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果我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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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在了”

濕地公園之後,那層關於未來的、無形的薄冰似乎暫時被封存起來。生活被更緊迫的日常填滿:期中考試臨近,各種課程論文和小組作業進入最後沖刺階段,攝影協會還要籌備一個校際聯合影展。

蘇晚晴變得更加忙碌,不僅要應付學業,還要隔三差五給家裏打電話,詢問母親的身體狀況。她臉上的倦色比剛回校時更重了,有時在圖書館,書看著看著,頭就一點一點地垂下去。陳默會輕輕碰碰她,或者遞過去一杯熱咖啡。

陳默自己的《消失的痕跡》計劃也遇到了瓶頸。他拍攝了大量素材,但如何將這些零散的、關於“缺席”和“痕跡”的影像組織成一個有力量的、完整的作品,他還沒找到清晰的脈絡。他開始更頻繁地使用那個深藍色速寫本,畫下構思想法,記錄觀察,有時甚至只是寫下一些毫無關聯的詞語。

一個周三的深夜,陳默在暗房沖洗一批新膠卷。都是些實驗性的拍攝,嘗試用不同的濾鏡和曝光組合來表現“時間流逝”的質感。工作到一半,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蘇晚晴。

他擦幹手,接起。

“學長……”她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對勁,沙啞,虛弱,背景音是劇烈的咳嗽聲。

“怎麽了?”陳默心頭一緊。

“我好像……發燒了。頭好痛,全身都冷……”她斷斷續續地說,咳嗽聲更劇烈了。

“量體溫了嗎?”

“量了……39度2。宿舍裏……就我一個人。小雯她們……都回家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明顯的恐懼。

陳默立刻關掉安全燈,甚至來不及收拾工作臺。“等著,我馬上過來。”他抓起外套和背包,沖出暗房。

深夜的校園寂靜無人,只有路燈投下慘白的光圈。陳默幾乎是小跑著趕到蘇晚晴的宿舍樓下,跟宿管阿姨急促地說明情況。阿姨看他焦急的樣子,又聽說是高燒,破例讓他登記後上樓。

推開蘇晚晴宿舍的門,一股熱氣混著藥味撲面而來。她蜷縮在床上,裹著厚厚的被子,依然在發抖。床頭燈開著,照著她燒得通紅的臉和幹裂的嘴唇。地上扔著用過的紙巾和空了的退燒藥盒。

看到陳默,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學長……我好難受……”

陳默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他立刻從背包裏拿出自己的保溫杯,裏面還有半壺溫水。“喝點水。”他扶她坐起來,把杯子遞到她嘴邊。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些出來。陳默幫她擦掉,然後翻看她吃過的藥。“只吃了退燒藥?”

她點頭,聲音虛弱:“別的……不知道吃什麽。”

陳默看了看時間,快淩晨一點了。“去醫院。”

“不……不用……”她立刻抓住他的胳膊,“我睡一覺就好了……去醫院好麻煩……”

“必須去。”陳默的態度不容置疑。高燒不退,不能耽擱。他幫她穿上外套和鞋子,半扶半抱地把她帶下樓。

深夜的急診室,燈火通明,人卻不多。掛號,量體溫(依然是39度以上),驗血,等待結果。蘇晚晴燒得迷迷糊糊,靠在陳默肩上,一會兒喊冷,一會兒說胡話。陳默讓她靠著自己,用外套裹緊她,一只手始終握著她滾燙的手。

醫生診斷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燒,需要輸液。護士紮針的時候,蘇晚晴疼得瑟縮了一下,緊緊抓著陳默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裏。陳默眉頭都沒皺一下。

終於,藥液一滴一滴流進她的血管。她靠在急診室冰涼的塑料椅上,漸漸不再發抖,呼吸也平穩了一些,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陳默這才松了口氣。他坐在她旁邊,看著輸液管裏緩慢下墜的藥滴,和她在燈光下依舊泛著不正常紅暈的睡臉。她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是微蹙著的,嘴唇幹得起皮,睫毛被淚水打濕,粘在一起。

