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危機暗浮

關燈
危機暗浮

上元節的煙火氣尚未在陵都散盡,早春的風便帶來了今歲朝堂上的第一場震動。

吏部尚書馬文遠以年邁體衰為由上書乞骸骨,奏折在正月二十的朝會上被皇帝朱筆禦批。

隨消息傳開的,還有一道八百裏加急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召曰:撒甘都護府刺史司黎,鎮撫邊陲,肅清妖邪,安民有功……著即日卸任,克日返京述職,聽候擢用。”軫不帶感情的聲音清晰地落於書房。

葉琉臨帖的手仍舊穩健,聽著暗衛的匯報,她知道,必然還有下文。

“屬下還攔到一封經由葉府送往王家的密報,上書:帝意甚悅,朝議空懸之吏部尚書位,良久,無果,多番進言皆否,馬黨震動,恐暗中屬意司氏女,仁兄當早做打算。”

“吏部尚書……”葉琉擱下筆,用絹帕拭了拭指尖沾染的墨汁,眸色微沈。

尚書省六部,吏部為首,掌天下文官銓選、考課、封爵、勳賞,權柄之重,近乎相權半職。

自她明事以來,人間千年,從未有女子出任此等要職,即便是司黎,十五歲狀元及第、外放歷練、政績斐然,破格提拔為三品刺史都已是驚世駭俗,若再進一步,直入中樞,執掌吏部……

腰間的絡子被她翻來覆去地撥弄,心中沒來由得湧上一股火氣。

皇帝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這般節骨眼上,如此明目張膽下旨召司黎回京,表面論功行賞,實則是將她架在火上烤!

且不說馬文遠此次請辭古怪,單說馬家經營吏部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豈會甘願將這塊肥肉拱手讓人?

皇帝這聖旨一下,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都成功讓所有人的火力集中到司黎身上。

借刀殺人,不外如是。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打斷了葉琉的思緒。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裏初綻的寒梅,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將那枚絡子攥得幾乎變了形。

“軫,讓奎與柳加急趕到司黎身邊,與危、翼匯合,一同保護司黎入京。”

“是。”

“等等。”

就在軫即將消失的瞬間,葉琉又喚住了她。

手上的絡子得到解脫,皺皺巴巴的,有些淩亂。葉琉將其撫平,重新系回腰間。

“我要你查清馬文遠請辭的真實原因。再派些機靈的魔到李瀟身邊,他現在需要重點監控。”

“屬下明白。”

軫的身影如煙般散去,書房內重歸寂靜,只餘窗欞透進的微光,映照著桌上未幹的字帖。

那是一個“靜”字,筆鋒卻隱隱透出幾分未竟的鋒利與躁動。

葉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窗外寒梅開得瀲灩,暗香浮動,本該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致,此刻卻只讓她覺出陣陣涼意。

皇帝此舉,絕不僅僅是為了攪動朝局,制衡世家那麽簡單。

他將司黎這樣一個身份特殊,能力卓絕卻又根基尚淺,與各方牽扯不深的“棋子”屢次推到臺前,到底是要達成什麽目的?他是否知道司黎是皇後的人?是真的要重用她,還是……僅將她視作用之即棄的棋子?

更讓她心中不安的是,司黎的選擇。

思及此,葉琉幾乎能知道那人的答案。

千年前的她不會退,現在的她,仍舊不會。

這才是最無力的地方。

她可以調集暗衛護她周全,暗中為她收集信息,可,她也只能做到這步了。

司黎還沒有覺醒屬於她的那份記憶與力量,她還是人間客,有她要走完的因果。

不能讓大因果加諸其身,亦不可讓她全然不染。

這些年自己小心謀算,可終究束手束腳,這天道,當真是百般刁難,萬般不由人。

“三年……”葉琉低聲重覆著這個時限,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窗欞。

“小姐,夫人派人來傳話,說是現在要見您。”青蒲推開書房的門。

“知道了。”葉琉收回視線,將不安壓入心底。她理了理衣擺,又對鏡整了整鬢發,確認神色如常,方才轉身。

葉夫人的院子總是格外靜謐些,常年縈繞著淡淡的檀香與藥味。

葉琉步入正廳時,葉夫人正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詩集,目光卻落在窗外那幾樹梅花上,眼神顯得極悠遠,仿若穿透眼前的景色,看到了遙遠的過往。

“娘親。”葉琉福身行禮,聲音放得輕緩。

葉夫人轉回了視線,深棕色的杏眼落在女兒身上,那份疏離一下被打破,隨之被溫和替代。

“琉兒來了,”她放下書卷,示意葉琉坐下,“坐近些,讓娘好好瞧瞧你。”

葉琉依言上前,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

葉夫人伸出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指尖微涼,身上帶著常年禮佛的香火氣,很讓人靜心的味道。

“瘦了……前些日子上元節,玩得可還盡興?”

