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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蠱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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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蠱災

大巫在三苗大寨內統治多年,積威甚重,饒是一群三苗年輕人憑著意氣陪極軒邈走了一路,等到眾人真的來到大巫居所前的青銅祭壇上時,仍有幾個人嚇得肚腿子直打顫。盡管如此,簇擁著極軒邈的眾人也無一人退縮。

古老的青銅祭壇靜靜矗立在三苗大寨最深處的核心地帶,其後便是大巫幽深空曠的、常年不見天日的居所。然而此時,本應空無一人的祭壇上卻多了兩個身影——樂君與山鬼一左一右,正站在大巫居所緊閉的門前,好整以暇地望著闖上門來的一行人。

原本走在隊伍最後的田青蚨眼神瞬間警惕起來,他右手藏在袖中微動,放出一只毫不起眼的聯絡蠱;與此同時麻銀生與石阿朵也不約而同地放出蠱蟲,幾只小蟲朝著不同的方向,飛也似地趕去了。

而極軒邈適時地開了口,掩飾住三人的小動作。他直直看著兩個顯然不懷好意的大祭司,語氣冰冷:“敢問貴族大巫何在?”

樂君嗤笑一聲,並不理他;山鬼則是握緊了自己新制的獸骨權杖,蓄勢待發。見狀,就算再遲鈍的人也意識到了山雨欲來的緊迫感,眾青年瞬間騷動起來,麻銀生大踏步上前,怒喝道:“兩位大人,極公子是我族的貴客!你們這是何意?”

“貴客與否,只有大巫說的才算數。”樂君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

麻銀生瞪圓了眼睛:“當初不正是大巫向族人宣告,極公子通過了試煉,得到三苗上下的認可嗎?你們這是要變卦?!”

“行了,龍鑄秋懷了什麽心思,路人皆知。”極軒邈見兩人已然是一副撕破了臉的樣子,索性不再周旋,一只手已按上了劍柄。

“二位,”他目光凜冽,“我師母在哪裏?”

山鬼早有準備般回答他:“屍仙大人正與大巫商議要事,外人免入。”

極軒邈冷笑連連,懶得去拆穿他:“我現在要見師母。”

“我們已說了,外人免入。”樂君抱著雙臂,再也不是前幾日一副懷春少女的樣子,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漢人,別忘了,屍仙大人是我族的大祭司,生是三苗人,死是三苗鬼,與你們這些漢人,又有何幹?”

極軒邈兩道眉峰攏作了一團,他的眼睛徹底滲出絲絲縷縷的寒光來,一字一頓:“廢話少說,我現在就要見到她。”

“癡心妄想。”樂君辛辣一笑,斷然回絕。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極軒邈身形瞬間暴起,如離弦之箭般飛到了青銅祭壇之上,人在半空,劍已出鞘,一道亮銀似的劍光勢不可擋,直劈樂君天靈蓋而去。與此同時樂君腳底猛退,旋身側閃,右手借勢從背上猛掣出一面黑鐵琵琶,錚然撥弦,琴痕瞬間放射出三枚牛毛般的細針!

眾人措手不及,等到反應過來,祭壇上已被極軒邈劈出一道極深的劍痕來,而他一擊不中,卻並不後撤。他左手運掌打出一股罡風,擊飛迎面而來的細針,右手早已橫劍揮腕,又是一道排山倒海的劍勢直逼樂君而去。

見兩人已然交手,山鬼甩出獸骨,就要加入戰局;可麻銀生與石阿朵卻一前一後跳上了祭壇,一持銅斧,一持軟鞭,雙雙攔在山鬼面前。三人登時鬥作一團,壇下的眾人不再遲疑,一齊亮出兵刃,以田青蚨為首與山鬼的眾猛獸亂鬥起來。

祭壇上,極軒邈一心只盯著樂君,牢牢追著她不放。任樂君如何左右閃躲,湛盧劍鋒卻始終不離她後心一尺上下,而樂君咬牙閃避,一面五指緊緊撥弦,穿雲裂石般的琵琶聲無孔不入,徑直在極軒邈周身炸響;就連離得稍遠些的麻銀生三人也被這聲音震得耳膜發痛,太陽穴突突直跳,壇下的眾人更是頭暈眼花,四肢百骸漸漸發沈。可極軒邈恍若未聞,甚至一劍更比一劍快,鋒利的破空聲如催命符般死死纏在樂君身後。

“糟了,這漢人是故意沖我來的!”樂君心頭一震,“是了,他連迷靈窟都闖得過,三苗幻音只怕對他無用,他正好與我相克!”

