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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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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臨水居外人頭攢動,連販夫走卒路過也都卸下擔子歇在一邊的茶鋪,要上一碟瓜子核桃,翹起腳談論生意,時不時往二樓瞥上一眼兩眼。

正對臨水居的酒樓二層,店小二也因為來的兩男一女多給了一塊銀子外加帶了一刀一劍的緣故,殷勤地將他們引到視野最佳的臨窗座位。

沈侖與女孩靠窗而坐,周謁坐在沈侖身側,專註研讀菜單。

女孩一會看看樓下的人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樣子,一會又擡眼往二樓撇去,神色間不見尋常看客的閑適,反倒透著一絲莫名的緊張。

咚——一只茶杯往女孩身前一放,女孩一驚,轉頭向遞茶的周謁道謝時,沈侖已在旁自顧自飲起茶來。

“適才多謝你們了。”女孩攏著茶杯,沖眼前兩名男子一笑,沈侖隨意點點頭,撚起一枚剛被掰破的龍眼慢慢吃了。

周謁手下沒停,眼前的青核桃和龍眼已經被開了小半碟,瑩潤潔白的堆疊在一起:“姑娘,這裏的花魁選夫有什麽特殊之處嗎?”

“這裏的花魁和我有幾面之緣,有些話聊,所以想來看看。”伽藍盤腿坐在團墊上,嘆氣說道。

話音未落,離他們落座之處不遠處的一扇屏風內,一聲巨大的瓷盤摔破的聲音猝然響起,女孩循聲望去,還未將頭探出便驚叫一聲。沈侖擡眼間,只見幾片薄利的瓷片正沖著女孩的臉頰破風甩來——

周謁眼疾手快,擡手便擋在女孩面前。“嗤”的一聲輕響,瓷片在他手背上劃開一道淺痕,幸而只是淺淺一劃,才只破了一點口子血就凝住了。

“你他媽的算什麽東西,也配管老子的事!”

店小二端著幾盤菜肴果酒還未上二層便聽到叫嚷之聲。只見屏風內有一處隔間,一矮一瘦兩個男人正劍拔弩張地揪扯在一起,較矮的男人氣勢略高一籌,把瘦子衣領牢牢攥住,氣得青筋都冒出幾根,齜牙放出狠話。

瘦子微瞇雙眼不讓分毫,一個年歲稍長的灰衣男人抓住矮個男子的手腕橫在中間,一時三人僵持不下,席上其餘兩三人撐臂驚愕地看著他們,卻無人起身相勸。

“別打了,二位,都讓人看見了。”灰衣男人聲音極小,力氣卻猛,手骨凸起,將二人手腕攥的發白,“都是為了東家辦事,有商有量的不就成了。”

小二也被這架勢嚇到了,本來想過去勸解,一打眼卻見座下橫著三四柄寒光凜凜的長劍,頓時縮了腳,進退兩難地僵在原地。

“黃偉,你他媽少在我眼前幺五和六的,有本事單挑!”矮個目露兇光,那語氣恨不得要把面前人活吃了。

喚作黃偉的高個男人也不甘示弱,呸了一口,冷笑道:“你——”

“行了——”話還沒說,灰衣男子破口硬聲打斷道,“別沒完了!”

沈侖也難得擡眼朝對面席間望去,旋即又若無其事地抿了口茶。

恰在此時,另一名小二將周謁點的菜品端上,滿桌都是南方珍饈美饌,周謁盛了一些銀魚翠珠羹端到沈侖面前,剛落下碗,只聽身側少女輕輕叫了一句:

“開始了。”

周謁循聲側頭,發現二層閣前欄桿處已經站立了幾個少女,閣門正緩緩打開。樓下頓時人聲鼎沸:“花魁娘子要出來了!”

方才正欲大打出手的幾人霎時偃旗息鼓,齊齊向那邊望去。女孩也屏住呼吸,扒著欄桿處,生怕錯過分毫。

沈侖卻借著眾人分神之際,目光悄然滑向屏風後的陰影處——一個蜷縮的黑影在聽到“花魁”二字時猛地掙紮了一下,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臨水居外,隨著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嘆,一名女子施施然從閣中踏出。

她雲鬢輕挽,羅衣勝雪,每一步都似踏在眾人心尖上,樓下頓時鴉雀無聲。

花魁輕挪兩步,柔婉一笑,微微探頭望去,端方嫣然,連沈侖也不住點頭讚許,女孩笑意盈盈道:“花魁姐姐的心上人我見過的,聽說今日就在臺下——”

沈侖失聲一笑,也起了興致:“那豈不是她心中有人,自己出題自己答了?”

女孩哼了一聲:“她早就花錢贖身了,要不是老鴇一定要趁著這個機會撈一筆,她便可直接走人了。”

沈侖取了一只當季的水晶桂花酥,輕咬了一口,細潤香甜,聽著女孩絮絮叨叨花魁的那些事一邊點點頭,似乎挺有興趣的樣子。

然而臺上的花魁神色漸顯焦灼。雖身姿依舊端莊,眸光卻在人群中來回逡巡,纖纖玉指不自覺地絞緊了絹帕。

“怎麽了。”沈侖註意到花魁神色異常,側身問道,“她怎麽好像在找人的樣子?她心上人沒來嗎?”