“女兒很好,勞娘親掛心。上元節燈會熱鬧,女兒同……幾位舊識一起,看了花燈,很是開心。”葉琉答得溫順,心中卻微微一緊。

葉夫人極少這樣仔細打量她,更鮮少主動詢問她外出游玩之事。

葉夫人點了點頭,目光卻並未從她臉上移開,葉琉能看到那雙眼中,屬於自己的小小倒影。

“開心便好……女孩兒家,是該多些笑模樣。”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緩,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語調,“娘今日叫你來,是有件東西交給你。”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毫不起眼的紫檀木盒。盒面光滑,沒有任何雕飾,只在邊角處摩挲得有些發亮,顯然是有些年頭了。

葉琉心中疑慮更甚,雙手接過木盒,觸手溫潤沈重。“娘親……這是?”

“打開看看。”葉夫人靜靜地看著她,眼中情緒覆雜難辨,這是葉琉第一次如此鮮明地瞧見葉夫人流露的情緒。

葉琉依言打開木盒。盒內靜靜躺著一枚玉佩。玉佩形制古樸,顏色是極為溫潤的羊脂白,表面流淌著如雲似霧的天然紋路,中央鏤空雕刻著一只形態優雅、顧盼回首的翠鳥。

那玉佩一入手,葉琉便感覺到一股微弱的聖水流動的刺痛。

這是……衛道士的東西?

葉夫人怎麽會有此物?

“嗯,很襯你。”葉夫人將玉佩親自系在葉琉腰間,指尖劃過翠鳥的喙,擡頭溫溫和和的笑,“帶著罷,此物是娘親舊時一位故人相贈,有安神之效。”

“謝娘親,女兒瞧這翠鳥神態活靈活現,做工如此精美細致,可是有什麽寓意?”葉琉不動聲色地問道,她瞧著葉夫人,試圖從中分辨出更多信息。

“沒什麽特別的寓意,只是覺得它模樣別致,又是已故舊友之物,便一直收著。前些日子收拾出來,便想到了你。這玉養人,你帶著……或許能安神靜心,對身體也是有裨益的。”

已故舊友……會是誰?

“今年你也十五歲,該參加正式祭祖了,過段時間,我讓錦娘去你院裏教你些規矩,省得到時候忙亂。”葉夫人不動聲色轉移了話題,顯然不願再談玉佩之事。

葉琉乖順地一一應下,又與葉夫人談論了許多燈會上的趣事方才離去。

回到自己的院落,葉琉屏退青蒲,獨自一人陷入沈思。

腰間新掛上的玉佩隱隱散發著微弱的暖意,混著衛道士聖水獨特的刺痛感,一下下撩撥著她本就緊繃的神經。

她將玉佩解下,置於掌心,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溫潤的玉質,目光落在翠鳥那活靈活現,仿佛下一秒便要振翅飛走的姿態上。

到底是誰?葉夫人為何會有這樣一塊沾染聖水的玉佩?

她的腦中閃過之前調查出的葉夫人的所有信息。

歲卿願,無字,豐南歲家嫡長女,溫文嫻靜,少時常隨母出席世家宴會,儀禮得體,才情橫溢,是標準的世家小姐。在嫁入葉家後,深居簡出,常年禮佛。她的過往,幹凈的如一張白紙。

這麽多年的相處下來,葉琉除了察覺她格外嫻靜,也並未覺出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但偏偏,她拿出了這枚玉佩。

是機緣巧合嗎?

葉琉閉了閉眼。眼前浮現了葉夫人說起玉佩來歷時的覆雜神色。

不太可能,最起碼,她並非全然不知。

葉琉緊緊握著玉佩,指節有些發白。

還有她今日刻意提到的祭祖。

若自己是人類,可能真的一無所覺,但,她是魔,是惡魔間的魔君。

看來,這葉夫人與葉家也要再仔細探查一番了。

想了想,葉琉重新將玉佩掛回腰間。

窗外太陽已然西斜,她喚道:“畢。”

“屬下在。”

一名身著黑衣的女子出現於房中。

“你去探查葉夫人出嫁前的所有事情,事無巨細,全部搜集。還有葉府,我要這葉家一百年內的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

“是。”

她的暗衛領命後消失,屋中靜悄悄的,葉琉揉了揉眉心。

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船遲又遇打頭風。每次她想安穩些的時候,總歸是不能如願的。

罷了,且行且看,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還怕這最後三年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