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新不慌不忙地走出餐廳，她換回了那一身紅色羊絨大衣，戴了一頂紅色小禮帽。她以為方瑤已經去車上了，正要往外走，忽然發覺兩個香港小夥有點奇怪地看著某個地方，順眼一望，方瑤？邱警官那是什麽意思？她感到有些不妙，但仍以不慌不忙的步態走了過去。邱警官正在審訊，她被隔在了外面。

第一次，應該說再一次看見海娜，就是在12月3號的傍晚。那張笑臉，它是刻在了方瑤的心上，或者說像一把刀嵌在了心上的。12月3號，晚餐時分，方瑤挽著春新從電梯出來，走向餐廳，海娜挽著馮路從酒店大門進來，走向餐廳。方瑤看見了它，那張笑臉，幾乎迎面而來，像夢一樣不真實，卻使得她全身如萬根針刺般發痛發麻，是她，是她啊。命啊。她讓腦袋放空了一段時間。任誰也看不出一絲異樣。

回到房間，她開始策劃，如何實施這場報覆，盡管她曾經想象過無數遍，可在現實面前，卻拿不出一個具體的方案。她沒有任何準備，但她一定要讓她付出代價，再也不會放過她。

她拿出隨身帶著的姜智的照片看了看，想起那年，她高興地，帶著要給兒子一個驚喜的心情，去兒子的學校，準備為他慶祝生日，卻看見兒子和一個女人親密地摟抱在一塊，兒子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為什麽沒告訴我？為什麽他都沒跟我提一下？那個女人的臉，清清楚楚地印在了她心裏，那女人主動去吻他的兒子，她轉身就走了。後來，兒子也把他們的合影發給她了，一張清純可人的臉，可就不得方瑤的喜悅。她尤其反感那顆虎牙，認為它是邪惡的象征。

沒過多久，慘劇發生了，兒子被撞得粉碎，她，一夜之間，一無所有。而那個女人，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沒出現過一次，再也沒有出現。小智從來不沾酒，他酒精過敏，怎麽會喝得爛醉，怎麽會——如果不是那個女人......也許，海娜從來沒在乎過姜智還有一位母親，她並沒有想和姜智認真地在一起，也許，只是她一時的qingyu，玩弄了別人的感情。她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命運藉著她的手撕碎了那個曾經愛她的人。

方瑤走去了湖邊，那時候天色不明不暗，亭子空空的，她不自覺往那邊走去。剛剛走了進去，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一個透明的小瓶子。她前夫，也就是姜智的爸爸，那時候在電鍍廠上班，她無意中也見識過qinghuajia。她拿著這個小瓶子的時候，感到快要窒息，難道是小智，是小智要我現在就為他報仇！智兒，我的兒子……

要和新姐說這事嗎？新姐一定會阻止她的，新姐曾勸導她，丟棄仇恨，別掉進仇恨的網羅裏，那人自有那人的審判。可她現在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活得毫無愧疚，得意洋洋。不需要告訴新姐，就當什麽都沒發生吧。如果不顧一切地要殺死海娜，原本有送上門來的機會，海娜不是要喝藿香正氣水嗎，是她自己要喝的。可她不能，不能做愚蠢的事，不能辜負小智，十年都等了，再等一會又算什麽。她要等。第二天早上，她發現了蘇伶俐的手裏，拿著一個同樣的藍色保溫杯，她開始註意她。

終於，到了山上，當她坐在一處樹叢間的石梯上休息，拿著望遠鏡看的時候，蘇伶俐走進了她的鏡頭，正拿著杯子，就是那個藍色的杯子，喝了一杯水，然後快速地往前走去，把它扔進了一個樹形垃圾桶。她確認並記住了垃圾桶的位置。去垃圾桶看的時候，杯子正好在上面，很容易就拿了出來。這個杯子，和她曾經遞給海娜的，一模一樣。智兒，媽媽知道怎麽做了，你放心。

