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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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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聽穹塔驟然陷落,漫天煙塵裹挾著碎石沖天而起。灼蓮閣外的人群紛紛接踵而逃,驚叫聲此起彼伏。

一落枝倉皇舉臂格擋躲避,透過肘間縫隙,許多弓箭手已經被巨石碎礫砸傷伏地,不時還有幾塊巨石滾落而下,重重摔落到地上,又濺起一片塵土飛揚。

周謁額頭滿是汗水,一手抱著沈侖一手扶住地面向下滑去,手臂在傾斜的斷壁上擦出斑斑血痕。此時二人已經處於風暴眼,偶爾一兩塊飛石射來,幾乎避無可避。

他的目光一直在尋找能支撐住二人的石板,一旦遇到便毫不猶豫的飛身躍到上面,即便如此,仍有數次他們都完全失重般直墜而下,所幸火勢已然收斂許多,否則更是走投無路。

就這麽連摔帶落,二人已經幾乎快掉到了塔底。

周謁低頭望見已能看到地面,終於松了半口氣,此時沈侖依舊垂頭安靜地被他攔腰環住,剛才如此巨大的崩動竟然沒有讓他有任何的反應。

突然,周謁頭頂上方一陣轟隆響動,如悶雷破空,未等周謁反應之際,剩下的不到半截段塔竟然攔腰折斷,霎時間一股巨大的氣流直接排向二人,周謁只覺眼前一黑,死命扣住懷中之人後頸貼到自己胸口,隨後腳下一空。

“嘶——”

周謁左肩酸麻難當,可神志尚在,僅僅幾秒後,他便感覺自己已經摔落到之前看到的那片廢墟中。周謁口中吐出一口血沫,趕忙翻身而起四周尋找沈侖,而沈侖卻仍沈睡一般仰面攤在石堆之上,毫無動靜。

周謁抖了抖身上的碎石,這座高塔也終於塌無可塌,濃霧隨之四面消散。

“還活著!”

一道清亮的女聲刺破煙塵,周謁瞇眼,只見一位姑娘飛身沖到廢墟之上,仿佛是在仔細辨認他們。

“沈侖!周謁!說話!”

女孩隔著霧霾連問幾次,周謁終於松出一口氣,點了點頭,咳了幾聲。伽藍此時已趕到二人身邊,見沈侖正以一個極為不正常的姿態倒在周謁懷中,登時急了:

“怎麽回事!他怎麽了!”

周謁喉嚨喑啞無比,拇指輕輕擦下懷中男子臉上的灰燼與血漬:“他被單時蓬戳了一指頭,然後就這樣了。”

伽藍湊到沈侖跟前,撥開沈侖額前沾血的碎發。

伽藍看了一眼周謁,示意將沈侖調整下姿勢,將沈侖的眼皮掀起看了看,臉色愀然一變,隨即又探了他幾個穴位,將他的脊柱從上到下的滑了一把,最後把住了他的手腕聽了許久。

“如何。”周謁目光在沈侖與伽藍之間移動許久。

伽藍跪坐在廢墟之上,眼神掃到正從廢墟下石磚堆裏爬起的一落枝等人:“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說罷,便喚了幾名女弟子準備將沈侖扛下去,周謁卻突然收緊臂彎,碎石從他靴底簌簌滾落,道,不必。

便抱著沈侖三兩下滑下碎石灰土搭成的巨坡,跟著伽藍往內院走去。

“咳咳咳!慢著!”

一把劍驟然橫攔到伽藍面前,指著伽藍與周謁身上劃了一圈,最後往沈侖身上點了一點,從劍身後走出了一個亦是滿頭灰土的人。

“要去哪裏?他——我要帶走。”

一落枝滿面塵土,卻眼神明快,即使剛才被一塊巨石擊中,仍能飛快站起身來攔在幾人面前。

周謁還沒說話,一個不大卻氣勢迫人的聲音破空截斷道:“你再攔我們,我讓你立時死在灼蓮閣!”

一落枝手中的劍尖直接滑向女子:“你——”

伽藍面不改色,甚至都沒看一落枝一眼:“你沒聽明白嗎!”

說罷,伽藍仰頭高聲道:“咱們走!”

一落枝望向女子冷笑一聲,手腕一揚,擡起了劍。

適才他飛速的側頭看了一眼沈侖,他的模樣確實奇怪,幾乎是毫無生機的倒在周謁懷中,他雖狐疑,卻更怕沈侖死在這裏。

幾人剛隱沒在夜色中,一落枝面色凝重地目送幾人至視線外。驀地,他胸口驟然一悶,如生吞了一口巖漿一般猩熱無比,喉嚨開始不住抽搐,他幾乎下意識捂住口唇,一股溫熱的液體從指縫中擠了出來,隨即,濃重的血腥味充斥了他的鼻腔。

-

“他如何了?”

