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九、舊恨

關燈
四十九、舊恨

金帳明光門政變前三日,孔雀皇城麗都。

孔雀自古以商聞名,乃是南雲三國中第一等富貴繁華之地,此地有千裏沃土,河流無數,得天獨厚,著實令人羨慕。可惜,孔雀雖然富庶,國力卻是羸弱不堪,為求自保曾反覆周旋於安息、金帳與北狄八部之間,落了個背信棄義、反覆無常的名聲。自從安息新帝與晉楚律陸續登基,孔雀女帝南榮子欣抓住鄰國帝位變更的時機,不斷示好,一方面將自己的掌中明珠——長女南榮解憂送往安息和親,另一方面主動為兩國讓渡商貿特權。她這樣兩頭討好,這些年倒也得了個安穩,孔雀得以一心發展商貿。

沈璧閣的總部就設在麗都。女帝大力扶植這一門派,試圖與玄祭堂和青嵐館分庭抗禮,這些年來也出了紮哈裏、梨迦等不少人才。現下三大統領都奉命在外,沈璧閣總部空虛,這才被南榮眠鉆了空子,帶著極軒邈潛伏下來。

極軒邈自從在此潛伏,就開始不留痕跡地打探陳年往事,希望從中得到女帝與韋陵勾結的線索。查了多日,線索毫無頭緒,他卻在典籍閣中看到了一個讓他有些在意的名字——樂正懷憶。他很早就知道父母都是自幼失怙,由師父撫養成人,此刻突然見到他那從未見過面的外祖母的名字,當即起了疑心。

“奇怪,我外祖母樂正懷憶是安息的大將,與孔雀並無關系。為何沈璧閣會詳細記錄她的資料,一直留存至今?”極軒邈越想越覺得這之中有大秘密,但沈璧閣處處戒備,難以長期逗留。他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查個明白。在與南榮眠交代後,極軒邈不為人知地劫走了一個典籍閣新來的掌燈小廝,悄悄將自己換了進來,因為南榮眠有意為他遮掩,沈璧閣上下竟無人發覺。

這日,極軒邈如往常一般來到典籍閣中,與他共事的是一位年長老者,雙眼昏花,常需極軒邈幫助。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起收拾典籍。極軒邈幾日近乎套下來,已確定老者並無威脅,於是裝作不經意開了口:“老師傅,我前幾天與跟著紮哈裏統領手下的兄弟們吃了頓酒,有個事兒,哥幾個拜托我來幫忙打聽打聽。”說罷,他自己暗想道,果然還是紮哈裏把自己得罪得太狠,如今找人背鍋,居然想也不想就揪了那小子。

“奇了怪了,他們那些人平日都鼻孔朝天,怎麽還來拜托我們?”老頭兒撇了撇嘴。他在這裏看了幾十年典籍閣的大門,沒少被身份尊貴、有別於他們這種雜役的人欺負。

“我也覺得稀奇。”極軒邈把一卷書扔在一邊,不耐煩道,“嘴上稱兄道弟的,不還是催著我幹這些不入流的事……他們讓我找個叫‘林胤’的人的資料,我找了幾天,半個字也沒……”

他話還沒說完,老頭兒忽然害怕地捂住了他的嘴,四下裏張望許久,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他一巴掌呼上極軒邈腦門,壓低了嗓門:“小夥子,小聲點兒!你那幫好兄弟,難不成要害你的命!”

極軒邈很自然地變了臉色,聲音也小了下來:“怎麽……難道這人……”

“你年紀小,不經事兒,虧得讓老頭子我聽到,不然,你的腦袋遲早飛了!” 老頭兒恨鐵不成鋼,又打了他一巴掌,“這事只有我們這些老人清楚,你記好了,林胤這個名字,那是提都不能提的!”

他神色慌張,但極軒邈摸準了他長久寂寞、無人閑聊的心理,立時興奮追問:“怎麽?他這人很厲害不成?”

老頭兒起初不肯說一個字,奈何極軒邈一直纏著他問個不停。他本就喜歡這個幫自己幹了許多活的小後生,又實在是耐不住多年無趣,半晌,低聲道:“你發誓,這事不告訴別人。”

見極軒邈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他長嘆一口氣,開始講述:“你不知道,林胤他啊,曾經算得上沈璧閣全閣的希望。”

“確實,我單知道我外祖父是你們閣裏出身的,卻不知道他原來這麽重要。” 極軒邈心中暗想,豎起了耳朵。

“我聽說他是華夏的小孩兒,被人販子拐來的。當時老閣主正在給皇室那些金枝玉葉們訓練死士,林胤本來也是其中之一,被送給了那位被罷黜的皇子南榮子充。哦,當時南榮子充還是孔雀聞名的賢者。”

南榮子充正是玄祭堂副使南榮眠那位客死他鄉的父親。聞言,極軒邈挑了挑眉,心道:“原來我們家與南榮眠一家還有這層過往?”