疲憊和擔憂像潮水般湧上來。他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卻發現有一條未讀信息,是蘇晚晴在他沖去暗房前發來的,大概是她發現自己發燒後,神志還清醒時發的。

信息很短,沒有文字,只有一個視頻附件,標題是:“如果我不在了”。

陳默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幾秒。然後,他點開了視頻。

畫面晃動得厲害,光線昏暗,看樣子是用手機前置攝像頭在宿舍裏拍的。蘇晚晴的臉出現在鏡頭裏,同樣燒得通紅,眼神有些渙散,但努力睜大著。背景是她淩亂的床鋪。

視頻沒有聲音。只有她對著口型,無聲地說著什麽。

陳默將音量調到最大,貼近耳朵。

“……學長,如果我……這次挺不過去……”她的聲音氣若游絲,但每一個字都努力咬得很清晰,帶著高燒特有的含混和顫抖,“你別難過……真的……能認識你,我特別……特別開心……”

她停下來,劇烈地咳嗽了一陣,然後對著鏡頭,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那條圍巾……織得醜……你別嫌棄……冬天要戴……”

“還有……相機裏……我們一起拍的照片……你要……洗出來……好好留著……”

“我媽媽……爸爸……如果以後有機會……替我去看看他們……”

她的語速很慢,斷斷續續,像是在交代遺言。眼淚不停地從她眼眶裏滾落,劃過滾燙的臉頰。但她沒有擦,只是對著鏡頭,一遍遍地說著:

“對不起……學長……對不起……”

“你要好好的……拍很多很多……好看的照片……”

“忘了我……也沒關系……”

視頻在這裏戛然而止。沒有結尾,像是她終於支撐不住,或者手機沒電了。

時長,一分四十七秒。

陳默盯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保持著那個貼近耳朵的姿勢,很久沒有動。

急診室冰冷的空氣,消毒水的氣味,遠處隱約的說話聲,輸液管裏藥液滴落的細微聲響……這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手機聽筒裏殘留的、她虛弱而顫抖的聲音,和她那含淚強笑的臉,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聽覺和視覺神經上。

“如果我不在了”。

她錄下這個的時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是獨自面對高燒和黑夜時,被巨大恐懼吞噬的絕望?還是單純燒糊塗了,一種下意識的、近乎本能的反應?

無論哪種,這個視頻本身,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開了她平日裏總是努力表現得明亮、樂觀的外殼,露出了裏面那個同樣會害怕、會脆弱、會擔心被遺忘、會害怕給別人帶來負擔的,真實的內核。

那是一種近乎赤誠的、對“失去”的恐懼,和一種笨拙的、試圖提前安撫可能因她而生的悲傷的溫柔。

陳默緩緩放下手機,轉過頭,看向靠在他肩上沈睡的蘇晚晴。

藥液正在流入她的身體,她的呼吸逐漸平穩,額頭的溫度似乎也降下去一點。睡夢中,她無意識地往他懷裏更深處鉆了鉆,尋找著溫暖和安全感。

他還握著她的手,那只手不再像剛才那樣滾燙,指尖依舊冰涼。

他將那只手,連同手機,一起緊緊握在自己掌心。力道有些重,仿佛想通過這種方式,將剛才視頻裏感受到的那份冰冷的恐懼和虛弱的溫度,一起驅散。

然後,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汗濕的、微微散發著熱氣的發頂上。

閉上眼睛。

急診室的燈光蒼白地照在他們身上。

輸液管裏的藥液,一滴,一滴,緩慢而持續地落下。

像時間。

也像某種正在被艱難修補的、脆弱的東西。

過了很久,陳默才重新擡起頭。他拿出那個深藍色速寫本,翻開新的一頁。

沒有畫圖。

只是在空白的紙張中央,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

在場。

寫完,他將這一頁撕下,對折,再對折,然後放進了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裏,貼近心臟的位置。

仿佛這樣,就能讓這個詞,擁有對抗那個“如果我不在了”的虛擬句式的,某種真實的力量。

他重新握緊她的手,目光落在輸液袋上。

藥液還剩大半袋。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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