房間中四角燈火閃動,將眾人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屋外的窒熱氣息已經逐漸消散,天邊欲明。

伽藍單掌壓在床上之人額頭上,也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她喉嚨沙啞,氣息橫凝在唇邊。

“魘住了。”

周謁一楞:他只覺沈侖當時渾身發軟,可卻不如皇帝、楊長使那般氣息封絕,探查全身也無外傷異樣,不知是如何一個魘法?

“單時蓬也算是無回天之力,讓他自陷於夢中,只是讓他昏迷滴水未進這點,久而久之就能拖死他。”

說罷,伽藍取了一旁沾水的巾帛沾了沾沈侖的眼皮,擦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膚:

“單時蓬定猜到他心中有事未脫,此種法術雖耗力不多,卻十分奏效。”

周謁臉色陰沈:“閣主有何破解之法?”

伽藍神色覆雜,一字一頓道:

“數年前曾有靈山仙師來我處談道,倒有一入夢術可窺探一二,但我也未曾試過,也許可行。”

“……憑您做主。”周謁此時頭發散亂,之前的束冠早已在崩塌之中沖散,幾縷烏發傾瀉而出,帶了些凜冽疏狂。

“入夢需設陣護法,我無法分身若要救他,恐怕你得進入他的夢魘,將他拖出來。”

周謁疑惑:“怎麽拖他出來?”

伽藍道:“若是他能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便能出來,至於到了夢中,他能不能註意到你,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還要提醒你一句,這個夢一定是他這麽多年來數一數二的夢魘,自己也要多留心,別困在裏面。”

說罷,伽藍喚來侍女取了一些藥草,黃紙朱砂,將尊像放在沈侖身側的神臺上,燃起三支清香四面朝拜,隨後將朱砂寫就的黃紙點燃,火焰“蹭”地竄起,周謁只覺胸中一股氣息翻湧,心神震蕩。

伽藍也被煙火猛然一撥,心神晃蕩了些許,鬢角滲出冷汗。

她以指尖蘸取朱砂,在沈侖眉心一點,連喚三聲他的名字。隨後雙指輕輕撚起,只見幾根金絲竟從朱砂處升起,纏綿疊繞,若即若離旋繞在伽藍指尖。

倏而,伽藍伸手捉起兩根金絲,單指一撥,金線竟如雲煙墨絲一般游走在二人身上,緊接著周謁只覺自己如覆沒深山,只剩下一點金線也似河面鬼火閃爍兩下消失無蹤——

“這是何意!——”

殿外沈寂如海,一聲破天驚雷,夜空撕裂,天地一剎驚白,一座巍峨輝煌的內殿出現在周謁面前。

殿中龍蟠螭護,肅穆莊嚴,周謁恍若一道暗影站在門口。

只見殿中燈火寥若晨星,幾抹亮色直直通向了剛才驟然爆發出聲音的地方。

周謁向前走了兩步,發現自己身形幾乎飄然,他還未反應過來,殿中深處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意瞬間撲面而來:

“陛下!臣妾自從入宮以來何曾做過任何逾規越矩之事!這是何意!”

一位面容姣好女人泣血聲訴,滿面赤紅,眼底是壓不住的驚怒,連鎏金步搖都隨之細微而急切地顫動著,發出相撞之聲。

女人膝前一名太監正垂頭端著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盤,上面放著匕首、毒酒和早已經被揉成一團的白綾。

一位頭發斑白面容枯槁的男人半歪在榻前,眼皮烏青一片,脖上的皮膚早已潰爛,不住地喘著粗氣:

“你是不曾做過,可那個孩子呢?他膽子可不小!”

女人怒急攻心:“什麽孩子?!”

“沈侖。”這兩個字在男人的喉嚨裏輕輕脫出,卻似乎已經將他咀嚼、噬咬了幾百遍。

二字入耳的剎那,周謁眉心驟然一跳。

女人一楞:“沈侖,他怎麽了?”

就在此時,沈重的殿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女子霎時回頭,唯有龍榻上的殘喘男人巋然不動。

此時,一個身影在這一聲驚雷中出現在門縫之外,尖細的下巴還掛著不住墜落的雨滴。

又一道如神經般蜿蜒的巨雷劈下,將天空撕裂成了兩塊,徹底照亮了來人的臉。

周謁呼吸一窒:站在雨幕中的,竟是面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的沈侖。

暴雨將他澆得透濕,單薄的身形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周謁震驚地望著眼前這個嘴唇不住顫抖、面容比現在稚嫩許多的少年。

此刻他雙眼微瞇,如一匹小狼,毫不遲疑邁入殿中,在地面拖出蜿蜒水痕。

歪坐在宮殿深處的男人仿佛並不驚訝,他艱難地調整了下姿勢,從胸腔裏擠出幾聲悶咳,渾濁的目光鎖住少年,輕輕說道:

“你何不親自問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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