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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為號,黑市重逢舊羽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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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月為號,黑市重逢舊羽林

【偽裝與潛入】

銀月崖的領地邊緣,是一片龍蛇混雜的黑市。

這裏不歸王法管,只認錢和拳頭。街道兩旁擠滿了叫賣的商販、亡命的傭兵,還有穿著暴露的流鶯。空氣中彌漫著劣質脂粉、烈酒和牲畜糞便混合的味道。

玄默走在最前面,一身破舊的鬥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警惕如狼的眼睛。

他看似隨意地穿梭在人群中,實則目光時刻掃視著四周。

走到街角一座用來拴馬的巨大青石柱旁時,玄默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石柱位置顯眼,是進入黑市的必經之路。

他側過身,借著整理鬥篷的動作,藏在袖中的匕首無聲滑出。

「滋……」

極輕微的石屑摩擦聲被淹沒在周圍的嘈雜聲中。

不過眨眼間,石柱背陰處便多了一道不起眼的刻痕,一彎缺口朝下的殘月。

這是銀月侍衛營獨有的集結暗號:殘月向下,意為「潛伏,速歸」。

做完這一切,玄默收起匕首,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向前走去,身後的銀霜和離凈不動聲色地跟上。

信號已出,接下來,就是等待獵鷹歸巢。

半個時辰後。

黑市驛站,昏暗的後院馬廄旁。

「主子!」

一聲壓抑著激動的低呼響起。

兩個身影從陰影中閃出,顯然是看到了石柱上的信號匆匆趕來的。他們單膝跪在銀霜面前,激動得渾身發抖。

一個是身形如鐵塔般的壯漢,背著一把巨斧,正是銀月侍衛營的前鋒:烈風。

另一個則是身姿窈窕、眉眼精明的女子,腰間掛著一排不知是毒藥還是救命藥的瓶瓶罐罐,她是隨軍醫官:青鳶。

「起來。」

銀霜虛扶了一把,看著這兩張熟悉的面孔,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松了一分,「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烈風擡起頭,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憨厚的喜色,「俺在街口看到那『殘月』暗號,就知道玄默這小子沒死,主子也一定吉人天相!」

青鳶則是心疼地看了一眼銀霜消瘦的臉頰,又瞥了一眼旁邊雖然已經愈合但仍顯虛弱的玄默,眼眶微紅:「主子,玄默……你們受苦了。」

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後面、一身白衣的離凈身上。

青鳶楞了一下。

作為醫官,她閱人無數,卻看不透這個男人。他明明站在這嘈雜骯臟的馬廄旁,卻幹凈得像是一幅畫,那種氣質……

「這位是?」青鳶警惕地問。

「一位……故人。」

銀霜沒有多解釋,直接切入正題,「敘舊的話以後再說。厲梟的通緝令已經貼滿了邊境,我們想要回銀月崖,必須換個身份。」

「早就準備好了!」

青鳶從包袱裏掏出一堆衣服和瓶瓶罐罐,眼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裏是商隊最常用的行頭。主子,委屈您扮作落魄的商戶千金,家道中落,帶著剩下的家產回鄉投親。」

「玄默和烈風扮作護院,我扮作貼身丫鬟。」

青鳶說著,目光轉向離凈,猶豫了一下,「至於這位先生……」

「賬房。」離凈淡淡地開口。他走上前,隨手拿起一本賬冊,手指輕輕撥弄算盤,那種漫不經心卻又精明算計的氣質,瞬間從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變成了一個深藏不露的市儈先生。

「呃……」青鳶看得目瞪口呆,「先生……好演技。」

又過了半個時辰。驛站房間內。

「哐當!」一聲脆響打破了忙碌的氣氛。

烈風手忙腳亂地看著地上摔碎的胭脂盒子,紅色的胭脂粉灑了一地,他那雙比蒲扇還大的手僵在半空,一臉無措。

「俺……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想幫忙遞一下……」

「烈風!」已經換好丫鬟裝束的青鳶氣得翻了個大白眼,手裏的眉筆差點戳到烈風臉上,「你這雙手是用來劈柴砍人的,誰讓你碰這些細致活了?這可是上好的『醉紅顏』,很貴的!」

「行了。」銀霜坐在銅鏡前,制止了兩人的打鬧。

此刻的她,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一身半舊不新的綢緞裙子,顏色略顯暗淡。臉上被青鳶用特殊的藥水塗黃了幾分,眉眼間那股淩厲的殺氣被刻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歷了生意失敗、生活磨難後的疲憊與市儈。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討好的假笑。

