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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十六歲 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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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十六歲 苦行僧



大雪封路前, 皇帝的旨意終於抵達烏沙城,告示一出,百姓們都紛紛感慨,今年能過一個太平年了, 好些藏著掖著不敢出來走動的羌民漸漸地活躍在街集上, 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

百姓們不管誰當政的, 只要有安生日子過, 皇帝姓甚都與他們幹系不大,因而改起戶籍來沒有絲毫留戀, 府臺衙前擠滿了人, 官員們連軸轉好幾日,才終於把這遭事兒辦完。

同時鮮羌也消停了。

奇日敦的首級送過去後,祭天大典照舊進行,只是媞玉剛登基烏沙就打了敗仗,她以女子之身力壓幾位王子奪得大權, 本就要面對諸多非議, 如今力挺她的左膀右臂奇日敦又死了,這下更是勢單力薄, 可謂步履維艱。

王庭內,媞玉看完探子信件, 一直緊蹙的眉心終於松開了,臉上連日的陰霾也漸漸散去。

她緊握信件,神情激動:“王叔杳無音信十幾年, 卻偏偏在孤初登基, 奇日敦戰亡這等孤立無援之時出現,這何嘗不是天佑我鮮羌!”

“立刻派人去接王叔,孤要見他。”

“遵吾王令!”

探子領命退去, 悄無聲息地出了王城。

烏沙城,大營。

趙輕客攜著戚雲福與居韌巡視大營。

漫天大雪中,將士們打著赤膊,排兵演陣、體術摔跤、馬背對戰等,各個區域井然有序地進行著。

趙輕客站到高臺上,身體微微前傾,在將士們揮灑熱汗之際說道:“我打算增設一支騎兵隊,專攻奇襲,為大軍開陣沖鋒,你們覺得如何?”

戚雲福沈吟道:“我支持二叔的想法,只是我們騎兵營應該擇精銳,不畏戰不畏死者。”

戰事一旦開始,騎兵打前陣沖鋒,往往是傷亡最重的,正是因此,騎兵營也是福利最好,升職最快的一營。

趙輕客微頷首:“我已擇出名單,他們都是能以一當十的營中精銳,至於率領這一支隊伍的騎兵先鋒,阿韌,我屬意你。”

居韌詫異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才入軍營不到半年,他們哪會服我。”

趙輕客言簡意賅:“烏沙一戰你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居韌猶豫不定,最終選擇看向戚雲福。

戚雲福撇嘴:“看我作甚,你應當問自己的內心。”

問內心……

居韌眼神逐漸堅定,入軍營便是為了建功立業,如今能有這樣的機會,他自然是想的。

“我定不負所托!”

趙輕客朗聲一笑,拍拍他挺闊結實的肩頭,說道:“好!你是個有血性的好孩子,騎兵先鋒一職非你莫屬。”

居韌別扭地挪開肩膀,被誇得有些臉熱,嘴角弧度卻漸漸擴大,露出一抹羞澀又陽光的笑容。

他眉眼本就周正漂亮,如今經歷過戰場廝殺,更是平添了一股剛毅,身上貪玩的孩子氣逐漸褪去,變得沈穩可靠,趙輕客心裏有欣慰,也有心疼。

小小年紀就經歷太多事,不好。

他們這一代浴血廝殺,為的不就是下一代能過安寧富貴的生活嘛,如今鮮羌卷土重來,累得更多男兒戰死沙場,有時想想當初真不如斬草除根來得好。

他聲音裏透出一股狠意:“這一次,我要大魏軍旗插到鮮羌王城去!”

戚雲福歪過腦袋看趙輕客,問他:“二叔,那我呢?”

“你怎麽?”

“我做甚呀?”

趙輕客擼擼她腦袋,說:“我把這一支增設的騎兵隊給你管如何?有信心立功嗎?”

戚雲福拍拍胸脯:“那當然!”