老頭兒繼續講述:“可是後來不知怎的,老閣主又把他要了回來,收為徒弟。我們大夥兒猜,可能是林胤他幫著南榮子充幹成了好幾件大事,南榮子充甚至幫他脫離了奴籍。老閣主麾下無人,覺得他是個人才,才把人要了回來。而林胤也確實爭氣,出山之後,與萬俟鉞和北天權那等人物都能平分秋色。”

講到這裏,他嘆了口氣,似有惋惜之意:“結果你猜怎麽著?老天就是不待見這種英才。南榮子充在奪嫡中被牽連,貶為平民,拖家帶口遠走安息避禍,堂堂一國皇子,結果最後死在了異鄉。林胤那時候感念舊情幫了他許多,這就被有心人盯上了。老閣主在時,還能護著徒兒,他一走,林胤在孔雀舉目無親,還不是任人拿捏?”

“難不成……”極軒邈產生了一個古怪的猜想,他用手指了指天,“是那一位?”

“龍椅上那位與南榮子充有仇,是個孔雀人都知道。”老頭兒咂了咂舌,續道,“那一位也不傻,林胤這種人,與其樹敵,不如拉攏為自己人。可惜,這荒唐事兒不就來了嗎?”他一拍手,“那一位,想把林胤變成自己的帳中人。”

極軒邈怎麽也想不到居然有這種往事,神情錯愕,倒是真情流露:“啊,這……”

“她幹的這事,老頭兒我說句公道話,確實不道德。”老頭兒搖了搖頭,“人家林胤本就和安息那位大將軍樂正懷憶情投意合,婚約都有了;那一位千算萬算,沒算到林胤寧肯不要沈璧閣閣主的滔天權勢,也不願毀婚。他性情又剛烈,到最後,大鬧一場,被那一位下了天牢。林胤他啊,對我們這些雜役都極好的,誰不想為他求情?結果那一位楞是不放人。最後,還是樂正將軍悄悄把未婚夫救了出來,帶回安息。自此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所以他這個人現在變成禁忌,是因為與女帝陛下有舊仇?”極軒邈恍然大悟。

老頭兒點點頭,沈默了許久,便重新幹起活來。極軒邈有心追問,他卻說什麽都不肯再談。兩人只好繼續整理,如此過了一日,等到晚上,兩人回到隔間內的臥榻,先後入睡。

極軒邈閉著眼睛,卻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直覺分析著白日裏得到的信息,隱約感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娘從前說過,我外祖父和外祖母是被北天權和元難合夥殺害的。可聽了這個故事……”他心中有些亂,“北天權和我外祖父母向來並無仇怨,為什麽要痛下殺手?還是說,南榮子欣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色?”

他輾轉難眠,險些就想再去翻一遍典籍尋找線索,堪堪壓下了沖動。閉目思索良久,他的意識越來越沈,就要入睡,直到——

“吱呀”一聲,典籍閣的門開了。

這聲音非常細微,若非極軒邈武藝極為高超,只怕捕捉不到。他心中一驚,暗想:“這地方說是典籍閣,無非就是存放一堆舊資料的故紙堆,沒人稀罕。這個時候,怎麽會有人來?”

猛然,他只覺自己的意識昏昏沈沈,似乎就要一頭倒過去。他登時察覺不對,立時用內力護住自己心肺,借著被褥掩護吞下一枚太玄天心丹。

黑夜中,萬籟俱寂。極軒邈發覺老頭兒的鼾聲停了,似乎陷入了昏迷,他也慢慢調整了呼吸,裝作毫無意識,實則運起內力,側耳細聽。

終於,一串輕到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傳入了他的耳朵,極軒邈聽了一陣,心中暗想:“足音極輕,此人功夫很高;聽步速,像是個中年男子,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還能光明正大、悠哉悠哉地走來走去,他的實力不容小覷。不可妄動。”