「走吧。」銀霜站起身,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渾濁而謙卑,「好戲開場了。」

邊境關卡。寒風呼嘯。厲梟的血衣衛設下了重重路障,盤查著每一個過往的行人。

「站住!幹什麽的?」守衛粗暴地攔住了這支看起來有些狼狽的小商隊。

「官爺,官爺行行好。」銀霜立刻迎了上去,身子微微瑟縮,臉上堆滿了卑微的笑容,「民女是做藥材生意的,這不是世道不好,賠了個底掉,只能帶著這點家當回老家投奔親戚……」

守衛狐疑地打量著她,又看了看身後那個背著巨斧的傻大個(烈風)和一臉冷漠的刀客(玄默),最後目光落在那個正在低頭算賬的白衣先生(離凈)身上。

「藥材生意?」守衛冷笑一聲,手中的長槍挑起馬車上的簾子,「我看你們長得倒像是通緝犯!」

「鏘!」一直沈默的玄默,在聽到「通緝犯」三個字時,本能地感受到了對方的殺意。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上,一股冰冷的煞氣瞬間洩露出來。

守衛臉色大變:「你想幹什麽?造反嗎?!」

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四周的弓箭手立刻拉滿了弓弦,對準了眾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只纖細的手,突然按住了玄默拔刀的手背。

「哎呀,官爺誤會了!這是我家護院,腦子不太好使,是個楞頭青,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銀霜一邊賠笑,一邊不動聲色地將玄默推到身後。

她快步走到那個守衛統領面前,借著衣袖的遮擋,將一錠沈甸甸的銀子塞進了對方的手裏。

那銀子表面看起來光亮,但在銀霜指腹摩挲過的地方,卻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幽藍色光澤。

「這一點小意思,給官爺們買酒喝,驅驅寒。」

銀霜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充滿了討好與諂媚,「我們就是想早點回家,絕不敢給官爺添麻煩。」

守衛掂了掂手裏的銀子,分量十足。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唯唯諾諾的商女,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哪個通緝犯會這麽窩囊?哪個女王會這麽市儈?

「算你識相。」守衛貪婪地收起銀子,揮了揮手,「趕緊滾!別擋著道!」

「是是是!多謝官爺!」銀霜連連鞠躬,招呼著眾人趕緊通過。

直到馬車駛出了幾裏地,徹底遠離了關卡。

玄默依然緊緊握著刀柄,眉頭緊鎖,一臉的不解與憋屈:「主子,剛才為什麽不讓我動手?那幾個人,我三刀就能解決。」

銀霜坐在馬車裏,臉上那種卑微討好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那錠銀子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麽臟東西。

「玄默。」銀霜冷冷地開口,眼神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寒冷:「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必拔刀。」她將擦過手的手帕隨手扔出窗外,看著它被風雪卷走。

「那錠銀子上,抹了青鳶特制的『蝕骨粉』。三天後,那只拿銀子的手會開始潰爛,然後蔓延全身,神仙難救。」

玄默楞住了。

烈風和青鳶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銀霜擡起頭,目光穿過風雪,望向遙遠的銀月崖方向:

「你的刀是用來殺厲梟的,是用來斬斷這腐朽的世道的。」

「別讓這種嘍啰的臟血,汙了你的刀。」

角落裏,一直在假寐的離凈,此刻微微睜開了眼。

他看著銀霜冷靜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只曾經只會亮爪子的小野貓,終於學會了收起爪子,用腦子殺人了。

【染血的浣衣局】

銀月城的下城區,是這座華麗王城的陰溝。

這裏終年不見陽光,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菜葉、汙水的酸臭,還有窮人身上洗不掉的黴味。

浣衣局就坐落在這片陰溝的最深處。

這裏是專門為上城區的貴族老爺們洗衣服的地方。當然,那些最臟、最臭、染了血或者膿水的衣物,才會送到這裏來。

銀霜依然是一身落魄商女的打扮,臉上塗著蠟黃的偽裝。她用一塊破布摀住口鼻,手裏提著一籃子剛從黑市買來的劣質草藥,以此作為掩護。

她走得很急,目光在一排排低頭勞作的苦力中瘋狂搜尋。

「快點!沒吃飯嗎?!」

不遠處傳來一聲粗暴的怒吼,伴隨著鞭子抽打在□□上的悶響。

「啊……」

一聲極其微弱的慘叫,像針一樣刺進了銀霜的耳朵。

那個聲音……銀霜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

在浣衣局最陰冷潮濕的角落裏,幾個衣衫襤褸的女人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雙手浸泡在刺骨的汙水裏,用力搓洗著一堆堆散發著腥臭味的血衣。

其中一個身影最為瘦小。

她穿著一件不知道補了多少次的麻布單衣,脊背佝僂著,瘦得幾乎脫了相,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具裹著皮的骷髏。

