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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十五歲 “蜻蜓,我的狗狗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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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十五歲 “蜻蜓,我的狗狗沒有了。”

戚雲福提著一籃子荔枝往桃花村裏去, 恰碰著打豬草回來的張氏,她熱情地挽著人推門進了院,喊老大老二媳婦去切草熬豬食。

牛家大哥和二哥都娶了妻,各自生了幾個孩子, 屋舍往外擴建了兩三間, 雖幾房擠著住, 卻沒有人提分家, 一家子養豬養雞,忙著地裏幾十畝地, 供牛逸心在縣裏讀書。

戚雲福與她們問了好, 往牛阿奶那屋去,剛擡步進去就聞著濃重的藥味,咳嗽聲兒不停,聽著是沈屙已久。

她扭頭問張氏:“嬸子,阿奶怎麽了?”

張氏掀開竹簾子透氣, 去床邊將牛阿奶扶起來坐好, 眉頭緊緊鎖著:“昨兒傍晚去摘菜,教脫線的草鞋拌了下, 摔著了。”

她話語間很是自責,眼眶紅了:“往常都是我自個去摘菜的, 我也就懶了那一回,就一回。”

“好了好了,你別自責, 我這也沒甚麽事, 躺幾日就好了。”,牛阿奶面容憔悴,卻仍樂觀笑著。

她曉得自己這個兒媳婦是個能幹孝順的, 摔這一下到底是命,老天若要收人,誰能管了去。

牛阿奶笑瞇瞇地招手:“蜻蜓,快到阿奶邊上坐坐。”

“哎,二嬸央我送了籃子荔枝過來,說您愛吃。”,戚雲福坐過去,剝了顆荔枝遞給牛阿奶。

牛阿奶牙齒早掉沒了,她吃荔枝只嘗個味,拿牙床慢慢磨著,與戚雲福樂呵呵道:“難為你二嬸身子這般重還惦記著我這個老婆子。”

戚雲福取了帕子幫她擦嘴邊的汁水,應說:“那是阿奶您對二嬸也好,惦記都是互相的。”

“是了是了。”

牛阿奶被戚雲福哄得眉開眼笑,瞧著面色都紅潤了些。

趁著她心情好,張氏忙倒了枇杷露給她喝,這枇杷露止咳化痰,就是味大,這老太太慣是難哄,不肯多喝,這會兒難得被哄高興了,可不得勸著多喝幾口。

戚雲福與牛阿奶說了會話,等她神色倦了躺下歇著,才離開牛家,張氏回了她一籃子自家裏腌制的芥菜酸,說剁碎了和肉糜做涼面澆頭很是開胃,適合孕婦食用。

到家時,戚雲福瞧見了蘇神武在院外徘徊,來回踱步,她上去喚了一聲,蘇神武面色奇差,沒搭理人,扭頭便走了。

戚雲福疑惑地望著他慌亂離去的背影,不解地搖搖頭,自那鷹十來了,村裏人家顯然躁動了,丘嬸兒在鷹十昏迷時還特地過來罵了一遭。

魏厚樸醫治人甚是不情願,戚雲福都要懷疑他會在熬藥時摻一方毒藥進去,最後顯然是他的醫德占了些上風。

鷹十在戚家住了下來,等傷一養好,便迫不及待辭別,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戚毅風並未勸阻,只寫了一封信,讓他到京後交給吳鉤霜。

鷹十走後,南山村重新恢覆了平靜,漳州府試的紅榜經過遙遠路途的遞送,終於張貼在縣衙公示欄上。

牛逸心府試第三,如今已然成了一名廩生秀才,報喜的官差一路鑼鼓喧天,往桃花村去。

上一回這般熱鬧,還是三年前姚聞墨考中府試第一時,兩人師出同門,著實驚著了槐安縣諸位學子,一時間南山村裏熱鬧起來,紛紛求上門欲拜居村長為先生。

居村長通通拒之門外,仍舊開著小小的蒙學課堂。

桃花村辦了一場酒席,熱鬧了小半旬,緊接著便迎來了忙碌的秋收時節。

秋收冬藏,都是與老天爺搶食兒吃,要趕在第一場秋雨前把田裏的糧食都收回去,清晨天蒙蒙亮,村民們已卷了褲腿開始割稻,等日頭升高,酷暑難耐,炙熱的太陽烤著朝天的脊背。

農戶們頂著烈日,不斷地重覆著彎腰直起身的動作。

今年戚毅風家裏人手少了,衛妗又懷著身子沒法幫忙,只能挺著肚做些送飯菜、到曬谷場占位置的活計。

戚雲福跟著下田拾稻穗,幾日忙下來腰酸背痛,手掌虎口處被磨出了血泡,戚毅風心疼閨女,索性教她留家裏摘花生,自己和趙輕客在田裏忙活。

秋收這陣,李老三情況愈發不好了,居韌每每從田裏回來,盡管累得筋疲力盡,仍是仔細與它煮些肉糜湯喝,他只當自個是在給李老三送終,好生伺候著。

居村長看在眼裏,眼底暗藏著難過,許是從李老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結局,將來若他也走了,徒留他的韌哥兒在這世間,舉目無親,踽踽獨行,那時又該以何處為家。

