府邸已經空置許久,是之前的咳咳——那位專程找陛下要來的,當初陛下想賞您的宅邸,就是這座。”

兩人就這麽交談片刻的工夫,府內已湧入十來個侍女小廝,眼下還源源不斷地要往裏進,周謁客氣打斷道:

“府內要不了這麽多人侍候,陛下美意臣心領了,只要幾個能燒火做飯的小廝便可,其餘的煩請帶回去吧。”

內監還以為是周謁與他客氣,正想再擺兩句龍門陣,卻發現眼前男人眼神可以稱得上冰寒刺骨,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內監含笑的嘴角一下收緊,驀地叫停還要進來的侍女:

“既然大人不需要這麽多伺候著,那咱們就按照大人說的,留下幾個燒火做飯的,其餘的——咱們就帶回宮裏去了。”

隨後,內監趕忙給遠處遞去了一個眼神,那正清點人數的小太監也十分伶俐,趕忙將已經進府的人點了出來,只留了兩個侍女兩個小廝在院中,其餘的全都讓回到了府外。

“多謝公公了。”周謁客氣道。

內監哪還敢受禮,趕忙躬身忙說:

“大人不必多禮,咱們其實今日來,除了給府中添些人手,還有句話想和大人說。”

周謁不發一言,等著對方繼續說,內侍不留痕跡地掃了一眼周圍,小聲道:

“大人想必也聽聞,龍衛長前不久才回到宮中,不過也是身負重傷,養病期間陛下特許了他一個閑職,查看京畿都防和長安城官員一些任職情況,可這位大人行事倒是頗為——果斷銳決,大人近期可萬要註意,莫意氣用事。”

周謁一聽“龍衛長”仨字,就知道這位內侍要說什麽了,近日這位龍衛長鬧得朝中風雨不斷,聽說最近連抄幾位五品以上官員宅邸,還將抄出來的錢一多半都私藏了起來。

可就算這位龍衛長行事如此離譜,卻沒什麽人敢去參奏,這人可是一抄一個準——誰知道是皇帝看奏折快,還是他抄家的手速快。

不過,真要論朝中誰和他結仇最深,除了生死未蔔的沈侖,就是周謁了。

“多謝公公提醒。”

內監點了點頭,帶著剩下的人回了宮中。

周謁重新將門合好,一回頭見那四個從宮中來的人安靜站在庭中等候他的示下,周謁沖著穆穆迪一招手,小姑娘躲在廊柱後的小腦袋晃了一下,還有些不好意思。

“穆穆迪!”

周謁有些無奈,叫了兩聲,穆穆迪才磨磨蹭蹭地站出來。

“這是我親戚家的一個孩子,她老家招了災,在我這裏住一陣子,我平日不在府中,只消照顧她就好。”

眼下天色不早了,周謁拍了拍穆穆迪的小腦袋就出了府,一陣車轂滾動之聲伴著馬蹄脆響出現在他不遠處,遠處已經有一些路人快步走到了邊道,怕那車中之人是哪個跋扈頑劣的,平白給自己惹上麻煩。

什麽情況,主道馬車疾馳已是違例,怎麽還後邊帶了裹甲?

正想著,那車已經到周謁身側,因車速過快,車上側窗的綃簾被風吹起,一雙冷峻漆黑的雙眼驟然出現在窗內,帶出了一抹寒色,周謁下意識的一瞥,與那殘留下的一抹視線對了上去,眉頭幾乎在同時猝然凝起。

“停車——”

聲音帶著沙啞從馬車上輕而快地傳了出來,馬車瞬間停住。

周謁眼神微瞇,冷冷地隔著綃簾看著車上之人。那人十分自在的掀開了簾子,仰著下巴,居高臨下地向下一瞥:

“周副使,別來無恙啊?”

“一落枝。”

一落枝輕笑,嗓子有些低沈喑啞:“稍早陛下托我邀你本月初八隨他去游湖,話我給你帶到了。”

“沈侖在哪裏?”

一落枝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謁利落地堵了回去。

被如此無視,一落枝也不惱,而是手臂撐著頭放在車窗邊,看著周謁一字一頓道:

“被我殺了。”

出乎意料的,周謁似乎並沒有什麽反應,跟躲精神病似的,拔腿就走。

——若一落枝真的殺了沈侖,絕不會傷成這副樣子,回到十三龍衛後還這麽遮掩,生怕人看見自己。

極有可能是“沈侖”從一落枝手裏逃走還重傷了他,但周謁也十分疑心,當時“沈侖”受的傷能保命都是萬幸,還要重傷當時已經殺紅眼的一落枝……

見周謁大步流星的往遠走了,一落枝嘴角微妙地挑起一抹弧度——不是在笑,倒是一種下意識動作,巧妙地遮掩住那有些凝重而若有所思的表情。

“走吧,去太保府,咱們會會吳大人。”

周謁一步步走遠,車廂內沈寂了片刻後,傳來一聲極輕而帶著疲累過後嘆息的尾音,似乎適才和車外之人的一兩句話就耗了十分的心血似的。

一落枝說完便落了簾子回到影中,一兩束光順著綃簾揚起的縫隙射進來,那光雖清淺無色,卻將一落枝臉上幾乎占了半面的暗紅瘢痕若灼火一般清晰映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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