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一、心愛

關燈
七十一、心愛

陸炎悄悄跟上了兩個行蹤詭異的鎮民。只見他們出了鎮子,見四下無人,就霎時展步運起輕功,鉆入了一旁的樹林。他心中疑竇叢生,正要跟上,轉念一想,卻又留了個心眼,吹起口哨喚來一只淩竟閣眾人贈予的信鴿,匆匆寫了張字條塞進信筒,而後再度提氣運功,追上那二人。

兩個鎮民在樹林中穿行許久,直到深入了人跡罕至的山谷之中,這才停下步伐。農夫打扮的鎮民迫不及待開了口:“淩竟閣的人說的可是實話?他們當真解開了河精大人的蠱?”

“恐怕是真的。”婦人打扮的鎮民一改愁容,面孔泛出一絲戾氣,“這幾天,別說河精大人,連骸童祭司與我們的聯絡都斷了。蘇河鎮有了那個叫晉楚殊的小子,管得似個鐵桶,半點風聲都透不出來;東王鄉的族人們又被周千尋嚇破了膽,再也不敢靠近。現在,只剩下我們與芳菲集的族人有翻盤的機會了。”

農夫慢慢變了神色,遲疑良久,壓低了聲音開口道:“你說,河精大人會不會已經……”

婦人被他點破心中所想,焦躁之色更甚,心虛般打斷了他:“那又能怎麽樣?如果此時夾著尾巴逃回去,主人不會輕饒我們!你……”她突然打了個寒戰,“你難道想變成大巫的蠱人嗎?”

聽她此言,農夫臉上立時現出恐懼之色。他一咬牙,慢慢堅定下來:“我們怎麽辦?”

“接頭人等會兒就到。等她來了,一起想辦法,破壞淩竟閣的義診。”婦人繃著臉吐出字來,“真是見了鬼,這些漢人到底是怎麽解蠱的!”

聽到此處,陸炎心中一動,暗忖道:“他們有接頭人?我是繼續跟下去,放長線釣大魚;還是先下手為強,在那人來之前搞定他們兩個?”

他又仔細看了看那兩人,心下有了計較:“雖說我剛才已傳信於離煙雨鎮最近的杜門主,但他何時能趕來是個未知數。有他相助,肯定能放倒這兩人連帶那個接頭人;但若是那接頭人武功高強,又在杜門主之前趕到,發現我在跟蹤,那還怎麽釣大魚?”

“看這兩人言行,應該就是軒邈和楚殊要對付的三苗古族中人,不如制服他們,帶回峰裏,也能問出不少情報。”他有了決斷,當即不再遲疑,悄悄拔出背上雙槍,似一頭猛虎般伏於林間的陰影中。

那兩人心中不安,等得又焦躁,正是心神俱亂的時候。農夫想起兩人方才交談,吞咽了一下,又惴惴開了口:“如果大巫知道……”

他開口的瞬間,原本還有些警戒的婦人被吸引走了註意力,向他看去。電光石火間,林裏罡風大作,一道黑影閃著銀光悍然撲出!

婦人來不及回頭,她眼角餘光只看見了一抹疾馳而來的銀色寒芒,而後頸側一陣劇痛,登時眼前一黑,默不作聲地癱軟了下去。

陸炎一槍柄劈暈了婦人,右腿一掃,將她飛踢出去;而後左手□□自斜刺裏點出,槍尖如靈蛇昂首,直取農夫的咽喉——直到此時,農夫才反應過來,他立刻身形暴退,反手自寬大的衣裳間抽出一把苗刀,“錚”的一聲格開陸炎槍尖,而後轉腕回刀,刀刃砍向他前胸。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陸炎左槍立時回勢掄圓,護住前胸,右槍卻自肋下反撩而起,改挑為掃,一股寒意伴著鋒利的槍尖自農夫胸前掃過,直入胸前衣襟,撩起一串血珠。兩人槍刀相交,迸出點點火星,直震得農夫手腕發麻,他咬牙再退數步,厲聲喝道:“你是誰?!”

陸炎怎肯放過他,雙槍窮追不舍,譬如霹靂交空,齊齊點向他喉頭;農夫不得不再度舉刀回防,可這一下卻上了陸炎的套——他右槍架住農夫橫來的苗刀,左槍陡然回縮三寸,改刺為挑,直取他的丹田!饒是農夫見勢不妙,立刻撤刀急退,仍是被一槍戳進了小腹,疼得一聲怪叫。直至此時,陸炎才朗聲回應他:“點蒼宮,陸炎,今日打的就是你這鼠輩!”

