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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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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沈

即便已經在黑市住了一個多月,這具嬌貴的身體還是難以適應這裏潮濕陰冷的環境。

前些時候還染了一場風寒,還好久病成醫,葉琉自己也能治個七七八八,就這樣糊弄過去了。

其實浮淮樓的環境在這黑市裏還算上乘,主要是這具身子太脆弱了。

葉琉在心底嘆息,又裹了一下被子,將被角牢牢壓在身下。身邊的孩子們都已經睡著了,整個屋子裏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眼前又浮現了白日裏司黎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葉琉無奈睜開眼,借著窗外微弱的光亮看清了屋裏水漏的刻度。

已經三更天了。

不得不承認,自己失眠了。

葉琉有些破罐子破摔般盯著黑漆漆的屋頂瞧,像是要盯出個窟窿來。

一個半月前,自己接到翼的消息便留下替身,帶著符染連夜往寧城趕。

常恒要坐鎮惡魔間,蘇煙在閉關,思來想去,也只好自己親自跑一趟才安心。

畢竟涉及到“荒天”,那位總教主可是當年魔尊之下第一人,再加上齊瑉那一幫衛道士,這兩方哪一個單拎出來都不是好相與的。

當然,若說私心……

也是有的。

那日熙舟說司黎會被派往寧城,自己的心驟然一緊。這般早讓她與衛道士,與齊瑉接觸,真的是正確的嗎?

可是想起越來越近的期限,似乎,也不算早了……

葉琉知道,自己只是一直在拖延罷了,拖延到今天,迫使她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

說不上時機是否恰當,但終歸都是要讓她知曉的。而且,借著這次,葉琉倒是徹底分清了司黎與齊司媱。

齊司媱不會有那樣帶著惡趣味戲弄窺視的眼神,也從來不會主動離她如此之近,近到能如此清晰的感知彼此的呼吸。

她們有同樣的靈魂,卻生長出了不一樣的形狀。

當時和熙舟說的話如今落到了實處,自己竟然也接受的坦然。

到底是時間啊。

思緒流轉,葉琉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不見了那一份悵然。

她眨了眨眼,憶起了昨日與司黎同行的那兩個幾乎無存在感的身影。

他們都被鬥篷裹得嚴嚴實實,但其中一個較高的人身上有屬於衛道士燃符的氣味,那符葉琉熟悉,是根據魔族古追蹤法研究出來,適用於人類的追蹤符。

看來,司黎已經見過齊瑉了,齊瑉也註意到了這裏。

過程雖有偏差,但好在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

看司黎等人的行動,顯然已經查到了這樓裏,對孩子們種下追蹤符的法子雖費力,但好在方向是對的。

自己混入此處也是因為這浮淮樓雖表面上是黑市裏獨一家的青樓,可背地裏也做人口販賣的生意,尤以小孩子為主。

關於荒天的行動,常恒一直在暗中收集信息調查,往常抓走的人類不限男女老少,沒什麽規律,看起來只是放縱魔族來到此間世界的本性。

可近三年抓走的人類孩童數量明顯增加,如此偏向性的行為,若說不是那位總教主在謀劃什麽,實在難以解釋。

葉琉在樓裏這一個多月也算打聽出些規律,自從三年前開始,每月中旬總會有一波人來親自挑選小孩,每次交易十到二十人不等,出手很闊綽,最近四五個月突然加大了胃口,一次能買走三四十個孩子。

葉琉基本能確定這撥人是荒天那邊派來的,結合最近荒天活動的頻繁增加,葉琉很難不懷疑那位教主又研發出了什麽傷天害理的陣法,需要數量如此龐大的孩童供應。

同時,她也讓符染混進荒天,過程很順利,符染的能力是易容,這也是葉琉要帶上她的原因。

從符染傳來的消息看,荒天會把這些孩子安置在兩個地方,兩個地方的孩子用途似乎也並不相同。

這讓葉琉有些頭痛,畢竟她又不能將自己掰成兩半,到時候,只能見機行事了。

想來想去,又想到了齊瑉。

一個荒天教主,一個齊瑉,這兩位對陣法的研究真是讓惡魔間頭疼。

不過,雖說齊瑉這人對魔族向來毫不留情,但對人類同族的保護千年來倒是一如既往的護犢子。

這麽想,司黎的安全應是不需她的擔心了,當然,前提是,齊瑉不知道司黎是齊司媱的轉世。

葉琉自嘲一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齊瑉沒有追蹤靈魂的能力,不會知道齊司媱被此間世界承認,可入輪回。