夜裏,瓦檐劈啪作響。

這一場秋雨終是來了。

隨著這一場雨而來的,還有牛家的噩耗。

牛阿奶最終還是沒能熬過這一遭,在夜裏無聲無息地去了。

牛家門簾那掛的紅布綢換成了白縞素,兩盞白燈籠被連夜掛了上去,次日雞鳴,牛家長子腰間紮著白布,到村裏頭一家一戶地跪過去通知。

牛阿奶已年近七十,按著習俗家中閣樓裏早早便備好了紅木棺材,人走的當夜裏就由幾個兒媳伺候最後一回,擦洗得幹幹凈凈,透兒著香換上壽衣,擡進棺材裏停靈。

“阿韌,你見著牛阿奶沒?”

戚雲福是未出閣的小姑娘,村裏規矩是不能靠近白事門戶的,因此她被勒令待在家裏陪衛妗,其餘人都過去幫忙了。

悠長的嗩吶聲兒擱老遠都能聽著。

衛妗坐在院裏垂淚。

居韌去他爺爺課室裏取了沓白皮紙,安慰她們說:“張嬸說阿奶是夜裏安安靜靜地走的,算喜喪,二嬸別太傷心,多註意自己身子要緊。”

“我知道。”,衛妗擦著淚,聲音哽咽,“只是遺憾不能送你牛阿奶一程,剛到南山村那幾年,她知我是外地來的,嘴上雖拈酸說閑,背地裏卻吆了許多村中婦人與我搭話,帶我適應村裏的生活。”

說著,淚更止不住了。

戚雲福揮手讓居韌快些走,免得他腰上那一圈白再勾起衛妗的傷心事。

居韌低低嘆了一聲,轉身出門。

停靈第三日,牛阿奶隨著親自挑選的紅木棺材,永遠被葬在了墳山,從前是祭拜列祖列宗的人,現在成了被祭拜的列祖列宗。

兩根白蠟燭燃盡,墳山重歸安靜。

戚雲福再見到牛逸心時,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神色倦怠,眼底暈著重重的黑眼圈。與中榜歸家那日的意氣風發大相徑庭。

他穿著一身素白衣裳,與戚雲福隔了幾步距離:“蜻蜓,我聽說李老三生病了,它怎麽樣了?”

秋雨陣陣,牛逸心身上戴孝,撐傘立在雨幕中,身形修長如青松,氣質溫和沈穩,已然看不出半點兒時小胖墩的模樣。

戚雲福抱著兩顆芋頭,小跑至屋檐下,甩了甩腦袋上的濕發,將鬥篷扯了下來,期間與他說:“原還能吃一些肉糜,這幾日下雨可能著了寒邪,連肉糜都不吃了,已是瘦了許多,渾身透著死氣。”

說罷,戚雲福止了話,往牛逸心平淡的臉上投去目光,“牛蛋哥哥,我聽說家裏人離世了後輩都要守孝三年的,那你明年春闈應是不去了,往後有何打算?”

牛逸心應道:“孫輩守百日即可,來得及參加春闈。”

這幾個月,也正好沈澱畢生所學,潛研文章,阿奶臨走前最想看見的便是他科舉入仕,光耀門楣。

他不能讓阿奶失望。

“你在外面作甚?幹嘛不進來說話。”,居韌從院裏出來,連鬥篷都沒披,赤腳露臂靠在門邊,氣定神閑,手裏還拎著一把斧頭。

牛逸心緩緩搖頭,與他解釋:“我身上戴孝,不好將晦氣帶到旁的門戶去,你幫我同先生問個好。”

居韌撇撇嘴:“那隨你便吧。”

他轉身掩上院門。

牛逸心順著泥濘鄉間小道家去,戚雲福踮腳,目光追了他片刻,這才踩著秋雨進院子,端了簸箕過來洗芋頭,打算晚食蒸一鍋芋頭飯。

一場秋雨一場寒,細雨朦朧,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空氣裏都是潮濕的氣味,連床褥都潮得緊。

戚雲福將秋被從箱籠裏翻出來,卻教撲鼻而來的黴味給沖著了,這個天也沒日頭可以晾曬,只能拿炭盆烤一烤,將就著蓋。

“爹,你今兒進山嗎?”

