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終結

◎終結◎

樹林在一步步後退，呼嘯的風聲在耳畔回響。遲佳音在草地間狂奔，枝葉在腳底嘎吱嘎吱作響，她猛地回頭，地上有黑泥在湧動，卻看不見蘭斯的身影。

腦海裏浮現出幾分鐘前的畫面，蘭斯站在原地沈默不語。

出於求生的恐懼，遲佳音本能地朝蘭斯開槍。她的目光游走在蘭斯、觸肢和屍體之間。

男人的屍體開始發生異變，從心臟開始向四肢蔓延。

不是人的本能，是別的什麽，從他身體深處拱出來。皮膚鼓起一個包，像有什麽東西要開膛破肚，翻湧而出。

他的胸口炸開了，不是爆裂，是綻開——像一朵花張開花瓣。肋骨翻出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心臟露出來不停跳動。

不，不是跳動，而是另一種搏動。

是蟲子，無數蟲子。

從心臟的每一條血管裏擠出來，蠕動探出頭，張開口器，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齒。

它們爬過肋骨，淌下腹部，漫向四肢，所到之處，皮膚鼓起，更多的蟲子從裂口湧出，在屍體上形成蟲潮。

屍體被蟲子拖動，緩緩地站起來。

遲佳音見狀，朝著男人的屍體開了一槍。可子彈被蟲子拖住，口器一咬，金屬的子彈成了食物，哢滋哢滋作響。

蟲子在空氣中搭橋，朝著她伸來。可不等它們靠近，一條觸肢自上而下，直接將屍體拍扁。

“蘭斯，你……”

這疑問落在蘭斯的耳邊，他猛地擡起頭，和遲佳音四目相對。看似毫無波瀾的眼珠，卻隱匿著一絲興奮，不讓人察覺。

“嗯？”

“你也是可怕的怪物嗎？”

如果說第一次是本能，那麽第二次呢？

槍口再次對準蘭斯，這次直指蘭斯的腦袋。人類的熱武器對星球無效，哪怕是原子彈，都是核聚變、裂變反應，到底是誰爆發的反應更強，尚未可知。

蘭斯垂眸，靜默片刻。

他的觸肢開始隨意地拍打地面，地上的落葉隨風起舞，像是在為戲劇伴舞。

“是。”

簡而易見的回答，沒有廢話，也沒有多餘的解釋。聲音毫無起伏，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天氣情況。

遲佳音持槍的手一抖，她的拇指拖著扳機，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是蟲子嗎？”

“開槍，音音。”

該死，這個男人根本準備回答她的問題。

遲佳音咬緊牙關，胸腔震蕩，那顆心不停地撞著。恐懼和愛意在心裏絞著，撕著，纏成一團。

那恐懼推著她握緊槍，那愛意拽著她松開手。她夾在中間，撕成兩半，裂成碎片。

蘭斯是異種，事實擺在遲佳音面前，她不得不接受。

異於常人的判斷，誇張的實力，最主要的是那天公園，血液圍繞著他旋轉，裂口女的剪刀一觸即碎。其實遲佳音早就知道了，蘭斯不是人。

逃避現實是人的本能，遲佳音不斷地跟自己洗腦。沈或浮徒手按電動車，顧笙一下跨越五米的路，他們都可以，為什麽蘭斯不可以？

遲佳音愛他，不想揭開這層面紗，只想和他沈淪在安穩的日常裏。

他的本體是蟲子嗎？遲佳音覺得不是，畢竟每天早上穿衣時，腰際的勒痕絕對不是口器啃咬造成的，而是她眼前飄浮的觸肢。

“蘭斯，其實我……”

不等遲佳音說完，耳邊響起呼嘯的聲響，一條觸肢從頭頂擦過。身後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響，遲佳音身體僵住，紋絲不動。

冷汗從額角滲出，肌肉繃緊，血液倒流。遲佳音看著蘭斯的面容，那裏面滿是殺意。

“音音，你好像沒聽到我說話。試著殺了我，否則我就會殺了你。”蘭斯眉頭緊蹙，眼睛透不出一絲光亮，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為了驗證此話的真實性，周圍的觸肢暴動，像黴菌一樣向四圍蔓延，以壓境之勢摧毀周圍的樹木。

見狀，遲佳音轉頭就跑，心中卻不斷咒罵著蘭斯。她想說，她不在乎他是不是異種。反正很早之前，她就知道他不是人了！

話含在嗓子裏，再也無法出口。

狂風在耳邊呼嘯，遲佳音咬著牙，察覺周圍的異樣。她感受四圍的動靜，額頭冷汗直冒。不為別的，她聽到了狼號。

前有狼後有虎，這種情況對她來說十分糟糕。

不知不覺她在森林游蕩了好久，腳踝處越來越痛，遲佳音咬緊牙關，忍著痛苦狂奔。

她抱著當助理的心思喬裝打扮，頂著一雙高跟鞋，在土泥地裏狂奔。

哐當，高跟鞋的報應悄然而至。高跟不堪重負，截成兩半，遲佳音咬牙，兩腳一蹬，將鞋子踢飛，穿著襪子狂奔。

不等她邁開幾步，腰際被觸肢攬住，一把將她按在粗邁的樹上。

觸肢逐漸漲紅，膨脹，白煙升騰。遲佳音不禁冷哼兩聲，對上那淡漠的目光。

“這貓鼠游戲，根本沒有趣味可言。”她試著掙脫桎梏，可觸肢將她箍緊，動彈不得，“一瞬間，你就能抓到我。”

