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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十五歲 不留隔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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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十五歲 不留隔夜仇

……

蘇穩行解了大氅, 裹卷著茫茫寒意往宮外走,他渾然不覺冰冷,只教心事壓得面色凝重,厚重官袍內是濕透的裏衣。

同僚們三三兩兩地越過他, 各自攏著寬袖散去, 殿閣大學士常致慎匆匆而來, 喚住蘇穩行。

“蘇大人, 怎如此行色匆匆?”

蘇穩行與常致慎拱拱手:“常大人見笑了,下官慚愧, 郡主遇刺一案至今未有進展, 方才朝會又被陛下兜頭批了一頓,下官這心裏是壓著千斤重石,一刻都不敢放松啊。”

這兩日朝會鬧得最兇的便是戚毅風重掌虎師帥印和其女福安郡主遇刺一事,刑部與大理寺互相推諉,蘇穩行作為京兆府尹, 可謂是吸足了兩邊的火力。

如今這節骨眼上, 誰扣上謀害郡主的嫌疑,那誰便是禍亂朝綱的逆賊, 新帝羽翼未豐而掌權者功高震主,新授封的福安郡主, 便是目前唯一的平衡點,但凡有點腦子的都不會去動她。

“蘇大人,此案當盡早了結, 既全部刺客已伏誅, 那剩下的那條漏網之魚並不難查。”,常致慎若有所指地捏了捏蘇穩行的肩膀,笑說:“只要蘇大人找到那名潛逃的刺客, 案子了了,也能盡早給陛下和郡主一個交代。”

“是是是,多謝常大人提點。”

蘇穩行心臟重重跳了下,與常致慎拱手作別後,加快步伐出宮,上了馬車命人直奔公衙。

一路他都在思索方才常致慎話中的側面提點,大有讓他不管真相如何都要盡快了結此案的意思,再思及手底下的人查到的線索。

蘇穩行兩邊腦殼都開始脹疼。

刺殺案牽扯到金吾衛和榮家,確實不是他區區京兆府尹能應付的,看來只能走險行之招。

左右沒人見過那名潛逃刺客的真面目,只要拉一個替死鬼出來,那他就不必趟其中的渾水。

蘇穩行動作極快,不到兩日便上奏稟明,郡主遇刺案中潛逃的刺客落網,但因其拒捕,已被司法參軍當場擊殺,從其身上搜出的箭矢與刺殺當日的箭矢,材質一致且屬同批次制造。

基本可以斷定,對方就是刺殺案真兇。

·

戚雲福一連三日去禦花園裏撈魚,等第四日再想去時,發現周邊多了成倍的侍衛,專門盯著湖裏僅剩的,可憐巴巴的幾條魚。

並蒂宮的麗嬪因此事被皇後傳喚到鳳儀殿狠狠訓斥了一頓,這後宮裏也就她並蒂宮養了只到處溜達的貍奴,素日便常蹲在湖邊意圖抓魚,可這才幾日功夫,那幾尾最珍貴的金色大鯉魚就不見了。

除了貍奴貪嘴,還有誰敢生這麽大的膽子去偷先帝養的魚。

麗嬪直呼冤枉,她為自己的貍奴辯解:“我們宮中又不缺貍奴一口吃的,怎會舍近求遠去禦花園裏抓魚,再說了它才多大點,哪能吃下那幾十斤重的大鯉魚。”

“所以你是說本官冤枉你的貍奴了?”

麗嬪低聲嘟噥:“本來就是。”

皇後鳳目微瞇,瞳孔中醞釀著一股怒火,這麗嬪仗著恩寵,愈發沒個規矩了。

“娘娘,參加清茶素宴的貴女們都到清樂殿了。”,一宮女步入殿中,跪地通稟。

“擺駕清樂殿。”,皇後眉心蹙起,掃了麗嬪一眼,“待今日宴後本宮自會查明真相,若真是你宮中貍奴所為,就別怪本宮不顧姐妹情分,將你們一並處理掉。”

麗嬪曲膝恭送皇後離去,轉身時卻翻了一個白眼,她回到寢殿便將貓在窗臺上睡覺的貍奴拎起來,摸它肥圓的肚子。

“這幾日每每出去頑回來都鼓著肚皮,我還納悶呢,你個小畜生連先帝爺養的魚都敢抓,若皇後怪罪下來,可別怪本宮保不住你。”

