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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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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

“怎麽樣,治得了麽?”

沈侖俯身將李守成的手腕輕輕放回錦被之下,細致地掖好被角,退開半步為周謁讓出位置。周謁紋絲不動,定定地凝視著李守成蒼白的面容。

殿內一時陷入凝滯的沈默,連銅漏滴水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沈侖有點沈不住氣,正欲伸手撫上李守成頭顱時,手腕卻被驟然拉住。

“別動。”周謁的聲音壓得極低,“他還死不了,只是被魅鬼怨靈之類的纏住了心神,貿然動他反而不好。眼下他的三魂七魄仍牢牢在他的身體裏,估計是施咒之人見他氣盛不好下手,只能先這麽封著,耗他的精氣,待他撐不下去之時下手。”

沈侖靜默片刻,將手掙脫出來,輕輕拂開李守成額前散落的發絲,似乎是默認了周謁所說之事。

“大人仿佛對這神鬼之說並不反感。”周謁略帶一絲驚訝,“歷朝歷代香火繁茂,可要是什麽都要拜佛燒香,反而是得罪了辦事的能臣。”

沈侖沈默不語,不肯定,亦不否認。

“不知道在這宮中,有幾個是真正在乎他的。”周謁想著那些驚慌腿軟退下的太醫宮女們,略有感嘆道,“你和皇帝究竟是什麽關系?怎麽如此關照他?”

“周謁。”

沈侖隱沒了所有的情緒,輕輕地念出兩個再普通不過的音節,如一塊冰被另一塊冰推向遠方,當啷一響,再無痕跡。

殿外暮色四合,燭火的零星碎光在他眼底投下斑駁的冷光。

“我失言了。”周謁聲音低了一度。

“無妨。”

沈侖極輕地嘆了口氣,眼尾那抹淩厲漸漸化開:“可有解救之法?”

“既然要等皇帝油盡燈枯,成了強弩之末,那施咒之人一定沒離遠,等著他自投羅網便是。”

“等到了呢?”沈侖微微側頭。

“立時殺了他。不過要等他真正現形才行,如果他是借人肉胎凡身,那麽殺幾個也是枉然。”

沈侖神色微頓,沈吟片刻後張開了雙目:“我有一個辦法讓他即刻就醒。”

翌日清晨,雲德殿。

“陛下醒了!”

韋谙驚喜的聲音不大不小地在大殿內響起,殿內奉茶的宮女們手上一顫,瓷盞相撞的脆響此起彼伏。候診的太醫們交換著驚疑的眼神,卻不敢多言,只戰戰兢兢地跪著請脈。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沈重的殿門層層洞開,二十九級漢白玉階下,一落枝深深望向那道豁開的黑暗,推門的小太監從中而出,一聲未吭,只輕輕地向他點了下頭便退回殿內。

一落枝乜斜了一眼那個漆黑的洞口,神色晦暗不定。他揮手撤去階前森然林立的侍衛,帶著隊伍頭也不回地朝龍衛所去。

這場皇帝的遇險事故,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由新上任的龍衛長帶著所有親衛離去皇帝寢宮後終於宣告平息了。

殿內,數十位宮女內侍列隊在階下站好,此時一陣虛弱的聲音從簾子中斷斷續續地傳來,模糊不清,遠遠聽去仿佛只是一段囈語。

韋谙伏低身子,側耳問道:“陛下,您需要點什麽?”

幾番嘶啞的喘息後,韋谙眼神亮了一下,連連答是,隨即退出簾外,嗓音陡然提高道:“宣周謁——”

不過半盞茶功夫,周謁立在龍榻三丈外。他今日換了一身墨色勁裝,腰間玉帶將身形勾勒得愈發挺拔。

“周謁,吾皇聖恩,念你協助沈卿救駕有功,特許近身侍奉。”

話音未落,淡黃色的帷帳裏突然伸出一只纖細修長的手,一把將韋谙的衣袖薅了過去,韋谙楞了一下,隨即附耳小聲問道:“您說什麽?”