蘭斯目光一錯不錯釘在那雙腳掌。白色的棉襪紮滿刺，刮傷腳踝，一絲血珠滲出，紮傷男人的眼。

“我說過，這高跟鞋質量不好。”

突兀的話刺入，落入遲佳音耳中，盡顯嘲諷，她忍不住翻起白眼，小聲喃喃道：“它好看……”

話音未落，觸肢越纏越緊，遲佳音剛想破口罵兩句，擡頭卻望進一片陰翳。駭人聽聞的不是他的眼神，而是他的身後，有一只狼匍匐潛行。

“蘭斯，你先等……”

不等她開口，嘴被漆黑的觸肢堵住，嗓子裏溢出零零碎碎的顫音。見狀，遲佳音猛地跺腳，踹向身前的男人。

遲佳音不斷擠眉弄眼，警示他看身後，她使出渾身解數，可蘭斯目不轉睛，將所有的註意力放到她的腳上。

就在這頃刻，狼躡手躡腳，悄然距離他們只有五米遠。

遲佳音撥弄著手，渴望夠到槍或者是匕首。可觸肢不遂人意，一把奪過腰間的槍，推到枯枝爛葉中。

目光中的狼大腿肌肉繃緊，只需要一瞬，它就會猛撲過來，撕碎蘭斯的脖頸。

她的脊梁骨像被人從後面抽掉了一截，整個後背倏地收緊，緊得連肩胛骨的輪廓都頂出了衣服。後脖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豎得紮手，仿佛能聽見自己毛孔張開的聲音。

她猛地咬牙，口腔滲出鮮血，大腦嗡嗡作響，神經不斷絞緊。

會死，會死，不止她會死，蘭斯會先死！

鮮紅的“死”字，淌著血塞滿腦海。最後化作蘭斯被咬斷脖頸，躺在地上，煞白的臉與汩汩流血形成映襯。

驟然，遲佳音大腿上的匕首爆發出耀眼的光，化作一股射線穿透觸肢，同時也打在撲來的狼的腦袋上。

在掙脫束縛的瞬間，遲佳音兩條腿往地上一蹬，蹬得泥土飛濺，身子像彈弓上的石子兒，嗖地射出去。拳頭掄起來，掄得呼呼作響，指甲陷進肉裏，掐出血來都不知道疼。

一拳下去，帶著呼嘯聲，拳頭雨點似的往下砸。狼的腦袋往泥地裏陷，陷進去，拔出來，又陷進去。

血濺了她一臉，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那狼抽搐的肚皮上。

她停下來，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一起一伏，把那血點子都震得往下掉。兩只手還在抖，抖得厲害，不知道是脫力，還是那股勁兒還沒散幹凈。

“恭喜你，音音。那匕首是……”

這次情況相反，一拳頭砸在蘭斯肚子上。

“你的首席是花錢買的嗎？”遲佳音拎起蘭斯的領子，怒火順著血濺到他的衣襟，她越說越激烈，“那狼在後面，你聽不到嗎？”

不，蘭斯聽得到。

她能聽見爪子刨進泥土的聲音，能聽見那畜生喉嚨裏滾動的低吼，咕嚕咕嚕，像悶雷在地底下滾。蘭斯怎麽可能聽不到呢？

他是故意的，暴露出弱點，讓狼盯住脖子。

這之前他做了什麽，緊箍住自己，不讓她說話。在千鈞一發之際，收走她的槍。

“蘭斯，那匕首有什麽用？”

電光火石之間，所有的因果勾連，蘭斯根本不是想殺她。重點在於那匕首的身上，他的目的是刺激她，能讓匕首爆發出能量。

蘭斯蹲下身子，身後的觸肢遞來兩雙新的鞋。他將腳擡起，慢慢地套上鞋子，平放在草地上。

一顆腦袋抵在遲佳音的腦袋上，滾燙的呼吸傾灑在雪頸，激起一陣戰栗。

“蘭斯，調查局首席，本體地球三光年之外的恒星。禁令：在普通人之外暴露，抹除記憶，或死刑。”

死刑兩字，讓遲佳音渾身一激靈。

“遲佳音，天賦為最高級，無效化記憶抹除手術。因此，除非能調動異能，死刑不可避免。顧笙的原話，我講給你聽。”

真相昭然若揭，兩人之間相對無言，互相依偎平穩呼吸。

“如果……”遲佳音看著狼的屍體，一字一頓試探道，“如果我用不了匕首，你該怎麽辦？”

她握緊蘭斯的手，十指相扣，腦袋伏在蘭斯的胸膛，感受裏面的轟鳴。

“我會死嗎？”

“不會。”

不等遲佳音松口氣，蘭斯若無其事地陳述事實：“我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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