她心中大駭,明白極軒邈意圖後頓時一轉攻勢,用自己的身形掩護著毒釘,透骨寒光一串接一串射出,直叫人毫無閃躲之處。可極軒邈的老師周千尋正是這天底下第一等的暗器行家,他熟識此道已久,琵琶裏的暗器絲毫奈何不了他,反倒是被他抓住空檔,“嗡”地一支袖箭射出,瞬間絞斷了琵琶的一根琴弦。

樂君頭腦剎時間空白了一瞬。極軒邈等的正是這一瞬,他立時劍尖一挑,如金雕撲食般直取樂君右手,饒是樂君下意識的一閃避開了手腕要害,這一劍仍是直入她的掌心,霎時鮮血直湧。而極軒邈反手抽劍,左膝瞬時欺上朝樂君小腹重重一頂,樂君再也支撐不住,“哇”地一聲咳出一口血來,重重摔倒在地。

“你怎麽能——”樂君不敢置信般脫口而出。

就連一旁陷入纏鬥的山鬼也皺緊了眉頭,心中駭然:“這小子當日擊敗我時,尚且花費了不少功夫。樂君相較我還要更強些,怎麽會全然不是他的對手!”

他二人卻不知,極軒邈早先在前任樂君花寧手裏吃了大虧,對樂君一脈的招數再熟悉不過,他又經迷靈窟洗禮,心智更加堅定,三苗的魔音與幻境再也奈何他不得,極軒邈正是因此直接挑上了樂君。魔音與暗器兩大絕技全被他克得死死的,樂君縱是再有手段,也只能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了。

樂君既驚且怯,一咬舌尖,猛然吐出一點血來,那面黑鐵琵琶上登時躥出一條小拇指大小的墨玉小蛇,甩尾照著極軒邈腳腕便咬。可極軒邈早有防備,腳底長了眼睛般暴退數步。樂君見他攻勢略減,心中一喜,就要再度驅蛇咬上。

可極軒邈忽然一收劍勢,左手探入袖袋,緊接著猛的揮手一揚,一股橙黃色的粉末劈頭蓋臉灑了樂君一身。那小蛇被粉末團團包圍,立時僵了一瞬;只這一瞬,極軒邈劍鋒直劈而下,小蛇立刻被斬為兩半。

樂君目瞪口呆,她低頭望了望自己滿身滿臉的橙色粉末,崩潰般喊出了聲:“你怎麽會隨身帶雄黃這種東西?!”

“廢話,知道你們三苗愛玩蟲子毒蛇,我進苗疆前不帶上點雄黃粉,那不是傻子嗎。”極軒邈心中暗諷。他並不開口,只迎著樂君悲憤到極點的目光,當頭一劍刺上——樂君慘叫一聲,左手也被湛盧劍尖貫穿,徹底握不住琵琶,登時委頓於地。

極軒邈毫不猶豫,繼續補刀,一記手刀劈在樂君頸間,把人打昏過去,緊接著就地取材,抽出數根琵琶弦把她四肢捆了個結結實實。可憐樂君一代大祭司,只因碰到了這麽一個與自己天性相沖的對手,一身絕技還未施展幾分,就已含恨敗北。

山鬼一邊對付麻銀生和石阿朵二人,一邊目擊了樂君倒地的全過程,心中的恐懼止不住地泛上臉龐來。又見極軒邈料理了樂君,提劍就向自己走來,他心中更怕,一個恍神,就被石阿朵抓住了破綻,當頭一鞭抽得他眼前金星直冒;旋而麻銀生乘勝追擊,一記板斧砍飛了他的骨杖,左手成拳正中他的心口。山鬼遭受重創,一下子跌坐在地;他本就有傷在身,兩相疊加,加之心中愧懼,竟直直暈了過去。

山鬼一昏,祭壇下群獸無主,立時混亂起來,不多時就被田青蚨的蠱蟲一個個放倒了。眾青年著實沒想到勝利來得如此輕易,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幾乎不敢相信憑著自己竟然就打敗了成名已久的兩大祭司。

一群人楞了片刻,接著,歡呼聲瞬間爆發了出來。

極軒邈卻不像他們這麽興奮。他和麻銀生與石阿朵交換了眼神,示意他們看住昏迷的樂君和山鬼。隨後,他握緊了湛盧,深吸一口氣,面對著始終緊閉的大巫居所,朗聲道:“大巫,事到如今,也該露面給我們一個交代了吧。”

