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周謁站在桌前，食指骨節在雲紋梨木寬桌上一敲，許久也不擡起來，就這麽牢牢扣在桌上。

“周都統。”

一個微沈而熟悉的聲音在門前響起，周謁楞了一下，還不等侍衛通報，一女子頭戴帷帽跨門而進。

室內半晌，還是女子先開口，坐在室內的一張矮幾前：“周將軍，你這一箭，可將朝廷攪弄得不輕啊。”

周謁負手勉笑：“閣主，你明知道那不是他，何必揶揄。”

這一聲輕笑將二人之間有些僵著的氣氛微微緩和，伽藍轉而換了一個話題：“你最近就睡在這裏麽？”

周謁不置可否，伽藍環視了一眼這間屋子：“你也真夠可以的，這裏連張床也沒有，夠能忍的。”

“你怎麽不回沈府住了，多蓮和那小姑娘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周謁聞言，胸膛陡然凝滯了下，聲音有些暗沈道：

“閣主不知道他之前留給我的那封信是什麽？”

“不知道，是什麽？”

“一份地契、一份房契。”周謁說得又快又輕。

“好啊，給你留了份如此大的厚禮，怪不得你不願意回沈府了。”

“不過，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忙。”

聽聞，周謁眼前一黑，幾乎是有些氣笑，有些無奈道：“閣主，您到這來是幹嘛的？”

伽藍道：“帶上穆穆迪，去沈侖給你的那個宅子吧。”

周謁呼吸微微一窒。

“我要回姑蘇了。”伽藍語氣陡然黯了下來，散發著一抹微妙的寒氣，“我將穆穆迪帶來了，她就在門口。”

“多蓮還在沈府，她一個女孩子家，但是她不願意過來，若是在平常也就罷了，現在她雖然置著氣，我還是希望你能將她帶回去。”

“你是在怨我在朝上射了他一箭麽？”周謁突然開口問道。

“不是。”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

周謁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從伽藍那靜若無波的臉龐上盯出什麽來，半晌，他嘆了口氣：

“他還會回來嗎？”

伽藍這回終於沒有回道“沒有”，而是頓了下，在眼間泛起一陣微瀾，輕輕道：

“周謁，你何必要對著一個多年前的夢念念不忘。”

周謁一楞：“你說什麽？”

伽藍直視著他，神色從未有過的鄭重嚴肅，隱隱還有一絲的擔憂與悲憫：

“周謁，你心思太重，他又太自以為是。”這句話說得重而短，卻在這二人間劈開一道數丈長雪亮的雷光。

周謁喉頭滾動，手掌紋絲不動，他死死盯著伽藍，可伽藍對他的警告視若無睹，清晰而堅定道：

“你們不適合。”

轟隆——

雷聲終於沈悶地炸開。

周謁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面容絲毫不改，眼神中閃動著從沒有過的一抹情愫，伽藍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唇邊微微揚起一抹澀意的弧度。

見周謁站在原地不動，伽藍強打起精神：“孩子在外邊，不要再睡這裏了，去他給你的宅子住吧。你總不能讓一個小姑娘家隨你睡這男人紮堆的地方吧。”

“我今夜就走，不要相送了。”

說罷，也不等周謁回覆，伽藍直接轉身就離開了房中。

伽藍輕一推開門，一個還不到窗檐高的小姑娘的影子怯生生地站在門口不遠處，她瞥了屋內人一眼，旁邊的侍衛便十分自覺地將門合上，將周謁有些僵直的身影合掩在門後。

院中。一陣吱啊輕響，穆穆迪循聲望去，院中最正中的一扇房門被推開，一個男人的身影逆光出現在她眼前。

也許是年紀小，心裏藏不住事，穆穆迪臉蛋脹得通紅，見到周謁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想了許久，終於憋不住半哭半氣道：

“我爹在哪呢？”

周謁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也無力去回答，鳳州眼下近乎失聯，皇上都說“暫且相擱”了，說到底，以鳳州驚世駭俗的情況，他能把話原原本本地帶到就不錯了，其餘的自己也無能為力了。

“先隨我回府吧。”

穆穆迪怔了下，心陡然一沈，像是銀瓶猛落水中，她心下猜測，卻沒有問的勇氣。周謁假裝沒看到她在眼角欲掉未掉的淚珠，緩緩起身，看見女孩抓著裙子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周謁暗中嘆了口氣，想了想，直接伸手把女孩半抱而起，將她放在自己的小臂上。

長安城內，周謁帶著穆穆迪不疾不徐地走著。

若不是眼下帶著一個孩子，他甚至都不願去伽藍說的那處府邸，寧可在那個角落湊合一夜，可那處宅邸他總覺得沈侖並非無緣無故地買下，似乎也有著自己不得不去的理由。

那晚沈侖留下的兩封信中的字據上寫著，這宅邸竟然在數年前就被沈侖買下了，一直留到現在。

抱著穆穆迪，周謁突然說了一句：“你和在鳳州的時候不一樣了。”

即使在鳳州，那般緊迫逼人的場景，她也沒有這麽緊張，像是在長安中，每一個人都要比那吃人餓鬼還要滲人似的。

穆穆迪一楞，不知道周謁說的是什麽意思。

周謁好像自言自語一樣，道：“好像一到了長安，大家都成了悶葫蘆。”

周謁輕輕一笑，也不在意她是否聽得明白。可這次，穆穆迪卻突然開口問道：“伽藍姐姐也是麽？”

周謁一楞，從唇邊漾出一抹幾乎不能稱之為笑的弧度：

“伽藍也是。”

“你也是麽？”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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