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十五歲 “嗯,我只和阿韌天下第一好……

關燈
第38章 十五歲 “嗯,我只和阿韌天下第一好……

夜雨過後, 山路泥濘難行。

戚雲福和居韌背著竹筐去山裏撿粟子。

一路上,居韌都欲言又止。

他支支吾吾地問:“蜻蜓,那個……就是你,你對先帝賜婚的事如何看的?”,

戚雲福搖頭, 蹬蹬鞋底的淤泥, 她應說:“那重陽侯府世子, 我都不識得人家,還能如何看。咱們槐安縣頂厲害的官就是姚伯伯了, 可自昨兒我才曉得, 我們村裏可真是藏龍臥虎,個個都是大官。”

“這有甚麽好的。”,居韌撇撇嘴,彎腰拾粟子,“我爺爺這般年紀了, 難道還要跑去京裏給皇帝賣命不成?也就聽著光鮮, 實際還沒在咱村裏當教書翁來得舒坦呢。”

戚雲福擡眼望向北邊,野人山的山脈延綿起伏, 看不到盡頭,天地遼闊, 南山村在其中仿若一粒塵埃。

“阿韌,那你和我一起去京都吧。”

山林間草木濕潤,露珠瑩瑩, 地上被打落許多粟子, 居韌悶頭撿了半筐,慣是帶著笑的清俊臉龐此刻染上了愁緒。

戚雲福撞撞他胳膊,探腦袋過去。

居韌搡開她:“我就算要去, 也不能是現在吧。”

“為什麽?”

戚雲福有些生氣地往山下走。

居韌忙提起背簍追上去,郁悶道:“你不記得啦?我們答應了牛蛋,要陪他一起去科考的,如果我們都和陳叔叔去了京都,那牛蛋怎麽辦?”

他那三腳貓功夫,一路往北千裏遠,山匪橫行,若沒人護著,只怕是小命難保。

戚雲福低低“哦”了一聲。

她光顧著想去頑,都把牛蛋給忘了。

下了山,居韌順道去桃花村尋牛逸心,戚雲福悶悶不樂地蹲在院裏剝粟殼。

趙輕客在壘新院墻,見她無精打采的,揚聲問了句:“蜻蜓,怎麽了這是?”

戚雲福握拳往案板上一砸,粟殼裂成兩瓣,她抿了抿唇:“二叔,你們要跟著陳叔叔去京裏嗎?”

趙輕客把墻上的舊磚頭撬開,扔到木梯旁,期間看了眼坐在院裏縫制繈褓的妻子,“我肯定不去啊,年底你二嬸就該生了,哪裏離得了我,再說了,聖旨裏只讓我們官覆原職,可沒說必須要回京都。”

“你爹也不會去的。”

“我知道。”

戚雲福繼續加快手上動作,剝了一籃粟子出來,舀水清洗一遍便上鍋蒸,泥爐竈裏升騰著白煙,火苗旺盛,蒸籠內很快飄出粟子的清香。

她掀開籠蓋快速拾了一顆出來嘗味,松軟粉糯,帶著淡淡粟香,口感微甜,比土薯要好吃些。

戚雲福把柴火熄了,拾了兩碗出來,一碗給衛妗,一碗端到隔壁去給居村長。

因著這幾日陳同常帶著鐵騎進村,居村長怕嚇著孩子們,便給小課堂放了假,這會兒自己坐在院裏做些木工活,打發時辰。

“居爺爺,你快嘗嘗我蒸的粟子。”

戚雲福搬了杌子過來,在木屑堆裏尋了個位置坐。

居村長哎了一聲,放下手中活計。

他牙不好,但粟子被蒸得松軟,慢慢磨著也能嘗些甜味。

“韌哥兒不是和你一塊進山嗎?怎麽沒見他家來。”

戚雲福埋頭在木屑堆裏挑選漂亮的刨花,頭都沒擡便應道:“他去桃花村找牛蛋了,聽說姚聞墨寄了信回來,他去瞧瞧那信裏寫的是甚麽。”

“他孤身在外求學,本就艱苦,難為還惦記著你們幾個。”

居村長倍感寬慰,笑了笑,他繼續雕手上的木料,閑聊般問道:“蜻蜓,你可知,你爹為何怨恨先帝?”

戚雲福搖頭,戚毅風從不會與她講那些陳年舊事,哪怕是只字片語。

她回想那日在茶館裏,書生們憤慨激昂地怒斥她爹是竊國狗的一幕,天下讀書人千千萬,又以京官子弟勳貴為首,在他們口中,又會是如何謾罵譏諷的。

居村長緩緩道:“當年他十二歲,從破廟乞丐一躍成為了東宮伴讀,後來入軍中歷練得陛下委以重任,在大敗鮮羌後,更是憑軍功被敕封為冠令親王。授封親王的向來是皇室宗親,陛下此舉自然引起宗室不滿,細查下他的身世才浮出水面。”

“原來陛下早知你爹是他的血脈,卻並不認他,而是暗中托人收養,並將他和太子養在一起培養君臣情分,讓你爹心甘情願替其收攏軍權,鎮守西北。”