她笑得狡黠,“那我管著阿韌。”

居韌嘿嘿笑了:“你管唄。”

烏沙往北八十裏便是胡楊城,大軍開拔動靜太大,再搞突襲這套行不通了,趙輕客最近一直在琢磨下步該如何走,他與鮮羌算老對手,能大概估算出鮮羌駐紮在胡楊城的兵力,可城防布置卻仍沒有頭緒。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接下來的戰事中絕不能掉以輕心,貿然行動。

趙輕客:“我命人去傳了眾將領到主帳議事,順便說下增設騎兵隊的事,你可要一起?”

居韌既要任職騎兵先鋒,自然是得一起過去的,所以此話趙輕客問的是戚雲福。

戚雲福搖頭道:“我今日打算帶人去巡視一下呼延山脈沿線的水源。”

趙輕客叮囑道:“那行,註意安全。”

自從重新接通水源後,軍營隔三差五的便要遣兵過去巡查,最初還逮到幾批意欲往河裏投/毒的鮮羌探子,被發現後便漸漸消停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巡查間隔還是從五日一回,變成了每日都要完成的巡查任務。

戚雲福只帶了寶劍寶石與幾名親衛出發,一路沿著河流往呼延山脈的方向巡查,今日風雪交加,路途難行,出城後便跑不了馬,只能牽著馬走在深深的積雪上。

寶劍大聲道:“這會兒風雪太急,郡主我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吧。”

戚雲福放眼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幾乎沒有盡頭,也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唯有漫天的雪伴著淒厲風聲簌簌而下。

“這裏沒有藏身之處,再往前走走。”

再往前走,雪都埋至膝蓋處了。

寶石被凍得直哆嗦,唯一露出的眼睛上覆了層白霜,眼睫被凍得梆硬,她揉搓了幾下眼睛,視線忽然定住:“快看,那邊是不是有屋子?”

寶劍顯然不信:“這裏哪來的屋子?”

寶石急道:“我都瞧見屋檐的輪廓了!”

戚雲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定了定,眉心深蹙,確實是間石頭堆起來的簡易石屋,這荒郊野嶺的,怎會憑空出現一間石屋?

“過去看看。”

幾人艱難地挪過去,石屋的輪廓也逐漸清晰,她們不可思議地看著屹立在風雪中巋然不動的石屋,反覆揉搓眼睛確認眼前看到的不是錯覺。

這時,那扇厚重的石門被一只大掌從裏打開,一身形魁梧,長發散亂看不清五官的粗獷男子邁了出來,“風雪太大,諸位可要進來躲避片刻?”

這聲音太過渾厚,渾似磨礪過的鋒刃,暗藏鋒芒,只簡單的幾個字,語氣也清淡,可卻教人不敢輕易忽視。

戚雲福收起眼中警惕,坦然露出笑容:“那便多謝俠士了。”

她領著手底下幾人進了石屋,只一眼便將屋內情況看了分明,除了正在熊熊燃燒的火堆和架上野物,甚都沒有。

戚雲福隨意而坐,湊近火架嗅了嗅,由衷道:“好香呀,可能賣些予我?”

男子聞言露出一聲低沈的笑,隨手從烤架上片了塊肉遞給她:“姑娘若不嫌棄,只管拿去吃,貧僧不收百姓黃物。”

“貧僧?”,戚雲福擡高音量,不可置信道:“您是僧人?”

看著不像啊!

“貧僧幽瑪,乃一修心的苦行僧,並未剃發遁入佛門,教姑娘見笑了。”

幽瑪?

戚雲福暗暗咀嚼著這個名字,怎麽聽都不像是中原的姓氏,不過卻並未追問,她將手上的烤鹿肉分了些給手下幾人,圍著火堆安靜取暖。

石屋內靜謐良久,幽瑪突然開口問道:“諸位可是自烏沙而來的大魏人?要進呼延山脈打獵?”

戚雲福一行人都未著軍中甲胄,這會兒便順勢應了下來:“是啊,這不雪天嘛,便想著進山獵些珍貴的麅子。”

幽瑪勸道:“雪天進呼延山脈很危險,姑娘還是回去罷,莫要因此丟了性命。”

戚雲福垂眸道:“僧師說的是,此前確實是我太輕狂了,等雪小些便回去,不知僧師此行是要前往何處?”