就在此時,又有一串不急不徐的腳步聲傳了過來,門扉第二次被推開,只聽一個女子輕笑道:“夜游沈璧閣,韋陵先生好興致。”

剎那間極軒邈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平穩的呼吸,他幾乎是用上了畢生的毅力與自制,才險險控制住自己。

“陛下也有這些閑情雅致?”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

“白日在宮中,先生屢屢提及故人。朕想著先生多半要來此地尋訪一二,聊以懷舊,索性便也來上一趟。”那女子,也就是孔雀女帝南榮子欣笑道。

韋陵似乎有些感嘆:“樂正懷憶、萬俟鉞、晉楚律、南榮眠……哦?還有北天權。陛下當年,搜集到了不少秘密啊。”

“可惜,二十年前萬俟鉞和北天權鬥法鬥得太激烈,當年又是屢遭戰亂,朕做的這些,最後也只能束之高閣了。”南榮子欣的語氣不無惋惜。

“是了,怎麽獨不見林胤的信息?”韋陵的聲音依舊溫和,“哦……陛下是有意不讓他出現?也是,你我如今出入此地,尚需用一點小伎倆,不驚動任何人。換做當年的他,只怕用一個手指頭,就能讓沈璧閣上下心甘情願圍著他轉。”

極軒邈心中了悟:“看來他二人竟是巧合來此,真是天助我也!我既然沒被他藥倒,今天無論如何,總要收獲些什麽。”他依然閉著雙眼,只恨不能生出雙翼,飛到一墻之隔的韋陵身邊,看看這個狡兔三窟的勁敵到底長了一張怎樣的臉。想到這裏,他猛地反應過來:“不對!算算韋陵的年紀,他到如今不應該已經成了個老頭兒嗎?為什麽聲音聽起來竟像是個中年人?”

外室,韋陵與南榮子欣依舊在交談。只聽南榮子欣悠悠然道:“是啊,迫不得已,朕也只能請他消失了。不過話說回來,先生此時提起一個死人,是有何意呢?”

韋陵的聲音並無起伏:“只是提醒一二,畢竟陛下也不希望其他人——尤其是林晚和晉楚律他們知道,當年您推波助瀾,借刀殺人謀害林胤夫婦的事情吧?”

“先生說笑了。”南榮子欣不慍不怒,平靜答道,“朕都有這麽多把柄在先生手裏了,先生還是信不過朕嗎?您看,您連真面目,都不願讓朕瞧一瞧呢。”

“韋陵竟如此戒備,連南榮子欣都看不到他的真面目?”極軒邈被巨大的信息量裹挾,飛速思考著,“她身為一國之主面對韋陵卻如此束手束腳,恐怕也是在偽裝……韋陵想殺雍和帝,她也想借勢殺人,就像謀害我外祖父母那樣?”

“陛下多慮了,如今我寸步難行,不得不防啊。”韋陵笑了笑,“我明日便要啟程前往金帳,去會一會晉楚律。既然今夜我們都來了,不如換個地方,好好聊一聊?”

南榮子欣欣然同意:“求之不得。”

極軒邈正要再想,就聽見韋陵的腳步聲竟是沖著自己的方向響了起來。他心神俱震,片刻間連臉上的易容也來不及確認,幾乎是下意識的做出了選擇——他右手徑直按上了自己的膻中穴,微微一運勁兒,整個人立時昏死過去。

“但願他能堅持這種謹慎而客氣的行事作風,別一上來就抹我脖子。”昏沈中,極軒邈有氣無力地想,“我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倒黴到家了……”

就在極軒邈昏過去的那一刻,隔間的門被驟然推開。一個中年男子靜靜看向室內,掃視了一圈。目之所及,只有兩個昏睡的雜役罷了。他沈思片刻,又上前兩步,一一翻看了兩人的眼瞼。

南榮子欣站在他身後,疑惑道:“先生這是?”

“沒什麽,確認一下,總比讓人踏實一些。”男人微微一笑,重新合好隔間的小門,信步走到室外,熄滅了方才他所點燃的迷香,“實不相瞞,陛下。我此番前來,本是為了找一找林晚和極天鴻的信息……”

“可惜我對他二人知之甚少,讓先生白跑一趟了。”南榮子欣仿佛沒有絲毫不悅,依舊笑意滿面。

男人不再看她,負手走了出去:“無礙,在他二人重回華夏前,將一切該做的做完就是了。如此,倒也不失為上策。”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身影逐漸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中。

極軒邈再次悠悠轉醒時,眼前已不是簡陋的隔間,身邊也沒有那個呼呼大睡的老頭。他楞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登時一驚:“難道我還是被發現了?!”

