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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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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站

把謝皎星送走以後,陳婉君回到家開始教訓陸若月。

“你怎麽又打架?”她一邊給陸若月擦藥一邊說,“你是女孩兒,怎麽能跟人打架?”

陸若月理直氣壯:“他們欺負謝皎星!我不能看著不管!”

陳婉君楞了一下,擦藥的手慢下來。

“他怎麽了?”

陸若月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說那些人罵他是沒爹沒媽的孩子,說他是個小啞巴,說他……

媽媽沈默了很久,然後把她抱在懷裏,輕輕說:“那個哥哥的爸爸,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了。他媽媽後來也在任務中犧牲了。他是烈士的孩子,你要對他好,知道嗎?”

陸若月當時哭了。

她不知道什麽是犧牲,但她知道,謝皎星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了。跟她不一樣,她爸媽雖然老不在家,但每年過年都回來,每個月都寫信。可他呢?他什麽都沒有了。

從那以後,她更堅定了要對他好的決心。

她看著女兒,看著女兒臉上認真的表情。

“若月,”她說,“你做得對。”

陸若月眼睛一亮。

“以後有人欺負他,你就來告訴媽。媽去找他們家長。”

“可是……”陸若月想了想,“有時候來不及告訴您。”

陳婉君嘆了口氣。

“那你自己打,也行。但要註意安全,打不過就跑。”

陸若月使勁點頭。

第二天,陸若月去找謝皎星。

他臉上還帶著傷,青一塊紫一塊的。她看了,心裏又酸又疼。

“還疼嗎?”她問。

他搖搖頭。

她不信。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嘴角的傷口。他疼得一縮,但沒出聲。

“還說不疼!”她瞪他一眼。

他沒說話。

陸若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個雞蛋,煮得熱乎乎的,用報紙包著。

“給你。”她說,“我媽說吃雞蛋補身體。”

他接過雞蛋,攥在手心裏。

熱乎乎的,像她的手一樣。

“若月。”他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陸若月楞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因為你是我朋友啊。”她說,“朋友就是要互相保護。昨天你保護我,今天我也保護你。以後……以後我們互相保護。”

謝皎星看著她,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填滿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好。”他說。

陸若月伸出手:“拉鉤。”

他伸出小指。

兩根小指勾在一起,搖了搖。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陸若月念著,“變了就是小狗。”

“嗯。”

一百年不許變。

那天晚上,陸若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在想謝皎星。

想他臉上的傷,想他紅了的眼眶,想他接過彈弓時微微顫抖的手,想他那句輕輕的“謝謝”。

她想起媽媽說,他是烈士的孩子。他爸爸犧牲了,媽媽也犧牲了。他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了,只有一個奶奶。

她忽然覺得很難過。

她自己也有爸媽,雖然他們老不在家,但過年回來,每個月寫信,她知道他們在哪兒,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可他呢?他什麽都不知道。他的爸媽,再也回不來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她決定了。從明天起,她要對他更好。她要天天給他帶好吃的,天天陪他說話,天天等他放學。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謝皎星是她的朋友,誰也不能欺負他。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她的小臉上。

她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慢慢睡著了。

而在大院最裏面那排平房裏,謝皎星也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他手裏攥著那個彈弓,攥了一夜。

那彈弓是木頭做的,磨得很光滑,帶著她手上的溫度。

他想起她今天說的每一句話。

“你是我朋友嘛。”

朋友。

他輕輕念著這兩個字,在黑暗裏,無聲地笑了。

這是很久以來,他第一次笑。

陸若月發現謝皎星又沒按時回來。

這天她照例在老槐樹下等了半個時辰,太陽都快落山了,還是不見那個瘦瘦的影子從大院後門走進來。她手裏攥著半個饅頭——今天中午省下來的,夾了她媽做的辣椒醬,香得她自己都咽了好幾次口水。

“怎麽還不回來?”她踮著腳往後面張望,脖子伸得老長。

蘇景從旁邊路過,看見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你又等他呢?”

陸若月頭也不回:“嗯。”

“他今天可能不回來了。”蘇景說。

陸若月這才扭頭看他:“為啥?”

蘇景左右看看,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說:“我聽我哥說,他今天在學校打架了。把人打得不輕,被老師罰站,說不定還要叫家長呢。”

陸若月心裏“咯噔”一下。

打架?他?

她想起前天謝皎星臉上的傷,想起他紅了的眼眶,想起他說“沒事”時低著頭的樣子。她當時就猜是學校有人欺負他,沒想到這麽快又出事了。

“你知道他為什麽打架嗎?”她問。

蘇景搖頭:“不知道。我哥就說他打架了,別的沒說。”

陸若月把饅頭往口袋裏一塞,轉身就跑。

“哎!你去哪兒?”蘇景在後頭喊。

“學校!”

軍區子弟小學離大院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陸若月一路跑過去,跑到校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校門關著,門衛大爺正在屋裏吃飯,隔著窗戶看見她,探出頭來:“哎,小姑娘,放學了,你找誰?”

“大爺,我找我哥!”陸若月喘著氣,“他今天被罰站了,還在裏面嗎?”

門衛大爺看了她一眼:“你哥叫什麽?”

“謝皎星!”

大爺想了想,點點頭:“是有個小子,在操場那邊站著呢。你怎麽來的?大人知道嗎?”

陸若月顧不上回答,從旁邊的小門鉆進去,往操場跑。

學校的操場不大,一圈煤渣跑道圍著一塊黃土操場。操場邊上立著兩個籃球架,籃板上的漆都剝落了。操場最東頭,靠著圍墻的地方,立著幾根旗桿似的東西,是平時升旗用的。

旗桿下面,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陸若月跑過去,跑到跟前,停下。

是謝皎星。

他背對著她,面朝圍墻站著。天快黑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背影,還是那麽瘦,那麽直,一動不動。

“謝皎星!”她喊。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轉過來。

陸若月看見他的臉,楞住了。

他臉上又添了新傷。左眼角腫了,青紫一片,嘴唇破了,比上次還厲害。衣服也撕了,領口的扣子不知道掉到哪兒去了,露出裏面瘦削的鎖骨。

但讓她楞住的不是這些傷。

是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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