“陛下給了你爹功高震主的權勢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風光,卻對他母親的死三緘其口,我後來聽說,你爹造反就是因為這件事。”

其中涉及到的宮中隱秘少有人知曉,就連當初戚毅風帶兵闖進宮中意圖造反的消息都被封住,知曉內情者皆被外調或斬首,而戚毅風被貶,對外只定了個忤逆聖恩的罪名。

“先帝遺旨,冊封你為福安郡主,按我朝規制需行冊封禮,由聖人親授其印璽,茲以為爾,叩謝君恩,上達天聽。這樣一來,你必須要進京。”

居村長和藹地看著戚雲福,“我與你講這些,是想告訴你——你爹並不欠大魏皇室什麽,所以哪怕進了京,你也無需忌憚任何人,更不用理會那些流言。”

戚雲福眸底醞釀著風暴,微風撫過時很快又歸於平靜,她吃了一顆蒸粟子,面上帶著溫軟的笑意,“我曉得啦居爺爺。”

·

隨著陳同在槐安逗留的時間愈久,縣裏風聲便愈緊,各村中又人員龐雜,南山村的消息很快便傳蕩開,田野間議論之聲漸起,有幾戶人家甚至拉著家中兒女前來攀親事。

南山村不堪其擾。

陳同也接到密令必須盡快回京,此一行官員家眷頗多,除了稱病卸官,執意不肯進京的幾位,其餘的都選擇了奉旨歸京,重回仕途。

居村長索性將這些年積攢的中公銀子都拿了出來,辦了一場送別宴。

席宴上姚縣令和陳同都來了。

姚縣令殷勤地攀著陳同敬酒,以期能在這位京官眼中留下一個好印象,待回京後能為自己美言幾句,好挪一挪官位。

陳同態度一如往常,周旋著官話。

明月高懸,宴後滿地狼藉。

戚毅風拎了壺酒,躺在屋頂上仰望漆黑的夜幕,曲起一腿以手撐著膝蓋,姿態慵懶倦怠。

“閨女,雖說咱不稀罕甚麽權勢地位,但白給的郡主位份哪能不要,每年俸祿和賞賜的珠寶不少呢,至於婚約不必在意,只要爹不同意,哪怕先帝爺從陵墓裏蹦出來,都強迫不了你,曉得沒?”

戚雲福坐在他身側,明亮的眸裏映著一輪明月,星空閃爍,夜幕下恍若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此方天地。

她點頭應:“爹,我記住了。”

清晨的南山村霧色朦朧,天際隱隱透出橙黃光線,一抹亮光從窗臺打進來,落在房內收拾齊整的行李上。

戚毅風親自將幾個箱籠搬上馬車,除去衣裳和日常用品外,還有木雕玩具、防身兵器和魏厚樸壓箱底的各種毒藥。

“這個小毯也帶上,蜻蜓用慣了。”

“北地幹燥嚴寒,枇杷膏和獾子油也得帶上。”

“我去三弟房裏挖半箱金條,到了京裏能用。”

“這罐蜂蜜也要帶!”

院裏進進出出,戚雲福房間裏被搬空了大半,連常坐的小杌子都被她二嬸拎上了車廂,只言是家裏用的才好。

“蜻蜓啊,魏爺爺這兒還有些化屍散忘了給你,快帶上!”,魏厚樸從懷裏掏了掏,掌中多了兩個胖肚的小瓷瓶。

戚雲福眉眼彎彎地接過。

陳同全程皺緊眉頭,才瞧見戚元帥擡著一箱籠的毒藥出去,怎麽又出來兩瓶化屍散,他心裏嘀咕,以後只盼著京裏的勳貴子弟們能省些嘴德,否則惹了這小祖宗,怕是連條全屍都留不下。

“郡主,東西收拾得差不多,我們要準備出發了。”,陳同上前拱了拱手。

戚雲福笑著應了一聲,提起嶄新的蔥綠襦裙,像是在炫耀她爹爹給買的新裙子,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她腰間配著一把軟劍,行走時流蘇輕垂,纏起的鞭子和藍寶石匕首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戚毅風守在馬車邊,深深地望著她,張開雙臂。

戚雲福飛奔過去撲進爹爹懷裏,仰頭時紅了眼眶:“爹,我會很想很想你的。”

戚毅風摸著閨女的發頂,叮囑她:“你三叔也在京中,凡事要多聽他的話,受了委屈就跟陛下講,他若是偏頗旁人,你就寫信回來,爹替你收拾他們。”

戚雲福擡袖擦去眼淚,悶聲應了。

“蜻蜓。”,居村長拄著拐杖蹣跚追來,他不舍地看著戚雲福,將手中封了線的冊子遞給她,笑瞇瞇道:“這上面記載的是滿朝文武百官,和後宮嬪妃的黑料,去了京城,誰欺負你,你就弄他!”

