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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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

“藥裏放了料,對你身體沒有損害,不過是讓你多睡會罷了。”

蘇煙聞了聞碗裏的藥渣,嫌棄地放到一旁。她斜倚在窗邊,閑閑地吹著手指。

“姓林的手藝不錯,這藥配得隱蔽,尋常大夫絕看不出異常。”她像是終於滿意,拍了拍手,轉向梳妝臺前正在拆頭發的葉琉。

“回頭我給你配個藥丸,不想睡就嚼一顆。”

“好,廣陽王那邊進展如何?”葉琉將最後一根玉簪擱在梳妝臺上,銅鏡裏映出她平靜的側臉。

“還算順利。”

蘇煙從腰上掏出把精致小巧的折扇,隨手拋過去。葉琉擡手接住,“唰”地一聲展開,扇面上提著“懷琰”二字,正是李瀟的字。

“他是個聰明人。”蘇煙走到她身旁,靠在梳妝臺邊。

“我只提了句‘葉家氣運有異’,他便不再多問,給了我這把扇子。”

細密的齒梳劃過綢緞般的發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沒說點別的?或者說,他對這件事情態度如何?”葉琉看著鏡中蘇煙模糊的倒影。

“態度有些奇怪,按理說,我們彎彎繞繞的送了這麽份大禮,他作為皇帝的人,怎麽著都得高興的很,可我瞧著,他似乎對此無可無不可。”

蘇煙指尖輕輕點了點梳妝臺的邊緣,狐貍眼裏閃過玩味,屋內燈火搖曳,帶著銅鏡中的面容都染上些晃動的幽暗。

“他看起來,似乎並不完全和皇帝一條心。”

不知是又想到了什麽,蘇煙輕笑,又補了句,“不過也正常,人間這些人,向來各有心思。”

“沒提別的了?”葉琉眉梢微挑,放下了梳子。

“沒了。”

“……也好,既然他給了信物,便是接下這份‘禮’了,”葉琉將折扇合攏,指尖拂過扇骨上精細的蛟龍雕紋,“至於別的,也不重要了。”

“怎麽,你這替別人多愁善感的老毛病又犯了?”蘇煙嗤笑,“這些事早晚都會發生的,人間自己造的孽,說起來,你也算是給那些人討了個公道。”

葉琉笑著搖了搖頭,“我倒也沒有溫良至此,不過一時想起些別的事……”

“噓,來人了。”蘇煙擡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她看向緊閉的窗戶,眼中閃過訝然,隨後笑得有些狹促。

“看來是有人迫不及待來見你了,原本還想和你說說這件事的,呵呵,現在這情況,也是用不著我咯。不打擾你們,先走一步。”

蘇煙將扇子隨手收走,對著葉琉眨了眨眼,她站立的空間波動一瞬,人便憑空消失了去。

窗外幾乎同時響起輕微地叩擊聲。

“篤篤。”

這個點,走窗戶?

蘇煙剛剛古怪的神情讓葉琉生出些警惕與疑惑來,她走到窗邊,謹慎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心中的疑惑並未持續太久,當目光與窗外那雙再熟悉不過的鹿眼相接時,她一時楞住了。

窗外月色清淺,烏雲遮住了大半月亮,司黎的臉半隱在雕花窗欞的陰影裏,面上覆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她一手撐著窗臺,另一只手還維持著叩窗的姿勢,指尖在月光下泛著冷色。

疑惑變為了驚訝,葉琉面上的神色被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盡收眼底。

這般翻窗越戶的行徑,放在這位素來端方守禮的司大人身上,著實有些違和。

葉琉只怔了一瞬,便將窗戶徹底推開,側身讓出空間,示意司黎趕緊進來。

“司大人怎麽這個時辰來訪?還……穿了這麽身衣服?”

夜風裹著涼意隨窗扇的關合湧進來,吹動一綹葉琉散開的長發。吹起,又落下。

司黎摘下面罩,鼻頭動了動,眉頭微蹙。她環視了一圈屋子,視線在梳妝臺一頓,最後落於床上。

床頭落下了半邊羅帳,床尾被隱在陰影裏,燭火朦朧的照著,是個無論如何都不會被外邊看見的地方。

“聽聞葉小姐病得嚴重,葉府連探望的帖子都送不進去,實在不得已,在下才出此下策,望葉小姐勿要怪罪。”

司黎自然地的在床尾坐下,脊背挺直,姿態卻比平日裏放松許多。

夜行衣勾勒出她利落的肩線,長發用一根黑繩簡單束起,有幾縷碎發散落在頸側。

葉琉看著這人沒有一點私闖民宅的覺悟,反而像主人一般,佛似的在她床上一坐,有點氣笑了。

她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自來熟了?官場上的冷面司大人去哪了?