他話音未落,又是一招接著上一招的勢頭打出,雙槍交替急紮而出,如同兩只雙飛的雨燕,快到讓人防不勝防。農夫苦撐四五合,被他一槍挑飛苗刀,緊接著就被陸炎欺身撲上,一記頂膝重重擊上他小腹槍傷。新傷舊傷一齊迸裂,農夫再也招架不住,“哇”的一聲口噴鮮血,委頓於地。陸炎反手一記手刀劈上他後頸,他連聲也來不及出,“撲通”倒了下去。

一氣呵成解決了兩人,陸炎長出一口氣,馬不停蹄地就地取材,用他二人的衣服將兩人捆得死死的,一手提著一個,就要撤回煙雨鎮內。忽的,他耳朵一動,聽見不遠處有一點若隱若現的腳步聲傳了過來。他略一思索,四下張望片刻,將兩個苗人一手一個丟進了一條隱蔽的樹溝,又各補了一記手刀確保他們徹底昏死過去。而後,他悄然貼緊了樹幹,隱蔽起身形,微微側首向外看去。

“如果來人是那接頭人,我便看看對方厲不厲害,再決定是走還是留。”這樣想著,陸炎看了過去。

細微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而後,一個輕盈的身影落在了樹林間。只一剎那,陸炎心神俱震,如遭雷殛。

那突然出現之人,竟是他游遍大江南北,苦尋而不得的衛棲梧!

陸炎的呼吸立時急促了一瞬,然而,就是這片刻的破綻,衛棲梧立刻看了過來。她的面容依舊是那般精致絕倫,可原先光彩照人的魅力,此刻卻被冷漠的神情重重冰封起來。那雙柔美明亮的眼睛冷冷地看向陸炎藏身之處,而後,一支飛鏢破空射來。

瞬息之間,陸炎多年習武的肌肉記憶讓他下意識提槍上攔,擊飛了飛鏢;可他的心神全都魂飛天外了,雙唇劇烈抖動,幾次想張嘴喊出那個名字。可他喉間沙啞得厲害,數次張唇,卻只發出幾句不成調的氣音來。

衛棲梧一擊不中,立刻翻腕就要擲出第二枚飛鏢,可就在此時,她看見了那柄自樹後露出的□□,那柄她熟悉至極的兵刃。

——那個走投無路的暴雨之夜,她孤註一擲跳出客房,甩開衛家莊家丁搜查之時,正是那柄死死握住的□□,給了她沖破一切在雨夜中狂奔的勇氣。

衛棲梧神魂俱顫,剎那間一片恍惚。她的手腕下意識在最後一刻變了方向,飛鏢斜歪著飛遠了,而她的眼睛只看著樹後那個看不見全貌的人影。

突然,她掩面急退,轉身向外飛去!

瞬間,失語的陸炎喉間霎時陡生一股熱氣,沖破重重阻礙吐了出來:“……小妹!”

他拔足狂奔,步如流星,只用了三步,就拼了命地追上了衛棲梧,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衛棲梧倉惶回頭,只看見了一眼他通紅的雙目,就被他死死揉進懷裏。

衛棲梧只覺得擁著自己的身軀燙得厲害,也顫得厲害。陸炎幾乎站不穩,他跌跌撞撞、不顧一切地撲過來,將她急急地拉進臂膊間,卻又立刻放輕了那股勒得她幾乎難以喘息的力道,小心翼翼地裹了上來。

她轉身落荒而逃時是茫然的,此刻依舊茫然無措。她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有想一掌推開他的,有想喊出“你認錯人了”的,有想緊緊回擁上去的……然而最後,無數個雜亂的念頭都只匯作了一聲破碎的哽咽。

而後,一個讓衛棲梧膽寒的念頭忽然跳了出來,頃刻間占據了她的腦海。

“……快走。”她喃喃道。

陸炎渾然不覺,只一心將積攢了許久的話告訴眼前的人:“小妹,別走,相信我好嗎?衛家莊已經倒了,沒人能再逼你,我們還有好多好多路可以走,相信我一次,我一定會……”

衛棲梧打斷了他,那聲音尖而倉促,還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

她一把推開了他:“大哥,快走!”

就在此刻,一個慵懶的聲音冷不丁響了起來:“走什麽?讓他說下去。我倒想聽聽,這笨嘴笨舌的小子,要怎麽去舌燦蓮花,許什麽海誓山盟。”

剎那間,衛棲梧渾身的血都涼了。而陸炎警覺地擡起頭,隨後頭皮一炸——他將衛棲梧一把牢牢護在了身後,盯著出現的那個人,咬牙切齒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月羅剎!”

