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有點喜歡你”

關燈
“我有點喜歡你”

從棲霞山回來後的一個星期,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山林夜露的氣息。

但校園生活迅速裹挾了一切。課表排滿,作業疊起,攝影協會也要開始籌備第一次正式的外拍活動。陳默的生活恢覆了慣有的節奏:教室、暗房、圖書館、宿舍。只是偶爾,在調試相機參數,或者經過那棵老槐樹下時,那個裹在灰色衛衣裏、仰頭看著漫天星辰的側影,會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

周五傍晚,陳默在圖書館四樓靠窗的老位置趕一篇攝影史論文。窗外的銀杏葉黃得更深了,在夕陽下像一片片熔化的金箔。桌上攤著幾本厚重的理論書,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著他微蹙的眉頭。

有人輕輕拉開對面的椅子。

陳默擡起頭。蘇晚晴抱著兩本厚厚的《新聞攝影概論》和她的帆布包,站在桌邊,眼神裏有點不好意思的試探。“學長,這裏……有人嗎?”

“沒有。”陳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她輕手輕腳地坐下,把書和包放好,拿出筆記本和筆。然後,她從帆布包側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盒子,裏面裝著幾塊獨立包裝的餅幹。她推了一小塊到陳默手邊。

“桂花味的,嘗嘗?”她壓低聲音,眼睛在圖書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亮。

陳默看了一眼那塊印著簡易花紋的餅幹,又看了看她。她正低頭翻書,耳後的碎發滑下來,遮住了一點臉頰。他沒說話,拿起餅幹,撕開包裝,很淡的桂花甜香混著黃油的味道散開。他咬了一口,口感酥脆,甜度適中。

“好吃嗎?”她擡起頭,小聲問。

“嗯。”

她笑了,像是完成了一件任務,然後也拿出一塊,小口吃起來。兩人之間只剩下書頁翻動和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隱隱傳來的、籃球撞擊地面的單調聲響。

陳默繼續寫他的論文,但註意力偶爾會被對面細碎的動靜打斷——她遇到難懂的段落時會無意識地咬筆頭;思考時會用指尖一圈圈卷著自己的一縷頭發;找到需要的資料時,眼睛會微微瞇起,然後快速記下。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輕輕“啊”了一聲。

陳默擡眼。

她指著攤開的一本攝影集裏的一張照片,指尖點在圖片下方的一行小字註解上,眉頭緊鎖。“學長,這個‘區域曝光法’……書裏講得好繞。安塞爾·亞當斯的這個理論,在實際拍攝裏到底怎麽用啊?特別是判斷景物亮度屬於哪個‘區’的時候。”

陳默看向那本攝影集。那是一張經典的西部風光,巖石的紋理和天空的雲層細節都無比豐富,影調層次極其細膩。他想了想,合上自己的電腦。

“有筆和紙嗎?”

她立刻遞過一張空白紙和一支鉛筆。

陳默在紙上簡單地畫了一個從0到X的羅馬數字刻度。“這是亞當斯的十一區制。0區是純黑,X區是純白。”他在中間幾個區域標上“暗部細節”、“中間調”、“亮部細節”。

“關鍵不是死記硬背景物屬於哪個區,”他用筆尖點了點那張風光照片裏一塊處於陰影中的巖石,“而是你要在拍攝前,就在腦海裏‘預見’到最終照片的影調。你看到這塊石頭,要知道它在你想要的最終畫面裏,是接近純黑(0-I區),還是要有隱約的紋理(II-III區)。”

他拿起她放在桌角的手機,打開相機應用,對著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光和銀杏樹。“比如現在,夕陽的光線。如果你只想拍剪影,那麽測光點就對亮部,讓人和樹落在低區。”屏幕上,樹木和遠處的人影變成了黑色的輪廓。

“但如果你想要樹葉的金黃色和天光的層次,測光點就要放在中間調區域,甚至可能需要加曝光補償,把整體影調提亮。”他調整了一下,屏幕上的畫面亮了起來,銀杏葉的金黃和天空的漸變藍紫色都顯現出來。

蘇晚晴湊得很近,幾乎要貼著他的手臂,眼睛緊緊盯著手機屏幕上的變化,呼吸輕柔地拂過他的手腕。她的眼神從困惑逐漸變得專註,最後亮起一點恍然的光。

“我好像……有點懂了。”她接過手機,自己嘗試著對準不同的地方測光,看著屏幕上明暗的變化。“就是……要先在心裏‘畫’出最後想要的樣子,然後倒推回去,用相機和技術手段把它實現出來?”