他心中驚愕,動作也不停,一個箭步沖下了床榻。此時卻有人在旁邊幽幽開口:“喲,終於醒了?”

這一聲非同小可。極軒邈本就繃緊了神經,耳邊猛然傳來人聲,他下意識就一掌劈了過去,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那人急忙一閃身避了過去,饒是如此,還是被他掌風餘波震得悶哼一聲,無奈開了口:“呃……你遇到什麽事了?怎麽像只驚弓之鳥似的?”

極軒邈回過神來,定晴一看,那人卻是南榮眠。他狂跳不止的心臟這才漸漸平覆下來,深吸一口氣,問道:“現在幾時了,我在哪裏?”

“午時,你在我秘密購置的宅子裏。”南榮眠不放心地探了探他的脈搏,這才松了手,“今天早上,你沒像往常一樣和接頭人通氣。我收到消息,立刻趕了過去,發現你和一名老人昏倒在隔間中。我以為出了什麽大事,這才急忙把你轉移過來。”他解釋之後,面色嚴肅起來,“所以,到底出了什麽事,連你也應付不了?”

“我長話短說。”極軒邈終於緩過氣來,簡練道,“昨天深夜,南榮子欣和韋陵在典籍閣密會。韋陵非常謹慎,進入那裏之前先迷昏了所有人;我事先反應過來,逃過一劫,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而後韋陵離開前進屋查看,為求自保,我打昏了自己,以此混淆視聽。”

南榮眠在聽到那個名字時,呼吸立時急促了不少,但他還是極有耐心地聽極軒邈敘述完自己的驚魂一夜,這才開口:“怪不得你如此緊張……你能確定那人真的是韋陵嗎?”

極軒邈沈思片刻,反問道:“你覺得南榮子欣能不能分辨出真假韋陵?”

“她當然能。我當年在青嵐館潛伏,與韋陵共事十年,他奉北天權之命,與南榮子欣往來甚密。況且南榮子欣登基多年,精通權術;我想,她不會認錯人。”南榮眠思及往事,俊朗面容有些陰翳,“現在想來,韋陵恐怕早生了不臣之心,勾結南榮子欣,也是為了給自己鋪路。”

“那麽,我昨晚隔墻而過的那人,就是韋陵無疑。”極軒邈頷首,又只覺一陣後怕,“他們的談話沒什麽新線索,但有兩點,我很在意——其一,韋陵想通過沈璧閣打探到我爹娘的信息,卻無功而返,但他言語之間,對我爹娘很是忌憚。我懷疑,他想加快侵蝕江湖的腳步,以求在我爹娘回華夏前將江湖攪亂,之後才能以此抗衡。”

南榮眠登時了然:“所以,他在此時來到南雲三國,是為了盡快刺殺雍和帝父子,掀起三國內亂,以此漁翁得利,建立勢力。如果他將來在華夏與你爹娘的抗衡中失利,也可以退回南雲三國,重據一方。”他皺了皺眉,“好一個狡兔三窟。不行,我們要立刻通知雍和帝。韋陵此行,未免不會親自對他動手!”

極軒邈點了點頭:“稍等。我在意的第二個點,煩請副使一並告知。從聲音和腳步判斷,我懷疑韋陵,已經改頭換面,變成了中年模樣!”

“這怎麽可能?!”南榮眠平靜的面容瞬間被激起無數漣漪,“這……”

“罷了,我先向雍和帝傳信。快馬加鞭,應該也要三日,希望還來得及!”

隨後的兩日間,極軒邈和南榮眠焦急等待,卻毫無所獲。極軒邈得知當年南榮子欣殘害外祖父母的舊仇,有些夙夜難安;加上韋陵忽然現身,去向不定,華夏江湖不知何時就會被他引爆,更加輾轉反側。日子就這樣在暗地裏的拉鋸中度過。直到第三天傍晚,南榮眠亡父南榮子充的舊部冒死暗中送來消息:女帝即將離京前往別郡行宮,事發突然,刺殺一事需早日定奪。

南榮子欣久居麗都,極少離開。此番她突然異動,任誰都沒有想到。若非晉楚律早有殺意,早早派了人手潛入麗都,只怕此時再動身,就為時已晚了。收到消息後,南榮眠沈思良久,看向極軒邈:“你覺得,會不會是因為,金帳出事了?”