葉琉隨手扯過一本書拿在手裏當擺設,坐在軟榻上與那個絲毫沒把自己當外人的司大人大眼瞪小眼。

“司大人說笑了,只是我這病要靜養,父親擔憂我的病情,囑咐了府裏,讓我少見外客。”不鹹不淡的,葉琉在外客二字上著重咬了咬,拿眼掃著司黎。

“是嗎?想來葉丞相也真是費心了,葉小姐院外那十名護院,日夜輪值,連只雀兒飛過來都要多看兩眼。我看這陣仗,不像靜養,倒像軟禁。”

司黎看著葉琉,語氣仍舊是冷冷的,可奇妙的是,葉琉竟從中聽出些莫名的火氣來。

“既然知道是軟禁,司大人還敢翻窗進來,膽子倒是不小。”葉琉將書卷擱在膝頭,燭火在她眼中跳躍,像兩點墜入深潭的星子。

“嗯,膽子是不小。”司黎微微側首,完美的頸線撞進葉琉眼裏。

“所以葉小姐打算喊人來嗎?”

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挑釁,可那雙鹿眼卻黑沈沈的。

葉琉垂下眼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頁邊緣。

“司大人說笑了,我可不想明天陵都多樁供人茶餘飯後八卦的逸聞。”她擡起眼,淺棕色的眸子裏呈出一派無波無瀾的平靜,“所以司大人今夜冒險前來,是有什麽非說不可的事?總不能,只是為了探病吧?”

“我若說是呢?夫子來探望昔日學生,傳出去,似乎是樁美談呢。”

司黎的目光落進那雙淺棕色的深潭裏,眸色深深的。

“司大人真會開玩笑,既然您不想說,那我便鬥膽猜一猜。我猜,是皇後娘娘派您來的。”葉琉先移開了視線,盯著不遠處燃燒的燭燈,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些微不可查的滯澀。

空氣安靜下來,在這種莫名凝滯的氛圍裏,每一秒都顯得格外難熬起來。

“葉小姐聰慧。”

司黎的聲音在這片寂靜裏落下,辨不出喜怒哀樂。她看著葉琉的側臉,那輪廓被光暈染的柔和,卻也透著一股疏離的倔強。

“昨夜聖上與皇後娘娘密談,隨後娘娘便緊急送信於我,信上言,聖上欲除葉家。”

司黎觀察著葉琉並未顯出多訝異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

“巧得是,聖上白日召見了廣陽王,更巧的是,廣陽王兩日前,送出去把扇子。”

葉琉終於轉回視線,她看著司黎臉上不明顯的笑意,並未急著開口。

“葉小姐不妨再猜猜,這把扇子,給了誰?”

“怎麽,司大人難不成懷疑扇子在我這裏?”葉琉淡淡說道。

“葉小姐想多了,不過,我猜,這扇子的去向葉小姐定是知曉的。”

視線交織,浮動的呼吸成了此間唯一的聲響。

“司大人今日來,便是為了問我這些?”葉琉把話踢了回去,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司黎看著葉琉一副強撐出來拒絕回答拒絕溝通的冷臉,有些想笑,一天都不大愉悅的心情在此刻像被一陣清風安撫,癢癢的,卻又很舒適,於是她彎了彎眉眼。

“當然不是,我來是想說,與廣陽王合作為何不與我合作呢?”

她一步步走近葉琉,在眼前人炸毛的前一刻停了下來,她半蹲下,讓這人的視線得以輕易落在她身上。

“畢竟,我們可是有過合作基礎的,不是嗎?”司黎仰著頭,一雙鹿眼在此刻變得清亮。

葉琉看著眼前這雙仰視自己的眼睛,裏面黑漆漆的,偏生她此刻的語氣姿態又帶著幾分天真的狡黠。

這姿態太低,反而讓她心頭那點被冒犯的惱意無處安放起來。

她沈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起。

“司黎,與廣陽王合作是因為無論如何他都是皇帝的爪牙,他站在世家的對立面,而與你合作……你是站在哪一邊呢?皇後娘娘那邊?還是司家那邊?若是皇後,我看不透她的心思,但她身後畢竟是蘇家;若是司家,司葉兩家百年世交,葉家倒了,司家如何能獨善其身?”