“回家,都十多年沒回去了。”

幽瑪往火堆裏添了把柴,明暗交替的光將他隱藏在亂發後的臉映照出細碎陰翳,那雙投射過來的眼睛,讓戚雲福仿佛看見了暗夜裏伺機而動的頭狼。

她抿唇笑了笑,彎著眸子問:“想必僧師十分想念家人罷?苦行僧修心,是修的甚麽心?能讓僧師堅持十幾年。”

“修成功了是佛心,修失敗了便是殺心。”

戚雲福聽不明白,卻認真地點頭:“那我看僧師是修失敗了。”

幽瑪擡頭,視線在戚雲福身上停留片刻:“姑娘為何如此斷言?”

戚雲福:“僧師若是修出了佛心,此時此刻應該皈依佛門了,而不是回家。”

幽瑪聞言大笑,震著胸腔澎湃的情緒,呼出一口濁氣:“是啊,修失敗了。”

戚雲福問他:“苦行僧修出來的殺心是甚麽樣的?”

幽瑪意味深長道:“姑娘是位通透之人,待來日再見,便會知曉貧僧的‘殺心’是甚模樣。”

戚雲福咧嘴笑笑,瞧見外面雪小了,便起身作別。

幽瑪目送她出去。

戚雲福總覺著身後的視線很敏銳,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註感,她遙遙回首,神色不悅,惡狠狠瞪了回去。

寶石滿臉疑惑:“那苦行僧可真奇怪,說句話還故作高深,不就是一俗家和尚嘛。”

寶劍回想那人通身不凡的氣勢,怎麽都覺得不對勁:“一個俗家和尚,哪來的本事一夜間搭起座石屋來,那些巨石來自呼延山脈,單塊都重若百斤了。”

“你怎知是一夜間搭起來的?”

寶劍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水源附近每日都有人巡邏的,他若不是一夜間搭起的石屋,昨日巡邏的將士發現後就該稟上來了。”

“那人有些不對勁,回去讓人查一下。”

戚雲福攏緊大氅,冒著漸小的風雪往前走,看著雪也快停了,後半段騎馬的話,天黑前就能趕回城中,於是便放緩了步伐,等著雪停。

酉時初回到府臺衙,戚雲福裹著滿身寒氣闊步入院,聞到熱湯的鮮香,提著一口氣的胸腔緩緩舒展,解了大氅便坐過去:“我怎麽聞著了筍幹煲湯的鮮味?有點像二嬸的手藝。”

“就你鼻子靈,連這都能聞出來。”,趙輕客心情愉悅,連眉頭處深刻的皺褶都捋平整了,“你二嬸從京城寄過來的東西今兒剛到,整整兩大馬車呢,吃的用的都有。”

戚雲福已然是等不及,自己動手盛了一碗湯喝,她感慨道:“還是咱村裏自己曬的筍幹煲湯鮮,可比鹿肉好吃多了。”

居韌聞言眉毛一挑:“你哪來的鹿肉吃?”

戚雲福給自己碗裏刨回來堆尖的筍條,說道:“路上碰到個苦行僧,舔著臉問他要的。”

熱鍋呼嚕冒泡,濃湯翻滾,卷走了通體的寒意,戚雲福擦了把額頭冒出的汗珠,吆寶劍和寶石也坐過來一起吃。

居韌任勞任怨地給她舀湯盛飯,追問道:“這時候哪裏來的苦行僧?可別是鮮羌喬裝的探子。”

戚雲福晃晃腦袋:“不是探子,你若看見那人就明白了,不信你問寶石。”

寶石嘴塞得滿滿的。

寶劍只好接話:“那和尚雖然怪怪的,不像個好人,但確實不是鮮羌探子,見人連氣勢都不收斂的,而且瞧著與趙將軍一般大,有四十左右。”

吳鉤霜隨口問了句:“連鹿肉都吃,酒肉和尚罷,有僧號嗎?”

戚雲福眨眨眼,一臉天真:“他名喚幽瑪,算僧號嗎?”

趙輕客與吳鉤霜倏然擡頭,異口同聲:“幽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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