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第五十八章

“行了,走吧。”

褚遲尉精神已經快撐到極點了,再多待一會就能發瘋。

說著,他直接就往進來的那道石縫處走去,似乎再晚一些它就能合上似的。臨了,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屍骨,嘆道:“你說他們怎麽寧可餓死在這裏,都不出去?”

不遠處,周謁舉著火折子在這些人身上一一逡巡。突然,周謁蹲下,火光在他手中掙力一閃,映出了七八具堆疊在墻角的屍體。

褚遲尉見狀倒吸一口涼氣,眉頭緊蹙還未上前,就見周謁伸出手要摸索進那個靠在墻壁上只留下了一點屍身的骸骨!

“周謁!你幹什麽!”褚遲尉喉頭一陣抽搐,強忍著翻湧而上的酸水,“別去碰他們!”

話音未落,那只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卻已緩慢而堅定地伸入了那具骸骨的胸口處,那皮膚僅剩一點的韌性,只要施一點力,就能將它戳一個洞出來。

褚遲尉此時已開始有些眩暈,他緊瞇雙眼,目光在周謁和那段屍身之間游走,他用已經不多的理智想象不出這有什麽可看的,甚至還要伸手——文字還好,可那些屍骨已經都辨認不清樣子了。

不遠處,周謁眉頭也微微蹙起,不知是看見什麽了,那帶著疑竇的目光猝然凝滯起來,不過似乎不是因為那截腐朽的屍身,而那真正讓他愀然變色的,似乎正隱藏在黏膩的陰影之下。

“怎麽——”褚遲尉也捕捉到那一瞬間的微妙變化,楞了片刻,雖心中有些不願接觸那些屍身,卻還是準備前去一觀——

“沒事。”

褚遲尉道:“真的沒事?”

“沒事。”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幾具粘連在一起的屍體,語氣凝重而喑啞。

周謁將眸子緩緩轉了回去,直視著正要躊躇上前的褚遲尉,淡然篤定地嗯了一聲。

褚遲尉本身是打算上去一看個究竟,卻發現周謁有些疲憊而失神,估摸著是被那些屍體給惡心到了,褚遲尉微微低眉瞥向適才那只摸索向屍身的手,發現他的指尖幾不可察的微微發抖。

他面色有些覆雜地看著周謁,拍了拍他沈甸甸的護肩,嘆道:

“走吧。”

臨走,他面色恢覆無異,只是看起來更緘默了些,這點褚遲尉倒也不奇怪,反倒是他自己,在半個身子都鉆進縫隙裏的時候,不知為何又退了出來,仔仔細細地將整個石窟掃了一遍,表情和他甫一進來時相差無幾:

雖已竭力忍下情緒,可眼皮下還是難掩驚恐和荒澀——

他仍不敢相信,這些老老小小的骸骨,他們就這麽蜷縮在這個杳無人煙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的呼喊、血淚曾經如怒海一樣將他們淹沒、窒息,如果不是他們來,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在徹底和石壁泥土融為一體前,永遠無法再見僅和自己相隔幾面石壁的一絲天色。

他的下頜骨微微顫抖,一陣苦楚從他的心臟逆流而上,鉆進鼻腔與大腦,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

他看了這裏最後一眼,將一切盡收眼底,隨即轉身,再不停留,一頭鉆進來時的路。

石壁寒涼,他一路返回,胸中的郁熱被漸漸覆滅,不同於來時,那束火光在自己眼前不遠不近的地方一直搖曳著,他沈默地與前方的人一起在這狹窄的甬道中行走,可腦中思緒卻比來時還要紊亂。

“呼——”

他邊暗罵自己邊摒棄腦中的雜念,石縫內狹窄蜿蜒,走著走著,他有些煩悶地仰頭喘了口氣,一回頭竟發現一直在他前面的影子倏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大的光亮。

褚遲尉深吸一口氣,三兩步掙跨出來,眼前一片眩暈,差點跪在了地上——他進去之時總覺得這段路長得令人窒息,可已走出去,卻發現只是幾步的距離而已。

“咳咳咳咳——”一口氣沒有喘上來,眼中發紅的連咳數聲,肺部像從內到外被剝開一般的痛,恰巧此時,不遠處的火光陡然熄滅,褚遲尉登時擡起頭,發現周謁正面無表情地將只剩微芒的火折子舉到眼前。