葉琉輕嘆著,她直視著司黎,每句話都帶著沈甸甸的分量。

司黎忽而低低地笑了,長而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神情。

放在膝上的手被握住,葉琉掙了掙,沒掙脫,索性隨她去了。

指尖溫熱,帶著另一人的體溫,熨帖的暖著她微涼的手指。

“我只站在我自己這邊。”

司黎極力壓著唇邊幾乎抑制不住的笑,她擡頭,純黑的瞳孔裏閃著光。

“皇後需要一把足夠顛覆的‘刀’,斬開朝堂上盤根錯節的權利體系,為她圖謀的宏大將來鋪路,而這首當其沖的便是世家。”司黎的指腹輕輕摩挲著葉琉的手腕內側,那裏跳動著溫熱有力的脈搏。

“她選中我,因為我有野心、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我是女人,我沒有退路。”

葉琉感受到對方指尖的薄繭,那是常年練武留下的痕跡,她垂眸看著交疊的手,“司大人這是在自爆其短?”

“是在坦誠我的籌碼。”司黎站起來,她半躬著身,一只手撐在葉琉身側,另一只手仍牢牢握著葉琉的手腕。

陰影籠罩下來,葉琉被包裹在其中,只能看到一雙格外明亮的瞳孔。

“司家早就不是百年前的司家了,父親年邁,兄長平庸,族中子弟青黃不接,只知靠著祖上基業享樂。我在撒甘的兩年,他們連一封家書都懶於寄來,他們只需要一個能光耀門楣的狀元,一個能讓他們重新在朝中站穩的棋子。”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二更了。

司黎的呼吸近在咫尺,帶著微熱的氣息和一絲屬於這人本身的清冽。那氣息拂過葉琉的耳畔,讓她眼睫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所以,你也想斬開陵國盤踞百年的世家,而葉家,是你現在最好的踏板。”葉琉微微擡眼,對上了那雙眼。

“葉小姐真是聰慧。”司黎唇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為什麽呢?你想要改變陵國?”葉琉緊緊盯著眼前這人,不自覺皺起了眉頭。

“唔,可以這麽講?不過更確切的原因,應當是,這足夠有趣。若將來有更有趣的挑戰,沒準我就拋下這個目標了呢。”司黎的聲音裏染上笑意,聽起來顯得格外隨意。

葉琉忽而覺得有些荒謬。

眼前的司黎,褪去了朝堂上那份滴水不漏,也卸下了撒甘時的那份疏離。此刻她眼中閃動的,是一種近乎天真的,卻又帶著危險光芒的狂熱與不在意。

“有趣?”葉琉重覆著這個詞,像是第一天才認識這個人般,細細打量著她。

“嗯,有趣。”司黎笑意更深了些,她喜歡葉琉此刻的眼神。

“葉小姐難道不覺得,這比按照既定軌跡走完一生要有趣的多嗎?世家子弟生來便知道自己該走什麽路,寒門子弟耗盡心力也不過是想擠進那朱門紅瓦,可是你看,”

司黎微微擡起了身子。

“我十五歲中狀元,滿朝嘩然;十七歲赴寧城查案,朝中半數大臣賭我會死在那裏;十九歲回京,他們將我當做攪亂朝局的禍水。”她的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他們為我預設了無數條路,或早夭、或嫁人、或淪為棋子,可我偏走出了一條他們都想不到的路。”

葉琉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光芒,忽然想起幻夢中那個手持染血長劍,踏過滿門屍骸的魔尊。

“哪怕這條路會將你送入絕境?”葉琉的手指無意識的收緊,又被另一雙覆著薄繭的手輕輕安撫。

“絕境才有趣啊。”

司黎起身,在她身邊坐下,將她的手放到自己膝蓋上,一根根掰開,最後,十指相扣。

她的目光落在葉琉臉上,忽然話鋒一轉,“況且,葉小姐不也是在做同樣的事嗎?”

葉琉心頭一跳。

“你明明有無數種方法可以擺脫葉家的控制,甚至可以一走了之。可你選擇留下來,配合他們的演戲,忍受那些監視,甚至還主動聯系廣陽王,要將整個葉家送上斷頭臺。”司黎微微歪頭,眼中帶著濃厚的興味。

“你,又是為了什麽呢?”

空氣再次陷入安靜。

“司大人想多了,我只是在償還此間因果罷了。”葉琉將手抽了出來,被捂熱的指尖帶著微微的濕意,接觸到空氣,又轉成微微的涼。

“夜深了,司大人還是快些回去吧,合作的事,明日我會派人與司大人詳談的。”

語氣淡淡的,逐客的意思很明顯了。

看來,又碰到她的底線了,真是容易炸毛呢。

司黎識趣地帶上面罩,走到窗邊。

“也好,那……晚安。”

極快的氣息擦過耳尖,未等葉琉反應過來,司黎便單手撐住窗臺,利落地翻身而出,動作輕巧,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閃,便沒入了庭院深處茂密的竹林。

葉琉靜坐良久,關上了窗。

風吹散了手中的餘溫,卻沒吹散耳尖那一抹淺淡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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