歡呼聲立刻一收。眾人一凜,齊齊看向那扇緊閉的大門。

極軒邈右手提劍,身形直繃,早已將全身真氣盡數調動,他的面色依舊平靜,沈靜地望著祭壇盡頭的大門。

終而,十數次呼吸後,在這片令人不安的沈默中,緊閉的大門自內而外緩緩打開。

龍鑄秋自陰影中緩緩走出。他依舊是極軒邈一直所見的那副打扮,黑袍曳地,滿身銀飾清泠作響,雙手空空不帶任何兵刃。可只一個照面,極軒邈霎時心中一沈,警惕心升到了頂端。

那個男人的面容仍如以往一般美麗,噙著一抹常常掛在唇齒的笑意。可那雙眼睛裏的光采,卻比極軒邈所見的任何一次都要扭曲和狠絕,仿佛噬人的兇獸徹底掙脫了束縛自己的最後一道鎖鏈,再也無所顧忌,再也不計後果。

只一眼,一眾青年齊齊噤了聲,寒毛倒豎。田青蚨握緊了拳頭,咬牙擋在一眾同伴最前方。麻銀生與石阿朵的雙手都在不受控地顫抖著,可兩人始終沒有放開對兩名大祭司的鉗制,站直了身子,在極軒邈兩側隱隱形成拱衛之勢。

龍鑄秋毫無感情的目光慢慢掃過這些神態各異,卻一同站在了他的對立面的同族,半晌,竟評價道:“極軒邈,你很聰明。也難怪雪隱人會圍著你團團轉,對你言聽計從。”

“如果當年來到三苗大寨的人是你,而非韋陵,或許三苗真的會變成她期待的樣子。”

極軒邈冷冷打斷了他:“夠了,我師母在哪兒?”

龍鑄秋恍若未聞,仍在喃喃自語:“可惜,那並不是我期待的樣子。”

極軒邈救人心切,再不想聽他廢話,就要拔劍搶上。可龍鑄秋忽地直勾勾看向了他,神情莫測,如鬼魅般開了口。

“你以為,我會不知道樂君與山鬼絕非你的對手?”

剎那間極軒邈意識到了他的真實意圖:“不好,他先前是在故意拖延時間!這處祭壇,一定被他動了手腳!”

他提劍躍上,向著身後高喊:“危險,快撤——”

龍鑄秋輕飄飄向後一滑,他手無寸鐵,卻面不改色地直迎湛盧吹毛斷發的劍鋒,如若閑庭信步。

“你是個聰明人,猜的很快。”他揮袖打散直壓到面前的罡風,漠然說道,“不過有一點,你猜錯了。我所布置的並非這座祭壇。”

“整個三苗,皆為我所用。”

極軒邈心神俱震。他陡然生出一個極為可怕的猜測來,心中登時怒火萬丈:“他們是你的族人!你怎麽能、怎麽敢這樣做——”

而龍鑄秋只是輕輕推開了掌心,蓄勢待發的鎮命王蠱高昂利齒,振翅尖嘯!

只一瞬,面色大變的麻銀生,雙目圓睜的石阿朵,剛要組織夥伴們撤退的田青蚨,以及在場所有如臨大敵、滿是防備的三苗青年們,齊齊僵硬了一息。

緊接著,漆黑詭異的血絲自每個人的眼瞳中爆發。以雙目與丹田為中心,扭曲醜陋的黑色紋路在所有三苗青年的身體上蔓延開來。

極軒邈瞳孔驟縮,那一刻紮哈裏瀕死的面孔浮現在他眼前,而他臨終的遺言,也在他的耳邊炸響。

“這就是紮哈裏說的‘鎖心鎮命蠱’!”極軒邈登時反應過來,他回首一掃,只見一眾三苗青年都似是被萬蟻噬身一般,痛苦地翻滾哀嚎,只有麻銀生、石阿朵與田青蚨還在勉力支撐,紛紛放出蠱蟲與體內之蠱相抗。而後田青蚨怒喝一聲,迅速散出一身蠱蟲,幾十只細小的銀蜂自他袖袍間飛出,紛紛揚揚落在一眾同伴頭頂,勉強拖延著黑色紋路的蔓延速度。只是幾息,他面色慘白,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極公子!”田青蚨嘶啞著嗓子,“鎮命王蠱是關鍵——必須幹擾它,我們撐不了多久!”