原以為還需要做一番巧妙的努力，才能把裝著毒藥的杯子送到海娜手上，卻沒想到，他們把杯子忘在了觀光車上。就像是小智親手安排了這一切。她只要等著最後一個下車，輕易就調換了杯子。至於海娜的杯子，已經和小瓶子一起，在漆黑的夜裏，沈入了湖底。

卻怎麽也沒想到，海娜沒死在她手上，而她殺了一個根本無關的人。原以為是小智一直在看著她，卻怎麽也沒想到，還有另外一雙眼睛，也看見了。

新姐，我怕是不能服侍你了。我沒想要這樣，我一時……可是......它已經這樣了。

春新緊緊地握著這雙被手銬套住的冰冷的手，方瑤啊，你原來什麽都會問問我，和我商量商量，你聽我的，為什麽這次不先和我說說啊，糊塗啊，老妹……

警察帶走了方瑤。

春新確有所失地走了出去，經過邱華面前，她停下來，稍微地攤開雙手，緩緩地說了句：警官啊，你折斷了我的一雙手。

邱華那平靜的目光閃爍了兩下，然後他從容也帶敬意地點了點頭，再見，春新女士。

藍天伸出一只手臂，給春新扶住，他瞥到春新差點崴了腳，盡管她穿著一雙平底短靴。他掃了一下四周，沒看到何佳，但和蘇伶俐的目光相撞了一下，蘇伶俐扭頭跑向電梯。當然不是因為撞到了藍天的目光，而是想起了趕快去把何佳叫起來！她本想沖過去問他們，到底是誰殺了馮路，是那個女人嗎？可不知為什麽，竟出不來一絲力氣，或者勇氣，去叫何佳！

“終究是她，怎麽回事？”

“我怎麽知道！反正警察把她抓走了。是她殺了馮路嗎？她到底是誰？！”

“......還有一個呢？”

“哪個？”

“還有一個兇手啊，那兩個香港人，老戴著墨鏡的那個，在不在？”

“好像在吧，怎麽了？”

何佳一邊問，一邊穿好衣服，漱了口，抹了兩把臉，就要往外沖，伶俐拖住她，頭發還沒梳呢！還有一坨眼屎。

Allen和James辦理退房，何佳只看見他們在大堂，詢問地看著他們，Allen表示他也不大清楚具體細節，嫌疑人大概是坦白認罪了，James只是酷酷地聳了聳肩。他們要走了。

伶俐辦理退房，何佳跑了出去，幾輛車緩緩駛離，深藍色奔馳商務跟在最後，已經上了山間公路，車窗上擱著一只手臂，她認出來那是藍天的那件寶藍色羽絨服。他們也走了。

沒想到他悄無聲息地半夜就把案子給破了，何佳正想著，一轉身，差點和他撞個滿懷——邱華居然還沒走，他匆匆補了碗牛肉面出來。

邱華很靈敏地剎住腳步，很平常地看了她一眼，簡單說句睡得好嗎，就繞開往外走，大堂經理站在門口恭送，見邱華出來立即上前，再次握手，說了幾句官方話，邱華請他留步，轉身向最後一輛警車走去。何佳自然追了上去，怎麽回事？我們，我和蘇伶俐可以走了嘛，還有一個呢？

邱華一手搭在車門上，叫她放心，臉上閃現了兩秒笑容，就像老師看調皮學生那樣。好了，不要妨礙公務了。杯子上為什麽有伶俐的指紋？沈默了一會。邱華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少抽點煙。何佳堅持等答案，他請她稍微讓一讓，坐進車裏，司機啟動了車子。何佳的手擱在車窗邊，他探出頭，平常的語氣回了句：杯子是她的。

清冽的風從山間吹來……何佳覺得喉嚨一陣刺痛，之後就像喪失了語言能力一樣，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話。只用嗯，哦，搖頭，點頭和別人溝通。伶俐真以為她是喉嚨發了炎，給她買了藥。伶俐只好問她，是那個保姆殺了馮路嗎？為什麽，為什麽要殺他？為什麽要陷害我？後來她才知道，保姆要殺的是海娜。但她一直不知道，杯子本來就是她的杯子，沒有人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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