“晉楚慕假扮老殊,而後被劫,全無蹤影;雍和帝被‘刺殺’後一直稱病不出,加上晉楚慕此時明面上也是失蹤狀態……金帳皇室現在只剩下應千千出面,我若是叛賊一黨,也會選在此時動手,帶人逼宮。”極軒邈冷然道,“更何況韋陵也來了,他們的自信只多不少。”

“所以,南榮子欣擔心刺殺失敗自己受到牽連;又或刺殺成功,雍和帝手下的青嵐館得知真相,找她報仇。於是,她要暫時遠走避禍。”南榮眠的目光越來越沈。極軒邈看向他,兩人對視良久,最終,異口同聲道:“動手吧。”

翌日清晨,孔雀皇宮門外。

南榮子欣一身便裝,緩緩出現在宮門內。臨近宮門,早早候在此地的八駕馬車急忙迎上,四周的宮廷侍衛緊接著圍上,將此地保護得水洩不通。

孔雀女帝扶著侍從的手,優雅地下了軟轎。她環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盡是黑壓壓的侍衛;目不能及之處,還有數不清的大內高手。

於是南榮子欣放心地笑了。她理了理自己的儀容,朝著離自己只有五步遠的馬車走去。

第一步。黑壓壓的宮廷侍衛中,有十餘人忽然動了動腳;與此同時,兩邊的行道樹上黑影一閃。

第二步。十餘個侍衛朝著女帝撲了過來,雙目圓睜,青筋暴起。下一秒,他們就被神出鬼沒的孔雀大內高手重重按倒於地;更多的大內高手於樹蔭與墻頭現身,兵鋒直指這些刺客。

第三步。南榮子欣甚至沒有看一眼地上的刺客,依然穩穩地向前走。她身後,有人厲聲呼喊,聲音無比悲憤:“南榮子欣!你殘害親兄,謀奪皇位,萬惡不赦!你必將……”他迅速被捂住了嘴,由侍衛拖了下去。

第四步。南榮子欣仍未回頭,她緩緩道:“罪臣南榮子充叛國潛逃幾十載,至今,你們這些愚忠之人仍來一次又一次的對朕不利。醒醒吧,時移世異了。”說罷,她繼續擡步前行,再不管身後的混亂。

第五步。她平安無恙地來到了馬車前,直到此刻,她才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自從她知道南榮子充之子南榮眠出現在麗都,就夜眠不敢貼席,於是,她選擇主動出擊,故意給他留下了這個時機。

果然,南榮眠動手了。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唯一可惜的是,南榮眠今天沒有現身,不然,她的心腹大患又能少去一筆了。

不過日子還長著呢,不是嗎?

她在宮人的服侍下踏上車凳,宮人們為她掀起車簾,南榮子欣從容不迫地向內探去。就在她合上簾子的那一刻,一道詭譎的藍光一閃而過。

等到南榮子欣想坐下時,忽然覺得不太對勁,頸間似乎十分疼痛。伴隨著疼痛的,還有自己不翼而飛的腦袋。

絳紅的簾幕十分厚重,遮住了飛濺的鮮血,遮住了藍瑩瑩的、頃刻之間奪人性命的器物,也遮住了瞬間身首分離,再也無聲無息的南榮子欣。

面容平凡的車夫一揚袖子,將馬兒驅使起來。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地上掙紮的南榮子充舊部吸引走了,因而也無人見到車夫袖子中一收即回的藍色絲線。即便見到,在孔雀也無人能認出這是無想山主周千尋的一大絕技,傳授給他最看好的弟子的不世兇器。

易容的極軒邈靜靜駕駛著馬車。他擡頭望了一眼陰沈的天幕,喟然一嘆。

“不管怎麽樣……韋陵,你在南雲三國的棋盤,已經傾覆了。”

當天,女帝的車夫和刺殺女帝的、被關在天牢中的南榮子充舊部一齊離奇失蹤。等到眾人發覺時,南榮子欣早已在車廂中斷了氣。這樁刺殺案太過離奇,以至於竟成了南雲三國轟動多年的懸案。市井傳言,行兇者乃是幾十年前聲名赫赫的劊子手韋陵;由於韋陵當年所犯殺孽過多,加之他垂涎女帝手下沈璧閣的傳言聽起來太過真實,慢慢的,竟被人們當做事實了。

至於真相,面對已成定局的結果,無論對誰而言,似乎都不那麽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