監工手裏的鞭子再次揚起,狠狠地抽在她原本就傷痕累累的背上。

「賤婢!讓妳洗幹凈點!這可是血衣衛大人的戰袍,洗不幹凈剝了妳的皮!」

那女子被打得渾身一顫,卻連躲都不敢躲,只是卑微地磕頭:「是……奴婢知錯……奴婢這就洗……」

她伸出雙手,繼續在那盆混著冰渣的臟水裏搓洗。

那雙手……

那曾經是一雙給她梳頭、替她繡花、連端茶都怕燙著的細嫩小手啊。

此刻,那雙手紅腫潰爛,滿是凍瘡和裂口,指甲蓋翻起,有些地方甚至還流著膿血。

「素兒……」銀霜的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監工似乎還不解氣,看著素兒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就來氣,擡起腳狠狠踹向她的左腿。

「裝什麽死!起來!」那一腳踹在了素兒的膝蓋彎上。素兒慘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栽進了面前的汙水盆裏。

「嘩啦!」臟水濺了一地。

「媽的!還敢弄臟大人的衣服!」

監工大怒,手中的鞭子帶著呼嘯的風聲,對著素兒的腦袋狠狠抽了下去。這一鞭若是打實了,不死也要破相。

「住手!」一聲厲喝。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沖了過來。

銀霜再也忍不住了。什麽偽裝,什麽潛伏,在這一刻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沖過去,一把抱住地上的素兒,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地接住了那一鞭。

「啪!」鞭梢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但銀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只是死死地抱著懷裏那個瘦得硌人的身軀,眼淚瞬間決堤。

「素兒……」懷裏的人渾身僵硬,像是受到了極度的驚嚇。

素兒艱難地擡起頭,汙濁的水順著她蠟黃的臉頰流下,露出那雙充滿恐懼與麻木的眼睛。

當她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誰時,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了不可置信的光芒。

「小……小姐?!」素兒的聲音尖利而嘶啞,像是見了鬼一樣。

隨即,她像是被火燙到了一樣,瘋狂地推搡著銀霜。

「走!妳快走!」素兒用那雙爛掉的手拼命推她,眼淚混著汙水流得滿臉都是,「妳怎麽回來了?!這裏不是妳該來的地方!快走啊!」

「我不走!」銀霜抓住她亂揮的手,不顧上面的膿血和汙穢,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我是來帶妳回家的!素兒,對不起……是我來晚了……」

「回家?哪還有家?」素兒崩潰地大哭,她掙紮著想要把自己的左腿藏起來,卻因為動作太大反而露了出來。

那條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膝蓋處明顯變形——那是被刑訊時硬生生敲碎了骨頭,又沒有接好留下的殘疾。

「妳看看我!我已經是個廢人了!」素兒嘶吼著,聲音淒厲,「我這副鬼樣子,只會拖累妳!妳走啊!別管我!求求妳別管我!」

她不想讓小姐看到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她是那個愛美、愛笑的素兒啊,不是這個在泥坑裏打滾的賤婢。

銀霜看著那條腿,看著這一身的傷。

每一道鞭痕,每一處凍瘡,都是素兒替她受的罪。

「廢人又如何?」銀霜紅著眼,一把將素兒按進懷裏,聲音堅定得像是在發誓:

「只要妳還活著,就是我銀霜的家人。就算是背,我也要背著妳走!」

「誰也別想再動妳一下!」銀霜猛地轉過頭,眼神如利劍般刺向那個還舉著鞭子發楞的監工。

「你,該死。」監工被那眼神嚇得倒退了一步:「妳……妳是什麽人?敢在浣衣局撒野,不想活了?!」

「想死的是你。」銀霜慢慢站起身,將素兒護在身後。她沒有拔劍(那是玄默的事),她只是從袖中掏出了一錠銀子——正是之前在關卡用剩的那種「毒銀子」。

「這錠銀子,買你的命。」銀霜冷冷地說道,隨手將銀子扔在監工腳下。

而在暗處,一直潛伏跟隨的玄默,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只要銀霜一聲令下,這間浣衣局頃刻間就會變成修羅場。

但銀霜沒有下令殺人。

她看著懷裏瑟瑟發抖的素兒,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煙消雲散。

厲梟沒有殺素兒。

他留著她,折磨她,讓她在這最臟最臭的地方茍延殘喘。

這不僅僅是懲罰,更是羞辱。

他在向全銀月城宣告:看啊,這就是背叛我的下場。哪怕是從小養大的狗,我也會親手打斷她的腿,讓她在泥裏爛掉。

同時,這也是一個誘餌。

他在等銀霜回來。等銀霜看到這一幕時的心痛與失控。

「好一個厲梟。」

「你留著她做餌,我就吞了這餌,再崩碎你滿口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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