此時,周謁仍埋頭給沈侖剝著葡萄,似乎已經愈剝愈順手了,那皮只撕開一個小口子,雙指一捏,便能輕而易舉脫下,既不沾手,葡萄果肉又十分完好。

“不可能!”女孩探出半個身子雙手籠住窗邊向下望去,眼睛骨碌碌的掃了好幾遍,雖說得篤定,但語氣卻帶了一絲忐忑,“肯定來了。”

不遠處席間悠悠傳來一聲譏誚的冷笑,被沈侖瞬間捕獲住:“瞧她這副貞潔烈女的模樣,今日若選不出夫婿,我看她如何收場!”

臨水居外人群逐漸騷動起來,花魁的臉上因為遲遲找不到情郎,臉色霎時緋紅,她在底下的不住吆喝聲中為難地看了一眼老鴇,老鴇也意識到出了事,趕緊上去問詢。

花魁半遮臉頰,急切地朝老鴇說著什麽,此時下面的人已經略顯焦躁,甚至有些好事的人開始喧嚷起來:“花魁娘子!你又反悔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們——”

“崔媽媽,你下來開門吧!別弄這些了——她又不願意了!——”

“哈哈哈哈。”

“不願意能如何?她怎麽也得選一個!”

哄笑聲中,有人開始推搡著往前湧去。花魁踉蹌退後半步,眼中泛起淚光,老鴇揚聲道花魁娘子略有不適,休息片刻便再出來。

眾人又是哄然一片,半點臺階都不給,一時間誰都不讓誰了。

女孩蹙眉,正要退席沖下去,沈侖將她一把摁住:“你能幫她什麽?你這麽貿然下去只怕引火上身!”

“不對,我和她保證過。”女孩望向對面二樓,花魁如秋風牡丹一般在風中略微發抖,指甲緊緊攥緊手心,進退無據。

“今日她必覓得良緣。”

“我從未失算過。”女孩聲音漸稀,眼底流出一抹疑色,“除非——”

沈侖想了想,欺身到桌前打斷女孩,把手虛虛籠在她的耳畔,細切說著什麽。周謁依舊專註於手中龍眼,只是剝殼的動作愈發急促,汁水濺了滿手,完整的果肉卻所剩無幾,只得剝一個吃一個。

“......好。就按你說的!”女孩解開腰間的一枚瓔珞,丟給沈侖,沈侖也不接,而是直接看向了周謁。

周謁一楞,雖不明白要做什麽,還是伸手將瓔珞接了過來,沈侖輕輕在他耳邊說了一些,周謁的臉色微露一抹訝異。下一刻,他單掌撐桌,長腿橫掃過窗欄,飛身越出,若一頭猛狼橫越懸崖一般瞬間到了對面臨水居二樓!

滿場嘩然。

臨水居二層,見一男子突然躍入自己眼前,花魁登時花容失色,連連捂唇後退幾步,老鴇一見這還得了?趕緊招呼人上來驅趕。

沈侖此時饒有興致地盯向對面,只見周謁立在花魁身前,似要解釋什麽,花魁卻步步後退。幾番交涉未果,周謁忽攤開掌心——花魁垂眸一看,頓時神色一松,遲疑片刻後,竟主動湊近與周謁低語起來。

老鴇見狀,還以為是花魁的心上人,一把召回了打手,但這一情形倒讓樓下的眾人瞬間不買賬了,喧囂聲愈發熱烈:

“幹什麽呢!”

“這是要強搶花魁嗎?”

此時,女孩將自己的袖子捏成了一團,死死地盯著對面。沈侖則是起身抖了抖衣袍,徑自往身後席間走去,那席上幾人正伸長脖子盯著周謁。

“諸位,也對花魁選夫感興趣呢?怎麽不坐在窗前觀看,如此多不方便。”沈侖如同閑聊一般信步走上前去,瞥了一眼席間屏風下的陰影,果然有個人被五花大綁摁在裏邊,一聽有人來,又努力掙紮蛄蛹了幾分。

那個矮個男人臉色發黑,盯著離自己愈發走近的男子:“你的友人身手不凡,是要強掠花魁嗎?”

沈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這幾人,唇角微揚起:“舍弟性子急,一見傾心便按捺不住,便讓他去了。”

話音一轉,沈侖忽地傾身望向席間陰影處,略顯訝異地問道:“不過,諸位觀禮,還要綁著人嗎?”

此言一出,數道淩厲目光如箭般射來,其中一兩個人暗中摸起了劍,手指悄然抵在劍鞘處——

沈侖熟視無睹,繼續問道:“在下聽說,花魁娘子是早就芳心暗許,怎的不見她情郎來到?若是她情郎早來,舍弟哪有可乘之機呢。”

矮個男子見人多勢眾,也不避諱,得意地掃了一圈周圍扶劍的手下,傲然冷笑道:“你眼神倒不錯,我綁了她的情郎又如何?老子自從到了姑蘇後金銀是數不盡的撒進了她臨水閣,昨日才知道這賤人已有相好,還說要嫁人。”

“少他媽做夢了!”

