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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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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高騫靠地上,年輕時的尖銳犀利瞳孔逐漸變得散漫、渾濁、覆上了一層白翳,喉嚨中的聲音愈發疲弱,他輕輕笑了笑:

“原來是你,後來我聽說,州牧找到了一個孩子,當天就被送上了去長安的馬車.......當年我放了你走,你還是找了回去,我也是真的很意外,你竟然能活下來,真是稀奇。”

沈侖的聲音極為平穩:“你不知道,一個孩子為了活下去能做什麽。”

當時,沈侖半夜聽到窸窸窣窣的響動,一摸發現身邊冰涼一片,瞬間驚醒,赤著腳下床,看見母親倉皇地抱著他的熟睡妹妹站在月色之下,他忘了母親的眉眼,只記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慘白的月光。

“阿媽,你要帶妹妹去哪?”小小的沈侖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空氣讓他的眼睛幹疼,可他不敢眨眼。

似乎是意識到了自己即將被“拋棄”,他甚至都不敢問,為什麽要走?可不可以帶我一起走?

孩子總是對周遭的環境十分敏銳,只是不懂。

母親蹲下身子,撫摸著沈侖的臉頰:“我和妹妹要出去外邊一陣子,好孩子,這段時間不要惹怒你的父親,如果月滿了三十次後,我們還沒有回來,找個機會離開這裏,不要來找我們。騰格裏會保佑你。”

“你長得不像我,也不像妹妹,但要記住,千萬不要和別人說,你的母親是回鶻人。”

說罷,她在男孩的額心印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第二天,暴怒的父親在發現妻女消失後,幾次拎著男孩,將他的腦袋撞向墻壁,嘴裏不幹不凈地喝問那女人和你妹妹去了哪裏。男孩顯然是早就習慣了他的毆打,任由男人對他拳打腳踢,鮮血溢出耳孔,沈默地不發一字。

終於有一天,男孩望向天際,又是一輪滿月。

那晚,這個男人終於醉得起不來倒在地上,他低著頭盯著他父親的頭顱,站了良久。終於,他從院中搬出了一塊石頭,朝著那黑央央的一片,砸了下去。

隨即,就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砸的越來越快,而那個男人竟然喝到毫無反抗之力,只是喉嚨略微顫抖了一下,便徹底沒了動靜。

原來那個暴戾的、猙獰的面容背後,他的腦袋也只有這麽薄薄一層而已。

沈侖合眼,眼底的波濤滾向了最深處,再睜眼時,二十年前的風沙瞬息掠過。

高騫沒註意到沈侖的情緒波動,他其實也只和這個孩子有過一面之緣,現在的他,毫不關心這孩子十幾年來經歷了什麽:“若閣下是來鳳州舊地重游,那本將告訴你,你是出不去了。”

沈侖微微側頭:“何出此言?”

高騫本想威嚴恐嚇,卻心頭一動,他緩慢咀嚼著沈侖的話:難不成外邊那些怪物已經快死得差不多了?

他猜測的也不無道理,城中那些怪物已經所剩無幾了,沈侖也不是單刀殺來的,他只從房檐一路踩跳而過,對城中景象一覽無餘——

城中已經空無一人,目之所及的都是被碾壓而過的人形爛泥而已。

沈侖一挑眉:“你想什麽呢?”

“什麽我想什麽?”高騫一楞,下意識反駁了一下。

“你以為外邊那些怪物三兩天都能死絕,你們就能跑出去了?”沈侖直接撕破了他所有的掩蓋,幾乎是毫不留情,將高騫噎了一個結實。

“……”

“你——”沈侖瞥向身後那名侍衛,他方才還跑過來要說什麽事,卻被沈侖一下子打斷,戰戰兢兢地站在旁邊,沈侖一側頭,用眼神將他的註意力拎了上來:

“和你的長官說說,你要稟報什麽。”

那侍衛猛然被一點,擡頭正對上高騫的審視而疑惑的目光。侍衛本就有些承受不住的小心臟猛然一哆嗦,猶猶豫豫說:

“適才在院後,屬下看見有一個人不知何時已經被感染,正、正欲撕咬另一個人——”

還未等沈侖說什麽,高騫先騰地起身,他在地上待了太久,眼前一花,扶著額角處擠出了幾個字:“怎麽可能!——”

高騫說到一半,生生把下半句咽了下去,轉而似乎有些力竭問道:“那人呢?”