他話音剛落,極軒邈人已搶上,三支梅花袖箭從半空便脫手飛出,封死龍鑄秋後路,而後右手劍鋒直取他掌心的鎮命王蠱。龍鑄秋面無表情,竟毫不閃躲,他黑袍之間真氣獵獵,悍然撞開三支袖箭,左手五指成爪,徑直往極軒邈右手抓落。

極軒邈一眼望見他指尖泛起的青黑之色,立時足尖一點,身形向左飄出三尺,而龍鑄秋的指尖突然飛出五道紅線,以毫厘之差擦過了他的右手——那竟是五條活生生的線型蠱蟲!

龍鑄秋看他的目光如同看著一個死人一樣,左手五只蠱蟲扭轉身形,再度撲咬上來,快得簡直拉出了殘影。

“這什麽鬼東西?絕對不能讓這玩意兒沾身!”極軒邈心中警鈴大作,腰肢一折,翻身遍走。五只蠱蟲死死追在他身後,可極軒邈趁勢一擰腰身,左手在袖間一抹,又是三枚袖箭直取龍鑄秋右手掌心。龍鑄秋冷哼一聲,再度以真氣撞開袖箭,可在他運氣的一瞬,左手蠱蟲受了影響,速度稍減,極軒邈正是要抓住這瞬破綻,湛盧劍一陣風似的自五條蠱蟲的殘影間斜刺裏穿出,劍刃何等鋒利,頃刻間將五道線蟲斬為兩截。

龍鑄秋瞳孔微縮,但也只是一瞬,旋即他反手掣出一枚銀鈴,滿身銀飾隨之“嘩啦啦”作響起來。原本勉力支撐的一眾三苗青年如遭重創,就連田青蚨也再支撐不住,委頓倒地。極軒邈目中未見任何蟲影,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他當即暴退數步撐起一身真氣護住心脈,而就在暴退的一瞬,似乎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擦著他的鼻尖飛了過去。

極軒邈一驚:“這蠱蟲是隱形的!”他立時強凝心神,全力調動起真氣,一面在龍鑄秋周身三丈外閃轉騰挪,一面卻用耳朵仔細捕捉每一縷細微的聲音。如是過了數息,龍鑄秋正要再度驅動銀鈴,卻見極軒邈忽地反身一劍,一道清亮刺目的劍光閃電似的斬了過來,卻不是斬向他本體,而是劃向他頭頂空無一物之處。

劍鋒過處,空氣中傳來一聲微鳴,幾不可聞,龍鑄秋面色卻突然一變。而斬碎無形蠱蟲的極軒邈借勢撲上,嗤笑著開了口:“蠱蟲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龍鑄秋怒極反笑:“小聰明!”他目光一寒,周身黑袍瞬間湧出一陣陣沸騰的黑霧。可極軒邈反應更快,登時抽身回撤,再度險之又險地擦著蠱蟲飛了出去。他正待思索對策,耳朵卻忽地一動,似乎聽見了一連串嘈雜的聲音從遠處湧了過來。

極軒邈瞬間明白過來,話音一轉:“小聰明?我且問你,你對族人們下手,只怕早有準備,而非今日一時之舉吧!”

龍鑄秋並不作答,只是驅使著黑霧般的蟲群撕咬他。極軒邈拼盡全力運起輕功,步下如風,飛一般地在祭壇內移動,口又中問:“你是要像當年殘害‘樂君’一樣,再次殘害同族?”

“什麽?”龍鑄秋從未想過他竟會這樣問,心中微疑。

“這幾天寨中都傳遍了,你不知道嗎?”極軒邈凜然一笑,似是成竹在胸。

“這幾日寨中所傳……”龍鑄秋一邊追殺他,一邊卻暗自思量起來,“我授意樂君接近試探極軒邈,寨中的確有許多風言風語,可……”

兩人身後苦苦支撐的石阿朵卻在此刻開了口。她雙目悲憤萬分,幾乎是質問般吼道:“大巫,您為什麽不說話?”

“所以大家的傳言是真的嗎?”石阿朵字字泣血,“樂君大人——花寧前輩的死,是你見死不救,殘害師叔?!”

龍鑄秋呼吸一頓,猝然睜目。

一眾三苗青年不敢置信的目光齊齊落在了他身上,接著又變成了滔天的怒火,這怒火甚至蓋過了他們被鎖心鎮命蠱折磨的恐懼。龍鑄秋皺著眉望向這些毫無還手之力的年輕族人,頭一遭有了事態脫離掌控的失控感。

“這幾日我所收到的消息,確實大都是寨子裏關於極軒邈和樂君的議論。”龍鑄秋心中暗想,“然而,花寧……怎麽會突然提起她?”