“對。”陳默放下鉛筆,“技術是為你想要的畫面服務的,不是反過來。”

她點點頭,又低頭看了看那張覆雜的風光照片,再擡頭看看陳默在紙上畫的簡易刻度,若有所思。“感覺……攝影好像不只是按快門。更像是一種……翻譯?把眼睛看到的、心裏感覺到的,翻譯成照片的語言。”

這個比喻讓陳默怔了一下。他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夕陽最後一點餘暉透過窗戶,在她睫毛上跳躍。她不是簡單地接受知識,而是在努力地理解、歸納,甚至創造自己的理解方式。

“可以這麽說。”他最終點了點頭。

她似乎因為這個小小的肯定而高興,眼睛彎了彎。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陳默攤開的那本攝影史書上,旁邊放著他正在寫的論文草稿。

“學長在寫什麽?”

“關於‘決定性瞬間’的演變。”陳默簡略地回答。

“布列松那個?”她似乎知道一點,“捕捉不可重覆的瞬間。”

“嗯。但後來的攝影師對此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它過於追求形式完美,忽略了更覆雜、更毛糙的真實。”陳默指了指自己草稿上的一段引用。

蘇晚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吃了一半的餅幹包裝紙。圖書館的燈“啪”一聲全部亮起,宣布夜晚正式降臨。窗外已經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室內書架和燈光的倒影,以及他們兩人相對而坐的影子。

“那學長你覺得呢?”她忽然問,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裏顯得格外清晰,“是完美的瞬間重要,還是……真實的毛邊重要?”

陳默沈默了片刻。他想起父親那句“記錄,是為了抵抗遺忘”,想起自己過去總是追求構圖和光影的精準,想起棲霞山那晚她拍下的、雖然生澀卻帶著意圖的自行車架。

“或許,”他慢慢地說,“沒有絕對答案。但有時候……‘毛邊’本身就是一種真實。”

蘇晚晴看著他,眼睛在燈光下像兩潭深水,映著他的輪廓。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看著他,仿佛在咀嚼他話裏的意思,又仿佛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麽。

時間在書頁的香氣和筆尖的沙沙聲中緩慢流淌。圖書館裏的人漸漸少了,周圍越來越靜。

陳默重新打開電腦,準備繼續寫論文。蘇晚晴也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新聞攝影概論》。但一種奇異的安靜籠罩在他們之間,不是尷尬,而是一種……舒適的、共享的沈默。

又過了大概半小時,蘇晚晴輕輕合上書,開始收拾東西。她把筆和本子放進帆布包,把那本厚重的攝影概論抱在懷裏。

“學長,我先走啦。”她站起來,聲音很輕。

“嗯。”陳默應了一聲。

她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裏,手指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指尖有些用力地發白。她低著頭,看著陳默桌面上攤開的書和電腦屏幕,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陳默察覺到她的異常,擡起頭。

暖黃的燈光從她頭頂灑落,給她的頭發鍍上一層柔光。她的臉頰似乎有些泛紅,不是因為熱,而是一種緊張的、羞澀的紅暈。她的睫毛顫抖得厲害,視線垂得很低,不敢與他對視。

圖書館的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嘀嗒,嘀嗒。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然後,她擡起眼,目光飛快地、像受驚的小鹿般撞上陳默的視線,又迅速移開,落在他的下巴附近。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要被秒針的嘀嗒聲淹沒。但每一個字,又異常清晰,帶著微微的顫抖,和一種孤註一擲般的勇氣:

“學長……”

“我好像……”

她停頓了一下,喉結輕輕滾動,然後,用盡了全身力氣般,說出了最後幾個字:

“有點喜歡你。”

說完,她像被自己的話燙到了一樣,猛地抱起書和包,轉身就走。腳步倉促,甚至差點被旁邊的椅子腿絆倒。她踉蹌了一下,頭也沒回,幾乎是逃跑般地沖出了閱覽室的門,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裏。

只留下那輕輕的一句話,懸浮在滿是舊書氣味的空氣裏。

還有桌面上,那塊她推過來、他只咬了一口的桂花味餅幹,包裝紙被她無意識揉搓得有些皺。

陳默坐在原地,維持著擡頭的姿勢,好一會兒沒有動。

窗玻璃上,映出他有些怔忡的臉,和對面空蕩蕩的椅子。

秒針還在走。嘀嗒,嘀嗒。

他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論文草稿。上面寫著:“‘決定性瞬間’理論的核心,在於對不可重覆的時間碎片的捕捉與賦予形式……”

不可重覆的。

他伸手,拿起那塊被咬了一口的餅幹。桂花香很淡,甜味似乎也變了,帶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餘味。

剛才那個瞬間呢?

那個她低著頭,臉頰泛紅,睫毛顫抖,用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重如千鈞的聲音,說出“有點喜歡你”的瞬間。

它被捕捉到了嗎?

它被賦予形式了嗎?

它……可以重覆嗎?

陳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個瞬間按下暫停鍵的,不是他的相機快門。

而是他自己的心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