“殺了。”

聞言,高騫胸膛才微微沈了下去,突然又一昂頭:“那他要咬的人呢?”

“……也殺了。”

霎時,廳堂內闃靜無聲,沈侖眼睛稍後一瞟,那些在地上昏沈半醒的人,似乎比剛才更安靜了。

高騫脊柱一軟,輕靠在墻上,就在那短短三兩句話的時間,冷熱汗交替而下,胸膛深一下淺一下地跳動著:

幸虧早被人發現了,要不然,他們所有人——

他眼神在周圍失焦似的逡巡一圈,不提防撞見了一雙近乎寒涼的眸子。

似乎是在提醒自己什麽。

“你這麽看著我是要做什麽?”高騫被那一眼盯的將他心中怒火霍然挑起,他突然站起身,用刀往地上一戳,卻沒有撐住自己的身子,猛晃片刻,又摔回原地。

沈侖語氣仍是輕飄飄的,眼神卻透著一股子冷肅:“你以為這裏固若金湯,可為了活命,他們也能忍到常人所不能忍。”

“你這裏恐怕已經被漏成篩子了。”

話音方落,他不遠處一兩個人彎曲倒地的身形輕輕抽動了下,似乎是感覺到從身後射來的視線,又戛然停住了動作,可仔細看去,還在微微的、幾乎控制不住的抖動著。

高騫駭然的收回目光,脊柱猝然爬上一抹寒意,他有些腿軟地看著那地上或坐或躺的人,還有院中那些平民——

他的喉頭有些幹澀,嘴角幾不可控地抖了下:“什麽意思。”

一旁,那位侍衛也猜到了他話中之話,沈默地低下頭。

高騫眼角一閃,便看到了侍衛的模樣,他緊咬牙關又踉蹌兩步,逼近沈侖,可本來與他們保持一段安全距離的他,竟絲毫不避地朝他揚起了頭,那青白分明的雙瞳就這麽直視著他:

“周謁已經帶著你的女兒平安地出了西北,沒過多久,就會抵達長安。”

高騫猝然釘在原地,眼中帶了一絲希冀與顫動,嘴唇翕動道:“你認得周謁?看到我的女兒了?”

沈侖點了下頭,其實就在這個當口,他不應當說他的女兒的任何事情,平白讓他又燃起了離開鳳州的心思。

“長安快到春天了,那裏春風和煦,早來朝陽漫天,堤岸上有江南細柳,過不久,她就能同長安新結識的少年們一起結伴出游了。”

沈侖一字一字說著,高騫布滿胡須下頜的肌肉崩起,沈侖聲音也慢慢落了下來。

良久,高騫澀笑一聲:“這裏就是一筆糊塗賬,若世道都淪為無間地獄,那哪裏有什麽冤魂呢。”

“高州牧,我不是什麽聖人,卻也佩服你的為人,想必你猜出我來這裏是做什麽的。”

高騫眼前的人影越來越花,心跳聲一聲高於一聲,他強忍著寒意,道:“你是來報仇的?”

“若要報仇,用不著現在。”

高騫一噎,喘息著倒回原處,如果沈侖真的是回鶻人的孩子,如今城內死百無一,他也沒什麽仇可報了。當年的事情過了幾年,他就因征招借調去了西北邊陲作戰。重新被派回之時,只聽說上任州牧被人吊死在了州牧府正廳,上邊還貼著張皇賊勢四個大字,當年人人面色悚然,只有司倉爬上梯子把這幾個字揭了下來。

後來,他從藍司倉口中得知,當年的州牧為了貪得朝廷軍餉與突厥合謀演戲,將所得軍餉五五分成,當時邊疆戰事方停,突厥也不敢自找麻煩堂而皇之的再起幹戈,與州牧商議了一番,打著交出回鶻人的旗號幾次挑起烽火,幾次下來,突厥與鳳州未損耗絲毫兵力,城中的回鶻人卻在驚慌失措中被逼上了絕境。

沈侖望著地上面色發黑的男人:“鳳州府外曾經集結了兩千兵馬,是嗎?”