矮個男人霍然起身,今日他一天都不順心,此刻更是怒火中燒:眼前男人雖儀表堂堂卻身量纖細、氣質文弱,遠不如他口中的舍弟那般健碩精悍,身旁也只有一個柔弱姑娘,而他那舍弟適才已經進了花魁的屋子,想必一時三刻無法出來,便更加氣焰囂張起來。

“你兄弟過來搶人我都不計較了,可你卻是送上門找死來的——”話音未落,他猛地揮手。席間二人應聲拔劍,灰衣老者剛要勸阻,被他一把推開,擰頭厲聲喊道還不快去!

兩道寒光乍現,一柄長劍直取咽喉,另一柄當頭劈下——

叮的一聲——沈侖身形鬼魅般的沖向二人劍光間隙,未等二人反手回劍,沈侖便淩空起身,一掌正擊在其中一人手腕處,對方吃痛一聲,手中長劍當啷落地,沈侖一腳踏上翹起的劍柄,順著劍的彈力向上一踢,長劍霎時在空中閃出一道銀弧,繚亂的打在另一個人身上,此人躲閃不及,只得倉促一擋,沈侖就趁此時反肘直沖他胸口撞去——

“少俠手下留情!”灰衣男子揚手驚呼。

沈侖卻並未收勢,仍是猛力一擊重創了另一人的胸口,那人瞬間心口一沈,心臟炸裂般猛跳兩下,一股涼意透胸襲來,還未及反應,兩道噴泉便從鼻腔中洶湧噴出,頹然癱坐在地上,半天都不能起身。

“少俠手下留情!”灰衣男子又叫了一聲,沈侖實則也未下殺手,見那幾人都已經毫無反手能力後,極為淡定地找了塊布細細擦拭掉手指間的血跡。

那個矮個的男人此時嚇得腿腳酸軟,歪靠在席間,臉色灰白一片,指著沈侖顫抖問道:

“你,你要幹什麽?”

沈侖還未答話,灰衣男人趕忙插話道:“少俠,我們少主不懂事,這就將花魁相公賠禮放回,還望海涵!”

說罷,他便親自上前松開靠在墻角掙紮不住的小相公,摘下他口中堵的白布,小相公此時已經筋疲力盡,眼眶裏都是一片血紅,才得一口喘息,便張嘴疾呼道:“救命——救我!——”

灰衣男人趕忙向他賠禮道歉,好生撫慰了片刻,那小相公便要掙紮去臨水閣,灰衣男人連連答應,扶著他站穩,又給沈侖揖了一揖,扶著小相公緩緩下了樓。

沈侖望向了那灰衣男子的背影,眼底流出一抹探究的光,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間,他便把頭轉了回去,重新落到了矮個男子的身上。

“你你你你你——”矮個男人仰頭看向沈侖,雙腳蹬地卻發現身後已是墻壁,不能後退。

沈侖居高臨下掃視了一眼,轉身便走,此時身後有人爆發了一陣怪笑,沈侖從眼角往後看去,發現是之前與那矮個爭執的男人,他正歪坐在一旁,蔑視地瞧著地上的矮個男人,隨後笑聲愈來愈烈。

“多謝你啊。”女孩見沈侖安然回到席間,雙臂支在桌子上小聲說道,“我怎麽都沒發現是他們綁了花魁娘子的情郎呢。多謝你。”

沈侖也客氣回道:“我也是湊巧發現的,他們緣分不盡。你也算是算無遺策了。”

對面席間,幾個受傷的隨從已互相攙扶著悄悄離去,只剩下一地狼藉的杯盤酒盞。

“對了,他們如何了。”沈侖轉頭往對面望去——花魁所在的二樓此刻已空無一人,而樓下仍是一片人頭攢動,喧鬧非常。

“花魁娘子邀他進去了,半天沒出來。”

話音未落,臨水居二樓突然門戶大開,幾名丫鬟身著紅綠三兩而站,老鴇隨後搖扇而來,揚聲道:“我們花魁娘子選中了人,就是剛才那位壯士!”

此言一出,樓下驟然嘩然一片,沈侖垂眼望去,只見人群如潮水般湧動,幾個好事之高聲叫嚷,說要臨水居給個解釋,怎麽這麽隨意而為,又有的讓男人或露面或露財,否則便不罷休。

事已至此,女孩與沈侖也不擔憂這些人的胡鬧了,他們這些鬧事的,沒有幾個是真的想把花魁娘子娶回家的,無非是借機起哄罷了。果然,老鴇面上堆著敷衍的笑容,也都不以為意。不多時,喧嘩聲便如退潮般漸漸消散。

沒過半晌,一小廝捧上一副卷軸,在老鴇耳邊絮絮低語了幾句,隨後老鴇將它交給一名丫鬟,丫鬟垂頭一應,雙手端上高聲說道:“花魁夫婿乃長安人士,現為臨水閣題字!”

隨後另一名丫鬟與她橫拉卷軸,上面凜冽疏狂的寫了幾個大字——

“安風入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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