“喵嗚~”

麗嬪咬牙切齒,狠狠蹂躪了一番作壞的貍奴,旋即喚隨侍的宮女進來,將貍奴交與她手:“把它關籠子裏,最近都不要放出來了,免得又給本宮惹事。”

“是。”

“對了,小荷這兩日為何不見人。”

隨侍宮女聞言福了福身,回道:“奴婢正要給娘娘說呢,小荷也不知怎回事,自兩日前夜裏提著燈籠出去後便再也沒見回來,奴婢命底下小宮女和灑掃嬤嬤將咱並蒂宮翻遍了都沒找著。”

麗嬪擰起眉頭,波光琉璃的眸裏閃過怒火:“好好的人還能在宮裏蒸發了不成,指不準是出去撞破了哪位主子的陰私事,教人滅口扔犄角旮旯裏去了,你去找金吾衛統領,讓值守侍衛們幫著找,若再無消息就稟大理寺讓他們去查。”

“是。”,隨侍宮女抱著貍奴退了出去。

麗嬪吃了口茶緩解心中的燥怒,貍奴這事兒不對勁,愈想愈覺著是宮裏那些小賤人嫉妒她得恩寵,故意設計要構陷於她。

否則怎會好端端的,貍奴吃胖了好幾斤,而那湖裏的魚又離奇消失了,她養的貍奴慣是嘴刁,根本不會去吃沒經過處理的食兒。

在麗嬪猜測種種陰謀詭計時,罪魁禍首戚雲福正跟隨在皇後身側步入清樂殿中,行禮後與五公主坐在了一起。

這位置安排得巧妙,令人忍不住琢磨,與公主同坐,豈非是位同公主,可見這位新授封的福安郡主,很得皇後的喜愛。

國喪期間不宜禮樂食葷,這朝清茶素宴便也安靜許多,茶點更是淡雅,尤以形態精美的各色菊花酥為最。

戚雲福這幾日正好魚吃多了膩味,此刻見著漂亮的酥點和氤氳菊香的清茶,竟也津津有味地享用起來。

皇後於鳳座上輕輕頷首,示意身側禦監傳膳,須臾宮女們如魚貫入,除了素菜外,還搬進來許多盆花團錦簇的菊花。

花有千色,而菊以黃、紅、白為主,常在春秋季開花,從禦花園裏搬過來的這些晚冬菊,則是各地經過千挑萬選後進貢的良種,在百花雕謝的冬日裏顯得彌足珍貴,也就只有那淩寒盛開的紅梅,能與之一比。

“今日這清茶素宴,一為各府女眷賞一賞這難得盛開的晚冬菊,二為讓你們見見福安,想來你們年歲相近,應能玩到一處去。”

皇後面上雖是一貫的溫和笑容,卻並不顯親近,其雍容華貴的氣質更給人一種威嚴感,她話音落下,席間貴女們便紛紛起身,微傾身體行禮。

“見過福安郡主。”

戚雲福埋頭吃糕。

五公主戳戳她胳膊,提醒道:“福安姐姐,你快站起來應呀。”

戚雲福迷茫地擡頭,“應什麽?”

“哎呀你就說諸位姐姐有禮了。”

戚雲福手忙腳亂地擦擦嘴角糕屑,起身後彎著眉眼,綻開一抹燦爛的微笑,照本宣科地將五公主的話囫圇一遍,繼續坐回去吃糕。

五公主撅起小嘴抱怨了一句,她端正坐著,兀自喝了口溫熱的羊奶,主動給戚雲福介紹起那些參宴的貴女們。

“下邊左列首位的是東堰伯之女李婳,往下數是禮部尚書府次女,工部侍郎府嫡女,旁的都是一些文官家中的姐兒,右列首位的是殿閣大學士之女常瑩,還有一些我記不太清名兒了。”

五公主一句一頓,絞盡腦汁地回憶著早前背的官眷名單,奈何才堪堪六歲,實在記不全。

戚雲福感官機敏,在五公主講話時,她就察覺到了底下眾人探量的目光,只是礙於皇後在,都很克制收斂。

素宴至尾聲,皇後言是倦了,先行離開了清樂殿。

她一走,殿內氣氛輕松許多,謹言慎行的貴女們都紛紛尋著各自交好的姐兒坐到一處,言談間難免會說到今兒這場宴會的角。

李婳輕撫白玉茶盞的邊沿,笑吟吟地開口:“聽說南蠻之地民風彪悍,舉止甚是粗俗,連品茶都只會牛飲,還盛行些女子赤足露腰的舞曲。不過我卻是不信的,不知郡主可能與我們講一講,那嶺南都有甚些風俗?”