戚毅風:“弄不過就找爹,爹造反有經驗。”

戚雲福接過冊子翻了翻,發現裏邊大大小小記錄著各種八卦,類似哪位大人府上小妾偷人,哪位嫡子非親生,哪位官員又挪用公款吃酒等,應有盡有,很是詳細。

後邊還有宮中各位娘娘們的陰私,估摸著是丘嬸兒和魏厚樸提供的。

“居爺爺,你們怎麽知道這些的?”

居村長撫著花白的胡辮,“當官幾十年,知道的陰私事難免會多些。”

戚雲福狠狠翹起大拇指。

果然不怕罪臣多,就怕罪臣聚一窩。

蘇神武彈了下她額頭,從懷中拿了一封信出來:“到了京裏再看。”

戚雲福乖乖接過,她踮腳往後看,目光掃過往日裏一張張熟悉的面容,連牛逸心和張氏都來送她了,只是礙於鐵騎的威嚴,不敢上前來。

而居韌不知甚麽時候沒了影。

“爹,那我走了。”,戚雲福戀戀不舍地上了馬車。

陳同翻身上馬,抱手對南山村眾人道別,與對戚毅風保證道:“還請元帥放心,末將定會將郡主安全護送回京。”

“走吧。”,戚毅風一揮手,背過身去,只留給陳同一道沈默堅毅的背影。

“出發!”

陳同厲喝一聲,揮甩手中長鞭,他領著前鋒隊疾馳在前方開路,中間七八輛馬車均由雙馬並駕齊驅,角檐插著軍旗,一隊鐵騎放慢速度緊隨其後。

戚雲福獨坐一輛馬車,車廂內寬闊奢華,壁架上放著畫本子、茶具、各式小木雕,都是從她房裏搬上來的,置身其中她恍然產生一種並未離家的錯覺。

出了南山村,抵達槐安縣城門時,陳同勒緊韁繩,定睛看著早已等候在此處的清俊少年。

“陳大人,我來送送蜻蜓。”,居韌騎著一匹黑烈馬,身後背精造重刀,馬鞍上懸掛一方灰色包袱。

少年身姿挺拔,笑容陽光,飛揚的眉眼盡顯意氣,陳同眼裏閃過驚艷,朝身後第一輛馬車示意了下。

戚雲福早已聽到居韌的聲音,她從車窗內探腦袋出來,臉上笑容明媚,遠遠招著手喊:“阿韌阿韌!”

居韌拍拍馬鞍上懸掛的包袱,控著黑烈走到車窗邊,“我與你買了些愛吃的,有蜜汁鴨和燜肘子以及一些糕點和水果,本還想買冰飲來著,可入秋後酒樓便不做了。”

“有荔枝嗎?”

“有。”

車隊繼續出發,兩人就這樣湊在車窗邊閑聊,居韌坐在馬背上慵懶地隨著馬蹄起伏搖晃,他偏頭看戚雲福等不及翻包袱剝荔枝吃的饞嘴樣,登時不樂意了。

“再是這樣我生氣了,荔枝都比我重要。”

戚雲福仰起臉嘿嘿笑:“阿韌不氣哦,那我等等再吃。”

居韌撇開視線。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卻並不沈默,龐大的車隊幾乎占據了整條路,趕路客商們紛紛退避讓道,鐵蹄聲震得地面抖動。

很快上了官道。

戚雲福也不坐馬車了,她問陳同要了一匹馬,與居韌撒了歡地肆意奔跑在寬闊平坦的官道上。

耳畔風聲呼嘯,墨色長發被吹起,馬背上顛簸起伏時,兩側變黃的林木飛快略過,乘風而起,自由而又熱烈。

一送三十裏,再往前便是城鎮。

戚雲福勒停馬匹,揚蹄的馬兒立馬低頭在路旁尋食,她拽住韁繩訓斥它一頓,伸手在腰間摸了摸,從兩只小老虎木雕裏挑了一只出來,遞給居韌。

“阿韌,這只小老虎給你保管著,等明年你上京再還給我。”

“那我這只小蜻蜓也給你保管著,到時候我們交換。”,居韌接過小老虎木雕懸掛在自己腰間,並抽下一直隨身佩戴的小蜻蜓木雕,放到戚雲福手中。

戚雲福收了,認真應說:“我會好好保管的,阿韌你都送三十裏路了,快回去吧。”

“嗯。”

居韌嗓音沈悶,一想到即將分別,還是沒忍住酸脹的情緒,明明告誡過自己要成熟懂事,哭是很丟人的,可此時眼淚卻不受控制。

他擡手狠狠擦了一下眼淚,探身過去猝不及防地在戚雲福鼻尖親了一下,而後兇巴巴道:“到了京都你不許和那甚麽世子頑,知道沒!”

“嗯,我只和阿韌天下第一好。”

戚雲福彎眸淺笑,也湊過去親了下他鼻尖,蔚藍的瞳仁裏清澈純凈,雖然沒有裹挾一絲情意,卻小心翼翼,很是鄭重。

居韌瞬間面紅耳赤,瞪了她一眼,慌不擇路地揚鞭策馬跑了。

戚雲福對著漸漸遠去的背影露出笑容。

阿韌真是個笨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