過了兩秒,韋谙重新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直到朕體痊愈便可。不必謝恩了。”

周謁一聲不吭的望向龍榻,床上之人聲音雖小,可怎麽聽怎麽熟悉,他掃視了一遍宮內,發現沈侖的一點影子都沒見到,站在原地探究地望著簾中。

韋谙等了一會,見周謁還是一言不發,訕笑了聲,忙不疊地跑到了面前,小聲提點道:“周少俠,別忘謝恩了。”

“叩謝……聖恩。”周謁面色覆雜地擠出來了幾個字。

因皇帝初愈,昭告百官歇朝七日,在此期間,任何奏折請辭都要一封不落地遞交到雲德殿,以彰皇帝身體無恙。

是夜,大明宮亮如白晝,懸掛宮中琉璃燈盞把燈火攏住,恍若無數夜明珠在檐角間滴墜。

在這片精致的迷宮中,一個身影安靜地坐在雲德殿內一扇菱花檀窗前,伏案謄寫著經文。紙上的墨跡行雲流水,筆鋒轉折處卻藏著幾分不尋常的焦躁。

“真是好字。”一個精悍健碩的身影伏上前來,小聲讚道。

溫熱吐息突然拂過後頸,沈侖筆尖一顫,在紙上洇出了個墨點,他嘖了一聲,不悅地皺起了眉,繼續運筆臨帖,燈火搖曳,睫毛在燈下投出的陰影微微顫動。

周謁似乎沒有因打擾到他感到歉意,只是輕輕一笑起了身,他身著一襲宮廷內衛的黑衣,腰間扣了鹿皮鞣制成的雙排銙帶,將寬肩窄腰一勒而出,頭發被束的極高,顯得身形極為俊挺修長。

“你要找的人來了。”

周謁抱臂反靠在沈侖桌前,目光從半開的窗戶中探出,一個黑影正悄無聲息地掠過回廊,如鬼魅般直奔皇帝寢殿。

沈侖早已擦幹筆尖,將筆放在筆架上,目光如電逼射去了那個穿廊而過的影子。

翌日清晨,清樂居外。

“大膽,麗妃娘娘在此,你們竟不通傳一聲就直接把我們攔住?”

“昨日你們還說陛下在雲德殿,原來在這裏!”

一陣嬌脆的聲音隱隱約約透過花草響起,兩個穿紅著綠的小丫頭和守在門前侍衛大呼小叫的,為首的丫頭杏眼圓睜,腰間禁步晃得叮當亂響,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

侍衛梗著脖子說陛下剛醒,皇後殿下有旨,在陛下龍體痊愈之前閑雜人等一概不準踏入,只讓近侍侍奉。

這一句說出來,趙麗妃的臉色青了又紅,怒火中燒。

“後宮佳麗三千,真是讓人佩服。”不遠處,周謁跟在沈侖後面不鹹不淡地說著。

“佩服誰?”沈侖蹙了下眉,不知是因為那幾個實在聒噪的丫頭還是因為周謁的揶揄。

“當然是佩服皇帝。”周謁發出一陣嘆息,“剛說好了半天,鶯鶯燕燕的都環上來了。”

“你也就這幾天能看看了,盡管看吧。”沈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以後出了宮,把這段鶯鶯燕燕編排上,就是說書,也能掙不少銀子,到時候我保證不抓你。”

周謁一笑:“那我先謝過大人了。”

沈侖頭都沒回地往廊前走去,沒搭理周謁的話茬,周謁絲毫不介意地繼續跟著沈侖,長腿一邁,三兩步與他並肩。

遠處爭執聲漸漸平息,幾個女孩子仿佛也已經吵累了,門前侍衛仍扣刀不動,看樣子是鐵了心不放人進去。

因在禦前,趙麗妃也不敢太過放肆,只是臉色微微陰沈,皮笑肉不笑道:“本宮只想探望陛下,若皇後娘娘不願本宮來,那本宮就先告退了。”

說罷,她便被宮女簇擁著悻悻轉身,她今日著了件胭脂色羅裙,發間金步搖隨動作輕顫,像枝帶露的海棠。

趙麗妃一回身就直接撞上了迎面而來似笑非笑的沈侖,她嘴角一僵,想起自己被他關了一夜的禁閉,臉色再也控制不住地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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