戚雲福蓋了一夜黴味,實在難受,她揉了揉鼻子,把院裏吹落的樹葉掃至一旁,淤堵的溝渠耙開,這雨到下半夜才停,都教溝渠裏積滿了水。

戚毅風在加固竈房的門窗,聞言扭頭與她道:“今兒不進山,我去一趟縣裏采買些新秋被。”

“那我還要張小毯兒。”

“好。”

戚雲福彎眸笑著,往隔壁去尋居韌,甫一進院裏,就見李老三顫顫巍巍地從狗窩裏站起來,它湊到戚雲福腳邊蹭蹭,嗚咽幾聲,而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聽說護家的狗,在大限將至時都會離開家門,去一處沒人的地方等著咽氣,它們天性便是如此,要孤獨地死在山野間。

居韌早料到有這一天。

他扛了把鐵鍬,與戚雲福說:“我們去給李老三找一個風水寶地吧,就到野人山山頂去,有山有水,它在那安息,也能看見家門口,往後想回家了不會迷路。”

戚雲福點點頭,應了。

李老三已經沒有力氣走到山頂去了,它步履蹣跚,像行將就木的老者,拿腦袋頂著戚雲福和居韌,不讓人跟上來。

居韌渾不吝,將鐵鍬扔給戚雲福,狠拍了下狗腦袋,提著前爪就將它背起,不顧它的掙紮,一步一腳印地往山裏去。

雨絲微涼,草木濕潤,上山的路更是泥濘,居韌幾次險些栽倒,卻穩穩地托著李老三的屁股,硬是將它背上了山頂。

也是巧,到山頂後雨竟是停了,天空厚重的雲層散開,日光融融,金黃色的光暈傾撒在秋意漸濃的草地上,渾似滿地黃金。

居韌抱著李老三坐下,眼前視野開闊,雲霧散了,風也輕柔,能依稀瞧見山腳下炊煙裊裊的屋舍,那是他們南山村。

“李老三,你以後想家了就往山腳下看看,知道沒。”,居韌不舍地撫著懷裏蓬松柔軟的腦袋,指著下邊錯落的屋舍說與它聽。

李老三掙紮著坐起,立著前肢沖前方“汪汪”叫了幾聲,它渾濁的眼睛透出亮光。

戚雲福走過去與他們並排坐著。

太陽將三道影子拉得很長,寧靜的山嵐傳出李老三應和的回響,它最後蹭蹭戚雲福和居韌的面頰,在無聲的陪伴下,走完了短暫的一生。

居韌抱著李老三嚎啕大哭。

他哽咽著說:“蜻蜓,我的狗狗沒有了。”

戚雲福抱著膝蓋,她有些困惑地看著居韌,不是早就曉得李老三會死的嗎?為何真到了這一天,居韌會哭得這般傷心。

她拍拍居韌的頭頂,安慰他:“阿韌不哭哦,李老三不在了,我們可以再養一條狗狗的。”

居韌搖頭,狠狠擦去眼淚。

他清俊的臉上帶著淚痕,抽噎道:“不養了,以後再也不養狗了!”

戚雲福順著他話點頭應:“好,我們只養李老三一條乖狗狗。”

居韌收拾好情緒,紅著眼眶將李老三挖坑埋了,把他最喜歡的玩具和骨頭一並放進去。

天兒快要晚了不能在山頂久留。

居韌拍拍新立的小墳包,扛起鐵鍬招呼戚雲福,“我們回家吧。”

戚雲福踮腳看著山下村落,須臾收回視線,她有些不確定地說:“阿韌,我好像看見很多人騎馬進了村子。”

“騎馬進村?”居韌眉心緊皺,想到不久前鷹十來過村裏的事,直覺這時候找過來的人不會有甚麽好事。

“我們快點回村!”

“嗯嗯。”

二人運起輕功,往山下趕路。

到了村口,卻只見著一隊揚蹄而去的官差。

待回了家,發現村民們皆聚集在居家小院,居村長沈默坐在一處,臉上神色覆雜,似喜似悲。

戚雲福四處張望,不見她爹爹的身影,便問道:“居爺爺,方才那些官差是來作甚的?怎麽不見我爹。”

“你爹家去了。”

居村長朝她揮揮手:“回去陪陪你爹吧。”

居韌擰眉:“發生甚麽事了?”,怎麽大家都這樣凝重的神色。

居村長幽幽嘆了一聲:“聖人殯天,舉國同喪。”

李老三死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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