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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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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場

下午的課程照例是騎射。

教習是個身形魁梧的胡人漢子,姓顏,單名一個烈字。

聽聞他早年曾當過兵,只是前些年北境的蠻夷被陵國鐵騎踏破了千仞關,大軍沿著興慶路向北長驅直入,一舉收下了為禍北疆十餘年的胡兆。

陵國政策開明,並沒有為難那些投降的胡兆軍人和百姓,他們中有的被收編,有的自謀出路。因著胡兆是游牧之族,常年在馬背和草原上討生活,大多善騎射,其中大部分人便當了騎射教習。

不過今日的騎射課,卻有些特別。

前些日子幾名少年和顏教習打賭,比馬上射箭。

顏教習若輸了便要放一節課予他們打馬球,少年們若輸了,便要加練。不知他們使了什麽法子,幾輪比試下來,竟真叫他們贏了去。

葉琉那時風寒未愈,未曾在場,還是後來葉偃興致勃勃的和她講起當時的熱鬧,一問才知,是她這堂兄請了外援——廣陽王,李瀟。也虧得教習好性子,默許了少年們這取巧的方式。

等葉琉到時,馬球場裏早已是人聲喧囂,鬧成一團了。少年少女們換上窄袖長袍,依服飾顏色看,應是分了紅黑兩隊。

葉琉只在圍場旁遠遠望了一眼,便繼續不緊不慢的向看臺走去。她沒去湊熱鬧,這種活動一般也不會找她。

倒非遭人刻意排擠,憑她的出身和葉府上下明顯的偏愛,沒人膽敢做出這種事,而是因著她自小便體弱多病,從小喝的藥比吃的肉都多。

猶記上次被葉偃叫去冰嬉,贏是贏的漂亮,可一回來便染了風寒,硬是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才好。那時葉家上下人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帶著葉偃也被訓得和鵪鶉似的,罰跪了兩天祠堂。來探望她的時候腿一瘸一拐的,平日張揚的眉眼耷拉下去,同她說話都小心翼翼的,活像一只犯錯的小犬。

看臺建在馬球場外圍,視野極佳,葉琉緩步而上,臺上已是有不少人在交談。葉琉大致掃了一眼,大多是私塾裏的同窗,亦有幾個不認識的生面孔,估摸著也應是這些少年們交游的好友。

目光在掠過一身素白時頓住,那人正與身旁著一身銀朱色長袍的公子交談,看樣子,應是舊相識。

“嘿,小妹,怎麽站在這,快去尋個座,一會比賽就開始了!”

葉偃不知從哪裏竄出來,一身玄色窄袖短褂,頭發幹凈利落地束起。他本就生的面貌俊朗,這般裝扮愈發顯得人清逸明亮起來。他顯然也是看到了那兩人,向前的動作微微一頓,小聲嘟囔道:“他怎麽會認識司夫子?”

“怎麽了?”葉琉佯作沒聽清般問道。

“哦,沒什麽,我是來喊廣陽王的。”葉偃回過神,大步向著前邊那兩人走去。

葉琉跟在他身後,也走了過去。

“問夫子安。”

葉偃先是規矩的拱手向司黎行了一禮,見司黎微微頷首,又接著朝那位公子道:“廣陽王,下邊都準備好了,就差你過去喊個開始了。”

“嗯?廣陽王?”

男子挑了挑眉,偏頭似笑非笑的看向葉偃,手中的折扇“啪”的一聲合上。

“當初你來求我時,可不是這般喚的。”這廣陽王生的俊美,便是比起女子也不遑多讓,眉眼間總帶著款款深情,此刻這番神態更顯出幾分邪氣來。

葉偃噎住,深吸一口氣,又急匆匆的催促,“李瀟,李瀟,成了吧?快走快走,下頭就等著你了!”

邊說邊推著人往下攆,活似後頭有鬼追。

“司小姐,你我之事改日詳聊。”李瀟拋下一句話,不等司黎答覆,就沒了蹤影。

葉琉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若她未看錯,葉偃那孩子耳尖,剛剛可是紅的厲害。

待她回頭,恰撞進一雙清冷的眸子裏。

司黎正靜靜瞧著她,見葉琉回望,對她微微一笑,便收回了目光。

“葉小姐。”

“司夫子。”

此番便算是見禮。

兩人間略顯得沈默,葉琉見那人只靜靜望著馬場的方向,並無再開口之意,便起了話頭問道:“司夫子看著不似愛熱鬧之人,今日怎會想到來此觀賽?”

“午間偶遇廣陽王,聊了些閑話,正逢司家幾個小輩路過,他們邀我來觀下午的馬球賽,盛情難卻,便來了。”司黎平淡地敘述。

“原是如此,我還以為司夫子興致上來,想要打上兩場。早便聽聞司夫子不僅學問才情舉世無雙,馬球技術亦是一絕,連當今聖上都讚不絕口,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見識一番?”

司黎未置可否,只應一聲,“葉小姐謬讚。”

兩人就近落座。司黎眼睫微垂,盯著手中從旁邊隨手拿的茶杯,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飲下一口,清潤甘香,是今年新到的明前茶,放下茶杯,她似隨口一提般問道:“葉小姐,我們……是否很久之前便見過?總覺得葉小姐看起來有種舊相識般的親切。”

清冷的聲音染上些許不易察覺的疑惑與興味,司黎一雙鹿眼淡淡望來,澄澈如秋水。

驟然間,下方鼓聲雷動!

場上紅黑兩隊人馬瞬時如離劍之弦般沖了上去。一時臺上眾人靜了一瞬,隨即也都跟著喧嘩沸騰了起來。

“快看司三公子,那身紅衣真配他,剛一下搶球可真俊!”