林間細碎的光影間,月羅剎好整以暇地看著兩個如臨大敵的青年,就算那其中一人是她的弟子,她也絲毫不在意,只饒有趣味地淺笑著。

“陸炎,對吧?”月羅剎輕輕擡手,虛虛點了點他,“久聞大名了,點蒼宮的大師兄,神秀榜的頭一位,急公好義,赤子丹心——我可愛的小徒婿,可真是個年輕有為、美名遠揚的人物。”

陸炎額間有冷汗悄然劃過,他胸腔鼓動如雷,既因無邊的憤怒,也因層生的恐懼。可他片刻間穩住了神色,就算雙腿在不為人知地發抖,也依舊牢牢紮在了衛棲梧身前。

“別用那個稱呼叫我。”陸炎厭惡地皺了皺眉,“你我都清楚,衛家莊逼婚之時,你是存心要引小妹入歧途。”

月羅剎聞言卻笑了起來,見陸炎神情越發慍怒,她嘲弄道:“哎呀呀,我存了歹意;那請問英武神武的陸少俠,那時,你又在哪裏呢?”

陸炎面色一怔,又聽她開了口:“衛棲梧選擇跟我走,在我看來,可也是因為對你的失望呢。”

聞言,陸炎如遭當頭一棒,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忽然,他身後護著的人打破了沈默。

衛棲梧緩緩拉開陸炎護著自己的雙臂,走上前來,與他並肩,又走到了他身前。她隔在陸炎與月羅剎之間,望向月羅剎:“不,師父。我跟你走,不是對大哥失望,只是因為我不想他因我而惹上麻煩。我要能親手解決那些我會帶給他的麻煩。”

月羅剎挑了挑眉,做出一副動容的神情來,可那雙美眸裏,依舊是惡意滿滿的嘲弄。

“真感人吶。”她假惺惺地鼓了鼓掌,“我都快要落淚了。”

而後,她話鋒一轉,直直看向陸炎:“那麽,我的好徒兒,這個男人,當真值得你拋下一切、不計後果的為他考慮?”

“陸少俠。”她的笑容淬了毒,“我的弟子為了你,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我這聲名狼藉之人為伍。而你,又能為了她做到什麽地步?你能拋下點蒼宮的一切跟她遠走高飛嗎?你敢讓江湖人知道你的意中人是大魔頭教導的小妖女嗎?你願意站在你父母、你至交、你同門的對立面,維護她、愛惜她、與她共度一生嗎?”

她步步緊逼:“看啊,在她與所謂的‘陸少俠’的名聲之間,你選擇了後者,不是嗎?”

林間一片死寂,壓抑而令人窒息。在這片凝滯而沈悶到極點的空氣中,衛棲梧緩緩閉上了眼。她看不到身後陸炎的面孔,也不願、更不敢聽到他的回答,她深吸一口氣,就要開口。

就在此時,陸炎張開了口。

“你這人。”他冷冰冰地直視著月羅剎,“簡直不可理喻。”

在月羅剎辛辣的目光中,陸炎繼續說道:“我不會放下點蒼宮,因為我是點蒼宮的大師兄,職責所在,義不容辭。我選擇的,更不是所謂名聲。身為江湖兒女,愛恨情仇固然重要,但,死生之間,行俠仗義,鏟奸除惡,舍生取義,才是我所行的道。而我的道,與我的小妹,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單選。”

“我若愛她,就必不會將她置於我父母、我至交、我同門的對立面,只因我維護她,愛惜她,想與她共度一生長相廝守。”陸炎目光明亮而坦蕩,“月羅剎,‘愛’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全部。小妹想解決那些所謂的麻煩,正是因為她比你更懂什麽叫愛,她比你更懂,愛一個人,不是想著‘我為她付出的好’,而是想著‘她能因我更好’。”

“如果我愛一個人,卻叫那人因此受千夫所指,眾叛親離,與那人自己的心背道而馳——這不是愛。”他的目光如刀一般,直直劈向月羅剎。

“這不過是自我感動的、徹頭徹尾的自私!”

在他的目光中,月羅剎的譏笑陡然消失了。她的神情一點點、一點點冷了下來,再不見分毫笑意,乃至於流露出一股真真正正的殺意來。

“陸炎。”她一字一頓,冰冷至極,“你在找死。”

陸炎朗聲大笑:“戳到你的痛處了?”