隨後,他們二人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周謁:“……”

褚遲尉:O-o

褚遲尉又咳了兩聲,微微顫顫地挺起了腰,用袖口抹了下嘴唇,朝著剛才周謁所站的方向,沙啞道:“走吧。”

周謁默默地看著他從自己面前踉蹌走過,將燒盡的火折子放回袖中,不疾不徐地與他一起往洞外走去,二人還沒走多遠,只聽遠處水聲濺起,似乎有人急步而來。

隨後,兩團刺眼的火色幾乎從某一處拐角直接燎到二人的雙目,因他們許久都處於黑暗被猛然晃照,下意識地屈起小臂一擋——

“找了你們一圈!去哪裏了!”

來人臉上冷熱汗交替,才一見到他們便出口半擔憂半責備道:“怎麽樣,查到了什麽了嗎?”

褚遲尉見到來人,心緒未平,面色覆雜不知如何開口,正當這時,對方似乎連一刻也等不了,連忙將他還沒出口的話直接打斷道:“算了,不說了,咱們先撤——”

“怎麽怎麽了?”褚遲尉驚了下,連周謁也輕微側頭,發現那人的聲音幾乎有些急切的異常,跟什麽在他身後追殺似的。

“二位大人,邊走邊說!”一旁的侍衛又來催促,另一邊高騫已經等待不及,執劍往洞外飛速走去。

當幾人重新出現在洞口的時候,周謁終於明白了為何那二人急切成了那副模樣——

天空暗得十分可怖,摧壓一般傾覆在他們頭頂眉梢。

雲翳微緲不可見,只留下些碎絲圍攏在幾乎深不見底的天穹之上,而那幾乎已經快被壓彎的天穹中,似乎有無數只撕開天際的漩渦開始黯然湧動!

“嘖!快上馬!”

不遠處,只聽一聲嘶鳴,高騫已經認蹬乘上,勒了下韁繩急切地向周謁怒叫了一聲,另一邊褚遲尉和侍衛也趕了出來,見此場景褚遲尉太陽穴突突了下,飛身跨馬,周謁也立即抓住馬背一腳蹬上。

一上馬,高騫就在同時高喝一聲,狠夾馬肚沖著鳳州城如脫弦之箭般飛馳而去,此時他頭上的漩渦也愈發明顯,浩蕩蒼穹已被攪弄渾濁。

周謁俯馳馬上,只能聽見他的呼吸和馬蹄揚厲之聲,遠處景色從他的周身流水般的劃過,忽地,他雙眼圓睜,心中陡然空了一拍:

一道模糊的暗色,幾乎貫穿天地,正直直向著他們掠卷而來!

只在眨眼的片刻,不少的砂石已經劈頭蓋臉砸在幾人身上,褚遲尉連連擺手撣掉臉上的砂礫,吐了口土星子,跟著高騫的身影直奔而去,他的頭頂此時又翻起了幾個漩渦,眼前的景色地貌幾乎一時一變,唯一能信得過的,只有高騫那久居於此的方位感。

風沙越來越大,沖在最前的高騫神經緊繃到極致。

四人四馬的身影,就在風暴之中時隱時現,如大浪中幾尾渺若細葉的浮舟,倏而遠去又靠近。剛沖出一團沙霧,所有人身上都披拂了滿身的黃沙黑土,又在頃刻間被吹落,緊接著,一抔黃土朝著他們再次席卷而來。

盡管四人已經全力催馬,這裏離城中還有不少的距離,最關鍵是,眼下除了高騫,其餘人幾乎連東南西北都辨認不得,就連侍衛都有些慌了陣腳,此地風沙太大,即使是一個晃神,就會亂了所有的方寸。

此時,鬥大亂石在馬蹄四周翻滾,又被颶風輕而易舉地吹起在沙地上滑落而去,一點痕跡都沒留在這片瞬息萬變的沙土之上。

周謁耳邊的噪聲越來越大,如同厲鬼在耳邊倏而遠近的泣號嗚咽,幾乎要一層層鑿穿他的耳膜,直插進他的腦中。

突然,那忽近忽遠的聲音又陡然放大了數十倍,鋪天蓋地地朝他碾壓而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