“這有什麽,你看葉四公子,也不遑多讓呢。”

“要我說,臺下的廣陽王最是光彩照人呢。”

“呦呦呦……”

……

笑語嘈雜,混著場上馬蹄擊地的悶響,使傳入耳中的聲音顯得有些失真。

葉琉轉首看向司黎,刻意擡高了音量,笑盈盈地問道,“司夫子剛才說了什麽?太吵了,實在未曾聽清。”

司黎望著那一雙含笑的桃花眼,眉梢輕擡,也勾起一抹笑來。

“無甚。”

她輕呷了口茶,將茶盞擱回案上,目光重新移向馬球場。

葉琉嘴角仍噙著笑,眼底卻涼了下來。

她此時……不該知道才對。可為何,有此一問?

場上的戰況激烈,半炷香時間,紅黑兩方各進一球,黑方進攻猛烈,紅方也不甘示弱,一時難分高下。

葉琉心思沒在馬球場上,只略略掃了幾眼,便不去再瞧。等她回神時,場上已然喊停。看時辰,原是到了中場休整之時。

臺上聲音突然大了起來,葉琉的思緒被打斷,正覺得奇怪,側目向旁看去,卻見到廣陽王李瀟正攙著葉偃上來,身後還跟著一位王家的公子,看穿著應也是剛才場上黑隊的成員。

葉琉起身去迎他們,走進了方見李瀟唇角雖仍掛著笑,卻不達眼底,怎麽看都顯得有些冷。

他扶著的葉偃正和那王家公子笑著說話,而後者卻是垂頭喪氣的,看起來沮喪極了。

“欸,我真沒事,不是你的問題,你別自責了。也怪我,沒有提前和你們講就沖上去搶球,你也是無心之失。”葉偃寬慰道。

“是我一時心急……葉四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王公子一臉懊惱,一個勁的給葉偃賠罪,擡眼瞧見葉琉,更顯得局促。

葉偃無奈的看向了走來的葉琉,李瀟攙著葉偃,看到來人只頷首為禮,算是打了招呼,沒有說話的意思。

葉琉算聽了個大概,開口打斷他們,“可喚了府中的醫師?”

“本王已經遣人去請了。”李瀟回她,聲音聽起來倒是如常。

“別站著了,先坐下罷。”葉琉將人帶去了她先前的位子上,看人落座才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都怪我一時心急,剛才葉哥搶球,我不分輕重的也跟著去,一桿子下去,球沒搶到,還傷到了葉哥的腿……”

王家公子說著又自責了起來,葉偃聳了聳肩,兩手一攤看向葉琉,表示他也很無奈。恰巧醫師趕來的及時,一番探看下來,才算安了眾人的心。

“萬幸未傷及筋骨,只是皮肉看起來嚴重。老夫開幾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外敷幾日,便可好轉。”

“勞醫師費心了。”葉琉謝過。

“不敢當,不敢當。”

醫師被李瀟親自帶下去拿藥,葉偃看向仍是一臉忐忑的王公子,有些無奈的笑道,“你看,醫師都說了沒事,你就放心吧,等會還有半場比賽,你快下去準備吧。”

“可是……”

“沒事,真沒事!”

“可是,下場誰補你的位子啊,葉哥……”王公子躊躇片刻,有些不好意的低聲開口,說完,又將頭埋得低低的。

葉偃下意識看向葉琉,葉琉也正看向他。

葉偃瞬間一個激靈,醒過神來,剛要開口,卻被葉琉打斷。

“我去吧,四哥。”

葉偃一驚,險些跳起來,還是被葉琉眼疾手快給按了下去。

“不行不行,就你這身子骨,脆的像豆腐!上回我叫你去打冰球,你就生了場重病,半月才好,我被祖母罰跪整整兩天祠堂,現在我那膝蓋想起來還疼得厲害!這回你可不行去,回來再病了,不僅你難受,我爹,大伯三伯還有祖母也非得扒我一層皮下來!”說著還打了個冷顫,像是想起當時的場景,臉上一派視死如歸的決絕。

葉琉看得好笑,“四哥怕什麽?這次是我自己想去,與你無關。這幾日養病,養的身子骨都懶了,再不動動怕是人都要發黴,再說,蘇醫師不都說要讓我多運動,你不信我的話,難不成還不信蘇醫師的嗎?”

“這……”葉偃被她說的猶豫。小妹所言,聽起來似乎確實在理……可是,他怎覺得哪裏透著古怪呢……

“好了,你且安心坐著,待我給你贏回來。”

葉琉不等他細想,便轉身下了看臺,走時看了一眼司黎的方向,正撞上了那人向來不見波瀾的眼神。

王公子左瞧瞧右看看,撓了撓頭,“葉哥,那我也下去了?”

“快去快去,一定要看好我小妹啊!”

“葉哥你放心,我一定盯著!”

說完也急匆匆的下去了。

葉偃眨了眨眼,他怎麽總覺得……透著蹊蹺?

他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未曾言語的司黎,剛要開口問好,卻見司黎起身,對著他點了點頭,從另一個方向下了看臺。

葉偃一口氣堵在胸口,咳了一聲,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一個兩個的,今日怎麽都這般奇怪?

司黎下了臺,徑直向著紅隊那邊走去。隊中領頭的是兩名司家小輩。

她行至一人面前,對他道,“下半場我替你,你去歇著。”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

司付禮看著眼前突然而來的司黎,一時懵住,但還是本能的對這位家中傳奇人物應道:“是,是。”

他旁邊的司付易亦怔楞在原地。

司黎未管這兩人,神色平靜的走向了換衣的廂房。

待司付禮回過神來只剩他與司付易面面相覷。

馬場長風略過,卷起細細塵沙。

鼓聲,將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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