高騫點了點頭:“其實我有一日在城樓觀望,發現除此以外,似乎還有另一支軍隊駐紮在城南高林中。但他們消失得極快,我也怕是我看錯了,故而沒有告訴他人,不過我想,我是等不到出去的那天了,故而我也無法為我剛才的話負責。”

沈侖變了臉色:“然後呢?”

“沒有然後,我真的沒有再見過那只軍隊。”

說罷,高騫雙目猛然刺痛,用掌跟摁著左眼,眼球似有一根針穿過,他登時冷汗直流,忍住絞心之痛從牙縫中嘶緩地抽出一句:“沈大人。”

說完,他輕輕地喘著氣靠在墻邊,沈侖正一腳踏出門,從眼角處發現那單腿蜷縮的男人捂著一只眼睛望向自己,可似乎已然失焦,而另一只眼睛,早就洇出了血紅——

沈侖緩緩轉過身子,不聲不響地靠在門框上,打量著他有些發沈的面龐,靜靜等著他。

“你真的是——”

“我真是陰月陰時出生,當初沒有騙您。”

-

周謁與褚遲尉重新規整好威平軍,沒有多修整逗留,準備直接奔向長安。

入夜,褚遲尉蹲在溪邊把臉搓了好大一會,才看出些原本膚色。他站起身望向已經安然睡在篝火邊的女孩,小聲笑道:“真是個厲害的姑娘,這樣還能睡著。”

周謁闔目盤腿坐在女孩不遠處,手中摩挲著一個小巧的東西。

褚遲尉盯著那劈啪的火星子,問道:“高騫最後和你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

話說得十分篤定,連想都不帶想的。

褚遲尉噎了一下,心說當時都火燒眉毛了,他還能拽著你說的有來有回,你現在來了一句沒有,好歹編兩句呢。

不過褚遲尉這人在軍隊做參軍這麽多年,絕不是只練肌肉這型的,對方不願意說的,他也不願意多打聽。

褚遲尉站起身叉腰舒展了下筋骨,發現周謁自從下了戰場後老是同老僧入定一樣盤坐到現在,左右也是睡不著,便抱著胳膊走到他身後低下身子問道:

“你怎麽回事,手裏拿的什麽,看你一直捏著它。”

“沒什麽。”周謁收攏手掌,將東西緊緊攥住收進懷中:“睡了,再過兩個時辰就該走了。”

夜晚寒星沾水,褚遲尉的眼皮也有些昏沈,便擺了擺手鉆回營帳,改日再說——除了守衛,為再防偷襲,他與周謁商量每夜都有一人在外輪值。

此地離長安萬裏,月色都似乎遠得有些發寒,冰涼透徹的越過樹梢照得人心慌。

周謁的睫毛附上一層寒霜,良久,他在月色中再次睜開了雙眼,輕輕將懷中的物什拿了出來,托在手心,食指緩慢地在那尖銳的地方滑動著——

這是他從拔刀之後,從那個被一箭通臂的突厥士兵的身上拔出的箭鏃。他當時雖被突厥包圍,但長刀在手一時誰也不敢上前,他於是將那小兵胳膊垂直拉起,一把擰住箭尾,活剝一樣將長箭抽了出來,慘叫瞬間透徹方圓數十米,像從脊骨裏將那些聽的人的筋一寸寸從血肉中剝開一樣。

周謁用拇指抹掉臉上的汙血,一把撅斷箭桿,只留下箭鏃,妥帖地放在懷中,策馬而去了。

眼下,他雖闔目欲眠,指尖卻無意地摸著那枚箭鏃,意識輕恍。

沈侖。

他眼中躍動著篝火反射而來的亮光。下次再見到你,你會對我說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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