說罷尤嫌不夠,還以繡帕掩著唇,眉梢飛揚,敷妝鈿花的臉龐浮現嬉鬧之意,話裏的挖苦雖拐彎抹角,卻也有人聽了出來。

方才戚雲福可不就是如牛飲般灌茶喝。

常瑩素來與李婳不和,聞言故意惡心她:“你怎知她們盛行赤足露腰的舞曲?莫不是你偷偷去瞧過,不如你跳一曲,也給我們開開眼。”

李婳笑容微僵:“瑩姐兒可說笑了,我們李氏家風清正,豈會沾染那些輕賤的舞曲。”

“那你的意思是郡主的家風不清正了?”

李婳揪著繡帕,緊緊咬著後牙槽,她與常瑩積惡已久,每逢宴會都要挖苦一番對方,可常瑩牙尖嘴利,說出的話當真是教人氣惱。

禮部尚書家次女見不得閨中好友被欺負,當即便生氣道:“常瑩你渾說甚呢,婳姐兒明明是隨口一言,你何故咄咄逼人,給她扣下些莫須有的罪名。”

“我也是隨口一言呀。”

常瑩淡定地吃茶。

她起身走到戚雲福面前,臉上露出嬌俏笑容,歡快道:“我父親是殿閣大學士常致慎,他從前在崇文館任少傅時,曾與王爺相識。這次進宮他也特地叮囑我了,往後郡主若想出去逛街游玩,都可以找我作陪的。”

戚雲福仰頭看她,蔚藍瞳孔亮了亮,旋即高興地點頭,說:“好呀,謝謝瑩姐兒。”

常瑩微紅了臉:“能陪郡主逛街游玩是常瑩的福分。”

戚雲福從腰間選了一串朱紅色的寶石遞過去:“送你的禮物。”

常瑩哪裏見過這般簡單粗暴的禮物,她楞了片刻,才大方地接了過來,“今日出門匆忙我都沒給你備回禮,明兒我再補你可好?”

交朋友是要互換禮物的。

戚雲福認真地點了點下巴,有些期待常瑩口中的回禮,如果是一把寶劍就好了。

“不過是鄉下來的土包子罷了,有甚麽好巴結的。”,李婳低聲嘀咕,而後起身敷衍地行了禮,帶著她那幫閨中好友離開了宴席。

戚雲福目光追隨她的背影而去。

常瑩無語至極,她吐槽道:“李婳就那德行,仗著家世蔭庇,行事慣是囂張跋扈,她以後若是欺負你,你直接告訴皇後娘娘便是,不用怕她。”

“這點小事,哪裏值得去皇後那告狀。”

戚雲福笑瞇瞇地把玩著腰間纏繞的鞭子,站起身拍拍裙擺,“瑞姐兒,我回府住了,記得幫我同你母後說一聲。”

五公主應了一聲“好”。

皇宮內不允策馬,戚雲福乘坐轎輦出了宮門,發現在宮門外寬闊的地段井然有序地停著許多輛馬車,東堰侯府的就在其中。

李婳那幾個姐兒上了馬車,揚鞭而去。

戚雲福跟了上去。

酉時初百官下值,陸陸續續有馬車駛入朱雀大街,到了集市後往南街和西街分散,而李婳的馬車則直奔東街。

京中對於各官員居住的府邸都有嚴格劃分,南街多居朝廷官員,西街商戶遍布,也有些根基淺的小官在此安家立戶。

而東街則是各貴族公侯、皇親國戚的府邸,普通百姓和官員甚少會往東街走。

這也導致了戚雲福將李婳拽下馬車時,周遭無一人出面阻攔。

戚雲福將李婳堵在巷口裏,解了鞭子往對方華美的發髻上一甩,隨著李婳一聲尖叫,珠釵落地滾散。

餘光裏,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那兩位貴女,哪裏還有半點在清樂殿時的傲然。

戚雲福慢悠悠道:“南蠻之地民風彪悍,姐姐們可要理解一下,畢竟在我們村裏,誰敢說我土包子,那定是要被我收拾一頓的。”

李婳嚇得花容失色,她瞪大眼睛,驚恐地往後退:“敢碰我一下,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戚雲福居高臨下盯著李婳,叉腰蠻橫道:“你爹有甚了不起的,我爹還是大元帥呢,他一拳頭打爆你腦袋信不信。”

還想跟我拼爹,哼。

“你敢!”