在淩竟峰上得知游超然、月羅剎與周千尋夫婦的陳年糾葛後,陸炎就一直對月羅剎帶走衛棲梧的真正目的心存疑慮。而如今,月羅剎的反應,徹底證實了他心中的猜測。

他殊無懼色,向前一步,牽起衛棲梧的手。衛棲梧渾身一震,手心冰冷,卻也慢慢地、緊緊地回握住了他。在月羅剎殺意畢露的目光中,他開了口。

“你不過是想親眼看看,如果另一對有情人,面對當年游先生與你的處境,會怎麽選擇。所以你帶走小妹,故意將她推入歧途——你想制造第二對‘游超然與華月’,你要眼睜睜逼著我小妹走入你當年的絕境。”

“住口!”月羅剎面色劇變。

“可惜,我與小妹赤誠相待,不像你對游先生,以利用為始,以欺騙為終。我們,更不會像你那般,用自私至極的愛,讓心愛之人與一切對立,在窒息中被你毀滅!”

霎時間月羅剎發出一聲惱羞成怒的狂嘯,數枚飛鏢直沖陸炎面門。而早有防備的陸炎左手提槍舞出圓影,格開飛鏢,右臂護著衛棲梧暴退數步。月羅剎一雙美目滿是戾氣,右手一揚甩出三枚透骨釘,左手一柄乾坤圈已經揚到了陸炎鼻尖三寸處。頃刻間陸炎提槍猛挑,用極其剛猛的力道擊偏她的進攻;他正要換槍去撥飛到身前的透骨釘,卻覺衛棲梧不動聲色地在身後推了他一掌,將他推離月羅剎的攻擊範圍。而後,她突然展臂,攔在月羅剎面前。

月羅剎神情微變,橫眉冷視著她,就要譏諷開口,卻聽衛棲梧緩緩道:“師父,此地不宜久留。三苗的人不知去向,淩竟閣的人就在左近,我們已在此處耗費太久了。”

聞言,陸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張了張唇,想說些什麽,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月羅剎挑了挑眉,冷笑兩聲:“你想救你的小情郎?”

衛棲梧鎮靜地直視著她,輕輕點了點頭:“是。”她忽又話鋒一轉,“但我也清楚大哥的行事作風。師父,他不會毫無準備地等在這裏的……如果真有淩竟閣的後援趕來,對您才是不利。”

月羅剎沈吟了片刻,冷哼一聲。忽然,她神色一動,擡眼看向遠處的樹林——一只信鴿正搖搖擺擺朝這邊飛來,它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走走停停的人影。

“陸家小子?陸炎!”那人喊了兩聲,搖了搖頭,“見了鬼了,這小子跑哪兒去了……陸炎!”那人形容隨意,不成正形,卻讓月羅剎瞬間瞳孔一縮——是杜無嗔。

她回望了一眼陸炎,而後,嗤笑一聲:“真是走運的小子。”說罷,她向衛棲梧伸出一只手,“走罷。”

陸炎突然出了聲:“別走,小妹!”他倉惶地往前沖了兩步,卻被月羅剎一記飛鏢攔在半路。剛剛面對月羅剎時滔滔不絕的言語似乎全都消失不見了,他重新變成了那個笨嘴笨舌的小夥子,只能急切道:“我可以保護你的!我方才說的,都是真心話,小妹,留下來信我一次,求你……”

而衛棲梧只是輕輕握住了月羅剎的手,那一刻,月羅剎的面容浮現出一絲勝利的驕矜。她俯視著失魂落魄、剎那間面如死灰的陸炎,眼神中流露出十分的志得意滿來,終於打消了方才滔天的殺意,轉身就要帶著衛棲梧離開。

“對不起,大哥。”衛棲梧低聲道,“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陸炎猝然擡頭,就要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攔下她,就算他此刻生死依舊懸於一線。可那個瞬間,衛棲梧忽地回首,在月羅剎的視線之外,凝眸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美麗、柔軟而清明,沒有一絲一毫的苦澀與怨懟。

陸炎忽然停了下來。他看懂了那雙眼睛,目光交錯間,他們已然心意相通。衛棲梧最後沖他輕輕一笑,默然無聲地吐出三個字,旋而,與月羅剎一道消失在林間。

杜無嗔在林裏轉了半晌,好不容易看見了呆呆站著的陸炎。他發自內心地長出一口氣,一把薅住信鴿,邁開步子趕了過來。

“陸炎,你這小子真讓我好找!發生什麽事了,這麽急著傳信過來?”他開口喚道,可陸炎恍若未覺,只垂眸呆立。衛棲梧走之前的那三個字反覆回蕩在他的眼前,縱然她沒出聲,但口型已經足以讓他分辨。

“小妹說的字是……顧……星衍?”

立時,一道炸雷在陸炎腦海中迸開。他猛然擡眼,一把抓住站在自己面前,滿頭霧水的杜無嗔,連珠炮般開了口。

“不好!月羅剎真正的目標不止是用失魂癥拖垮淩竟閣!她要調虎離山……她真正的目的,是顧門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