就在此時,極軒邈悠悠然回答了他:“很驚訝嗎?那是因為,大家這些天所談論的‘樂君’,可不是你計劃中的‘樂君’啊。”

龍鑄秋剎那間心臟狂跳,他冷冷盯死了極軒邈:“是你布置的傳言?你早就計劃好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極軒邈朗聲大笑,“韋陵殘害花寧,欺騙三苗全族,你明明一直知情,卻始終袖手旁觀;甚至助紂為虐,立他為三苗之主,清洗所有不利於你的前代祭司——這一樁樁、一件件的惡行,你敢做不敢當嗎?”

他聲音清越,響徹整座祭壇,而那一連串嘈雜的聲音,也終於由遠及近湧到了壇前——一大群三苗人湧進了祭壇,正是先前麻銀生、石阿朵與田青蚨所放出的聯絡蠱引來的人。

闖入祭壇的三苗眾人看見滿身黑紋、痛苦掙紮的一眾青年們,瞬間僵住了。而後,一道撕心裂肺的哭聲響了起來:“我兒!你怎麽了?!”

一個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從人群中跑上了祭壇,一把抱住了喘息不止的石阿朵,她正是石阿朵的母親。這聲哭喊如同引發了連鎖反應般,趕來的人們紛紛圍住了自己的兒女子侄,面色煞白。

極軒邈對視著怔住的龍鑄秋,冷笑著補上了最後一句:“先前你對師叔花寧見死不救,對老祭司們痛下殺手,囚禁自己的親姐姐,任由一個劊子手頂著主人的名號招搖撞騙。如今,你是要故技重施,對你的族人,你的姐姐,再次揚起屠刀嗎?”

一直以來無形的圈套赫然收緊,而直至此時,龍鑄秋方才意識到自己早已陷入了他精心準備的圈套。

“他……不,他和阿姊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我。”龍鑄秋猛然驚覺,“而是策反寨中同族!”

可一切已經遲了。被蠱所控、瀕死掙紮的青年們就在眼前,寨中流傳了十餘日的傳言,在剎那之間變得無比真實可信。

“大巫!”有人憤怒地開了口,“你怎麽可以這樣做!”

“那也是你的後輩、你的血親,為了一己私欲,你就要送他們去死?”有婦人泣不成聲地質問。

“韋陵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太一天宮傳人?你為什麽要殺極公子?大巫,你到底騙了族人們多少事!”有男子目眥欲裂地怒吼。

“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兒啊,他犯了什麽錯,竟要你致他於死地!”有老人雙目血紅地嘶吼。

整座祭壇一片混亂,人群裏三層外三層圍住了龍鑄秋,幾十張臉滿是無盡的痛苦、失望乃至仇恨。龍鑄秋掌權十數載,在十年如一日的高壓統治中,他從未在如此多的面龐上看見過仇恨。

可如今,以往所有的恐懼,都化作了一朝爆發的燃料,這仇恨之火愈燒愈烈,直至盈滿了整座祭壇。

而祭壇之外,更多聽聞騷動的三苗族人們正源源不斷地趕來。縱然龍鑄秋手下的祭司們已經聞風而動,控制住了祭壇的入口;可壇外沖撞防線的人群越來越多,整個三苗大寨,已然大亂。

極軒邈站在人群最前方,仗劍而立,目光如炬:“龍鑄秋,你的王蠱再強,又如何控制得了人心?”

龍鑄秋最終緩緩揚起了臉。他的目光掃過眼前只欲殺之而後快的漢人青年,掃過那些在他的蠱蟲控制下痛不欲生的族人,掃過一張張燃燒著悲憤與仇恨的面龐。

可他的目光絲毫不見動搖與悔意,只有更加沸騰的瘋狂與深不見底的偏執。

“好,好,這樣也好……”龍鑄秋目若深潭,殺意畢現,“既然都來齊了,那便讓你們都看清楚。”

“三苗,永遠只有,也永遠只需要一個主人!”

他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覆在鎮命王蠱身上。瞬間,一陣難以名狀的尖銳寒意,席卷了祭壇內外的所有人。

一眾滿身黑色紋路的三苗青年們頓時七竅流血,痛苦哀嚎不止,更有人已經迷失了神智,朝著身邊同伴開始撕咬。而那些匆匆趕來的三苗族人身上,竟也一齊爆發出漆黑可怖的蠱紋;就連一眾聽命於大巫的祭司,此刻也開始喉頭咯吱作響,如蠱人一般靈智盡失,只一味瘋狂攻擊起來。

整個三苗,無一例外,竟全部早就淪為了鎖心鎮命蠱的母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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