“看我敢不敢。”,戚雲福再一鞭甩過去,險險擦過她耳畔,正當李婳捂住胸口,心跳驟停時,鞭尾轉彎嘩啦扯開了她最後一根用來固定的發簪。

“啊啊啊啊——”

李婳囂張跋扈了十幾年,哪裏經過這般直白的威脅與恐嚇,嚇得面色慘白,抱著膝蓋縮成一團,長發散亂,崩潰地哭了起來。

就這幾個嬌嬌弱弱的千金小姐,還敢來說她壞話,忒不經打。

戚雲福索然無趣,恐嚇完準備收鞭子回府,誰知青巷那頭駛進來一輛馬車,四五位書生陸續跳下來,氣勢沖沖地往這邊來。

“何人在此行兇,還不快快住手!”

戚雲福疑惑地歪著腦袋,“我沒有行兇呀,我都沒打著她們。”

“還敢狡辯。”,一書生義憤填膺,“地上那幾個姑娘難道不是被你打的嗎?我竟是不知京中何時多了一位這樣膽大妄為,目無王法之人。”

“容諶哥哥,我是婳姐兒啊快救救我!”,李婳看見那一行書生裏還有熟面孔,當即大聲呼救,擦著眼淚就要朝他跑過去。

戚雲福淡淡掃了她一眼。

李婳頓住腳步,害怕得僵直身體,哭得淚花漣漣的臉望向那位長身玉立,氣質斐然的書生郎,無聲求救。

“容兄,那是東堰伯府的婳姐兒吧。”

“是她。”

“嘶…這姑娘真是好膽量,連東堰伯府都敢惹。”

容諶擰眉看著李婳柔弱可憐的模樣,淡聲道:“通知京兆府吧。”

有書生提議:“是該通知京兆府,只是我看李小姐似被嚇到,左右馬車寬闊,不妨送她一段,這兒離東堰伯府也不遠。”

“男女授受不親。”

容諶轉身踏上馬車,不知為何突然側眸掃了一眼叉腰站在青巷口,手握漆黑長鞭,神情倨傲的姑娘。

“哎,你是榮家老二?”,戚雲福喊住他。

她這幾日也了解過重陽侯府,據說這一任侯爺膝下子嗣眾多,但正妻所出只得二子,其中嫡長子不良於行,次子是國子監祭酒的得意門生。

瞧這書生風骨不錯,料想就是那榮氏次子,極有可能成為她未婚夫的人選。

“你這人怎生這般無禮。”,一書生面色不愉,指著戚雲福厲聲斥責。

他揮手讓隨從上去將人制住。

戚雲福蹬蹬腳下的鹿皮小靴,將撲過來的隨從一腳踹出去,至於幾個英雄救美的書生,都教她各甩了一鞭子,綁住手腳堵著嘴,舉起來就要往車廂上砸過去。

“郡主萬萬不可!”

戚雲福看見來人,忙將被捆成球的書生扔出去,擦擦手上的泥巴,握拳警告李婳不許亂告狀,而後嘴角揚起,乖巧地團手站著。

“陳叔叔。”,戚雲福一臉無辜。

來人正是陳同,他下值後剛好打算去趟冠令王府,沒想到就碰上了這一幕。

陳同無奈至極:“郡主,您怎麽能當街打人呢。”

戚雲福:“沒有當街,我特地選的青巷口。”

“……”

陳同艱難地抹了一把臉,他緩緩吐息,頃刻間面色沈了下來,環顧四周狼藉,厲聲道:“爾等竟敢以下犯上,冒犯先帝親封的福安郡主,按罪當杖五十大板,但念在郡主安然無恙的份上,便饒你們一次,回去若膽敢顛倒黑白辱郡主名聲,本官定會稟明聖上!”

“福安郡主……”

容諶一向沈穩的臉上閃過愕然,旋即垂眸,遮住眼底覆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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