可是,萬一呢?萬一知道了怎麽辦?千年前齊瑉的瘋狂齊司媱是親歷者,自己也是。

活了這麽久,到頭來,還是放不下,哪怕現在面對的只是有著同樣靈魂的不同個體。

窗外傳來打更聲。

已經四更天了。

葉琉強迫自己入睡,明日還有活計要幹,這具孱弱的身體要是睡不好覺再染了風寒,可不是小事,畢竟,自己來這樓裏的目的可是借機進入荒天組織,總不能拖著病體去吧。

「卯時」

樓裏的教習媽媽照例叫起了孩子們。

葉琉跟著起床,去幹些雜活。

她們這些孩子在沒有熬出頭前都會在樓裏當個一兩年跑腿,跟著當紅的姑娘們學些零散的器樂,有天賦有運氣的被提上去學些曲子,沒天賦的被買走,至於流落何方,全看命數。

等葉琉再坐上飯桌已是午時。

身邊的孩子們圍成一圈,葉琉隨意找了個地方蹲下,這時候她身邊慢慢悠悠的湊過來兩個孩子,葉琉擡頭,認出了她們是昨日一同被叫去司黎包間的。

“琉璃,昨天那位公子……”

一名膽子比較大的孩子湊近,聲音壓的極底,帶著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他……沒有為難你吧?我聽樓裏的人說,那公子性子有些古怪呢。”

葉琉正小口啃著一個粗面饅頭,樓裏的夥食向來硬的很,不過倒是管飽。聞言,她擡起眼,那雙琥珀色的桃花眼在昏暗的膳房裏顯得格外沈靜。

她記得這個女孩,是昨日帶瑟的那位。

“沒有。”

葉琉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那位公子……只是讓我彈了幾首曲子,後來似乎聽膩了,便讓我出去了,話很少。”

這兩人似乎並未相信,另一個忍不住追問,“我瞧那位公子氣質好冷,戴著面具都讓人覺得不敢靠近。他……真的就只聽曲兒?”

這問題帶著風月場裏最本能的揣測,葉琉在心中輕聲嘆息,她知道這些孩子本身並無惡意,只是在這種地方呆久了,一些東西就變成了自然而然的反應。

“嗯,只是聽曲兒……”

葉琉話還未說完,突然插進來了個聲音。

“彩釉、素陶,你們怎麽又不長記性,媽媽說過的,那位公子的事都不準打聽,你們還偏要撞上去,小心被旁人聽去,到媽媽那告你們一狀,到時候,可有你們好果子吃。”

她這話說的很是唬人,煞有介事的,但是鈴姨向來不喜歡多嘴的人,這倒是真的。

那兩個女孩眼裏果然閃過了懼怕,訕訕的閉了嘴,不一會就借口溜走了。

在這樓裏,少說多看多聽才活得久。

“她們沒有為難吧?”那女孩望向琉璃,這次,她說的是官話。

“並未,只是好奇多問了兩句,還要謝謝你,不然我怕是應付不來。”

葉琉友善的向著眼前的女孩一笑。

葉琉認識她,是昨日彈琵琶那位,也是這群孩子裏除自己外唯一會說陵國官話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一雙像綠寶石般漂亮的碧綠色瞳孔。

她叫“碧珠”。

碧珠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此番倒沒了剛才嚇唬人的氣場。

就在這時,膳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喧嘩。

大中午的青樓裏按說不該如此熱鬧。

葉琉眉頭微蹙,這是,發生什麽了?

一個管事模樣的婦人匆匆從門外走來,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孩子們的註意。

“都聽著!把手頭所有活兒趕緊放下!”婦人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常見的緊繃,“前頭來了貴客,點名要看你們這批新苗子!都給我精神點,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半柱香後到前廳集合!誰要是掉了鏈子,仔細你們的皮!”

膳房裏瞬間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孩子們臉上浮現出茫然,恐懼,以及一絲微弱的,期盼。

“新苗子”是樓裏對她們這些還未接客的孩子們的統稱,而被“貴客”點名去看,往往意味著——可能要被挑走了。

這說不上是好事,也說不上是壞事,畢竟,誰也不知道這些貴客們都是怎樣的人。

琉璃混在人群中,低垂著頭,和其他孩子表現的一樣不知所措,但她的心臟,卻猛的一跳。

現在不過月初時段,這個月,怎麽提前了?

是荒天的人,還是黑市裏其他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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